第2章 第贰节:霓虹巷口夜未央
陈尔东的客室里,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被满屋的烟雾搅得浑浊不堪。烟灰缸里堆着他从烟锅里磕出来的小山似的烟灰,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心事。
屋子里还有青帮的周三爷、杜建田两个人,也在狠狠的抽着烟。
再后边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短打扮年轻人,是周三爷的保镖。
“现在王浩轩已经开始查我了,当务之急,必须让他停止查案。不然的话,麻烦就大了。”
杜建田将茶杯重重一搁,茶水溅在红木桌面上像泼开的污血。“要我说,把那个王浩轩做掉算了!”他穿着夏衣,露着右臂,上面的刀疤随着说话扭动,像条蜈蚣在爬。几个短打扮的年轻人立即附和,有人甚至掏出了刀,似乎只要陈尔东一声令下就马上出发去杀人。
周三爷捻着翡翠扳指,青白的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在眉骨下投出两片阴影。“陈处长,堂口的兄弟做事爽利,可警察局那帮穿制服的,需要您来善后。”他的话尾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杀局长这事太大,如果陈尔东不能保证善后,他是不会做的。
“绝对不行!”陈尔东摆摆手,“王浩轩是SH市警察局局长,现在我又在风口上,你们要是做掉他,影响太大,肯定会查到我头上。”
周三爷本来就不想插手警察之间的事,于是顺坡下驴道:“陈处长,堂口的事,你可以找我们;警察局的事,你得找政界的人才管用啊。”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堂口护法知道周三爷要推脱的意思,赶紧跟上:“对啊。陈处长,陈市长当年与你为同事之时,一向对您非常看重,你们的交情也不错。我看,您还是先去找市长求个情。他要是松了口,以他和王浩轩的关系,王浩轩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陈尔东点了点头,他并不指望这些人,今天把消息透露给他们,只是提醒他们这段时间不要给他惹麻烦。
石亚蕾推开公馆大门时,夜色已深得发稠。门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月光从落地窗渗进来,像几道惨白的刀痕,冷冷地划在波斯地毯上。她伸手去摸电灯开关,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铜钮,忽地瞥见沙发里坐着一个人影,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窥伺的眼睛。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灯亮了。
陈尔东的脸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外套敞着,衬衫上的两个扣子被大力扯开,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烧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地悬着,仿佛他此刻绷紧的神经。
“都什么时间了?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颤。
石亚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袋的细链,指节泛白。“你吓死我了,”她撒着娇,声音却虚浮,“怎么不开灯在这里坐着?”
陈尔东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目光像蛇信子似的舔过她的脸,又滑到她微微凌乱的鬓发上。“右川早就回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你怎么才回来?”
“我自己单独去了一个地方玩,”她对陈尔东在内心是有恐惧的,于是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中间又吃了一次西餐,所以回来晚了。”
陈尔东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像刀尖划过瓷盘。“你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好啊,”他站起身,雪茄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石亚蕾的睫毛颤了颤,她有些害怕,胸口微微起伏。“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近她,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声无息。“算啦,”他忽然伸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明天好好打扮一下,晚上陪我见客。”
“我累了,”她低声说,声音像被掐住了似的细弱,乞求道,“明天想好好休息一下。”
陈尔东的手顿在半空,方才温柔眼神倏地冷了下来。“不去不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明天你必须帮我陪客人!”
石亚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终于克服了恐惧,说出她想说的话:“我有我的自由。”
这句话立刻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陈尔东的巴掌落下来时,她甚至没来得及闭眼。那一记耳光又狠又脆,打得她半边脸火辣辣地发麻,耳膜嗡嗡作响。她踉跄了一下,手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口红、手帕、小镜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自由?”他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在国外念了几天书就敢跟我谈自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都淬着江湖的狠意,“我告诉你,我花钱替你父亲还债,你就是我买来的一只笼中鸟,别想着要飞出去。”他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拽,软软的身子被他抱的紧紧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额头,“一辈子都别想飞出去!别想!”
石亚蕾吓坏了,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尔东盯着默默流泪的石亚蕾看了两秒,那清婉美丽的样子让他忽然松了手,脸上的戾气立刻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叹了口气,松了胳膊,伸出左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红肿的皮肤,动作竟显出几分温柔。“好啦,”他低声哄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明天好好陪客人。”他揽住她的腰,半推半抱地带她往里屋走,“帮我哄好了客人,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石亚蕾没再敢说话,只是任由他带着自己走。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她转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夜已深了,双儿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针尖在油灯下闪着微光。她正缝着一件小衣裳,用的是软和的细棉布,针脚密密的,像她此刻的心思一样绵长。衣裳小得可怜,还不及她的巴掌大,可她的嘴角却噙着一丝笑,仿佛已经看见了一个粉团似的小人儿穿着它的模样,让她心里暖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浩轩回来了。
双儿慌忙把那小衣裳往背后一藏,针尖却不小心戳到了手指头,她轻轻“嘶”了一声,忙将手指含在嘴里。
“这么晚了,才回来呀。”她抬头望着他,眼角弯弯的,“你吃饭没有?”
王浩轩脱下警帽,额头上还带着刚才疾走生出的汗。他这几日为了嘉县国库的案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显得更高了。“在食堂吃了。”他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背后的手上,“你这是做什么?”
双儿将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小衣服,不叫他看见。“等你破了手里这个案子,我再告诉你。”由于晚睡,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力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浩轩笑了,伸手要去拿她藏着的东西:“好像是做衣服?”
“别看别看!”双儿往后躲了躲,脸颊泛起红晕,“等你破了案我再跟你说。”
“好,不看就不看。”王浩轩收回手,却仍盯着她的脸瞧,“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双儿忍不住抿嘴一笑:“好事。”
王浩轩望着她,忽然觉得她今晚格外好看。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竟没注意到她的变化。“我这些天不在家,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双儿眨了眨眼:“那你怎么补偿?”
王浩轩笑了,眼角挤出几道以前从未见过的细纹:“我给你打洗脚水去。”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双儿望着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得很,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一泓春水,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孩子的模样。等王浩轩破了这个大案,她就立刻告诉他这个孩子的消息,和他一起畅想未来三口之家的天伦之乐。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屋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市长办公室,将红木办公桌劈成明暗两半。陈文伟坐在阴影里,慢悠悠的品着西湖龙井。
陈尔东站在阳光里,警服笔挺,额角沁着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
“卑职自投诚以来,出生入死,破案无数……”陈尔东激动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并非无能之辈。”
“功是功,过是过。”陈文伟的声音像钝刀割肉,没见血,但挺疼:“正因为你有功,才没直接关你禁闭。”
窗外传来远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甜腻腻的,与室内的气氛格格不入。陈尔东继续承情:“陈市长,我虽然是青帮成员,但只是个小辈。堂口里的那些烂事,与我无关呀。嘉县存有大量银元的事,我是和人无意中提过此事,可我也是有口无心,绝无半点儿抢劫之意。一定是有人诬陷我。”
“王局长已经着手开始调查,如果事实正像你说得那样,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当然了,如果证据确凿,肯定是要对你进行处罚的。”
“陈市长,嘉县一案,是有人陷害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在上海办事,得罪过不少人。如果有人落井下石,我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呀。”
陈尔东说到这里,忽然向前一步,从内袋掏出一个黑绒盒子,盒子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九根金条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黄澄澄地刺眼。
“你这是干什么?“陈文伟的眉头皱成个“川”字,脸色立刻阴下来。
陈尔东又摸出一张支票,轻轻放下:“这里还有一张中孚银行两万现金支票。”
陈尔东这次是下了大本钱的,这个价钱换了别人,必定能拿下。但对陈文伟,他还是有些担心。无论是当年警察局还是现在的市政府,从来没有过陈文伟收钱的传闻。
“你要真清白,何必多此一举?”陈文伟语气严厉。
陈尔东此时紧张的脖领被汗湿了一圈。他想起王浩轩那双鹰似的眼睛,此刻说不定正在某处盯着他,随时会飞出来把他叨到高处,狠狠的摔下。
“陈市长,说句实话。嘉县国库抢劫案,我确实是没有参与。但身在江湖之中,难免有些不检点的地方。”他急急地辩解:“像聚赌抽头、收取商人的小贿赂、参与帮会纷争斗欧这些事儿,我都沾过手。”
“聚赌?受贿?斗殴?”陈文伟接过话,像在数落自家不争气的子侄。阳光移到他半边脸上,照得他瞳孔微微收缩:“这像是一个警察处长该说的话嘛?”
“可是,我要不这么做,在上海也很难吃得开。我能够屡破大案,也大多是靠着堂口的兄弟帮忙啊。”
陈文伟打开红木烟盒里,弹出一支“老刀牌”:“我理解。你在上海的份量虽然不算重,但是要通关系,找门路,头一个还是得找你。我用人,向来是不拘不节,唯才是举。谁还能没有一点儿小毛病?”
“陈市长说得是。”
“只要你没有参与过这个案子,其他都好说。”
“我保证绝对与此案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大的案子,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陈文伟拿起“老刀牌”,点着火:“这样吧,由我出面,给你请一些议会,政府,军方的头面人物,替你想想办法。你看明天怎么样?”
陈尔东眼睛一亮,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陈市长,这件事越快越好,王浩轩要是这么查下去,我真是受不了。今晚,我已经在国际大饭店订好了包间……”
“你已经订好饭店了?”陈文伟摇头笑,这陈尔东办事果然是周到而有效率:“你呀!你呀!小聪明!好吧,我这就打电话联系。”
陈尔东知道这事成了,知趣的:“那我去准备一下。”
“好,你去吧。”
陈尔东离开后,陈文伟按铃唤来孟秘书时,他仔细的欣赏着陈尔东留在办公桌上的九根金条和两万现金支票。
那盒金子在桌上发着光,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那张支票被风一吹,要飘起来,陈文伟赶紧狠狠按住,就像按住了一只必赢的筹码。
孟秘书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金条,还有陈文伟摁在手掌下的支票。他知道这肯定是陈尔东送给陈市长的大礼,可陈市长为什么不收起来呢?
他眼皮跳了跳,却只当没瞧见,只把双手垂在两侧,等着吩咐。
“孟秘书,把这些钱入了市政府的小账。今明两年你们办公厅职员的福利算是有着落了。”
“还是陈市长关心下属。”孟秘书答应着收起办公桌上的东西,心里却纳闷:这上海滩就像一锅八宝粥,谁不想多捞几颗枣子呢?陈市长却要把这些钱入了政府的小账,给市政府的职员发奖金,这是什么操作?
他收东西时动作很轻,金条相碰竟没发出声响,倒显出几分训练有素的本事。
窗外飘来一阵油煎带鱼的香气,混着隔壁办公室的打字机声,显出几分上海烟火气。陈文伟忽然想起上月去视察职员宿舍时,很多低级职员的孩子的手都冻得发紫,在寒风里像一串串紫葡萄,让他心疼。
“孟秘书,你是不是说过每年发的过冬费都很不够?”
孟秘书正把支票往公文夹里塞,闻言手指一滞:“嗯,虽然上海的冬天没有几天,但这两年上海都很冷。市政府发的那十斤炭根本不够烧。”
“今年每个人发五十斤炭。另外,每人再置两套棉衣,自己一套,家里人一套。还有,家庭困难的可以写申请,经批准后,可以补助十块钱。这些都从小账里出。”这个支出可是一大笔钱,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谈论今早要买几碗豆浆。
孟秘书就像是久旱的庄稼终于等到了春雨,感激道:“陈市长,您可真大方,真是体恤下属的好市长啊。”
“不是我大方,是财神爷刚刚来过。”陈文伟笑了笑:“好了,你赶紧去办吧。”他挥挥手,孟秘书便退了出去。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筛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石亚蕾蜷在法式沙发里,咖啡杯搁在膝上,已经没了热气。书页翻开在第三章,却半天没翻动一页——那些铅字像被蜜粘住的蚂蚁,爬不进她眼睛里。在这样高档的住宅,石亚蕾却感觉心情有些压抑。
林右川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吹得茶几上的《良友》画报哗啦响。他今日穿了件灰呢长衫,倒比平日显得老成些。
“怎么今天不打算出去玩了?”他笑着问道。
石亚蕾把书合上,封皮烫金的《茶花女》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喜欢里面的故事:巴黎交际花薇奥莱塔因喜欢佩戴茶花,得到了“茶花女”的称号。她名噪一时,美貌出众,虽过着骄奢的生活,却并无追求名利的世俗作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年轻的阿尔弗莱德并被他的真挚情意所感动。为此她毅然放弃浮华的巴黎社交圈,倾尽全部积蓄,与爱人到乡间居住。平静的生活中两情缱绻,十分恩爱。
石亚蕾嘴角扯了扯,露出个不算笑的笑,“你义父不让我出去,晚上要我陪他的客人。”
林右川自己倒了杯咖啡,“你和他认识有几个月了?”
“谁?”
“我义父。”
“五个多月了吧。”梳妆台上的小座钟咔嗒咔嗒走着,像在数着什么。
林右川放下杯子时手松了一下,瓷底碰着玻璃桌面,当的一声响。“日子还短,”他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往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石亚蕾直起身子,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曲线玲珑玉白的腿。
林右川不答话,只盯着那杯冷掉的咖啡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内侧的那一大块疤。那是小时候挨打烂掉的肉,十五年了,那处的皮肤依然比别处浅淡些,像是被岁月特意打了记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变成了十五年前夏天陈公馆里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陈尔东将滚烫的茶汤泼过来时他竟不觉得烫,先是凉,继而才是火烧火燎的痛。他蹲下去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陈尔东走过来,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发着狠的骂:“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右川收回思绪,带着满脸的心事:“平时与义父相处,似乎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可他要是翻起脸来,很是无情。”
石亚蕾懒懒地搅着银匙,杯底沉淀的咖啡渣随着搅动浮沉,像她这些年在陈公馆里消磨的时光:“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那你……”林右川话说一半,等着石亚蕾的解释。
窗外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花瓣飘进来,落在石亚蕾的旗袍下摆。她低头拂去,动作轻得像在赶走一只蝴蝶。石亚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玻璃里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照不见心底的沟壑:“难道我的青春都要全部耗在了这个没有一点人气的院子里?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啊。”
国际饭店的孔雀厅里,水晶吊灯将中间的圆桌照得雪亮。石亚蕾坐在陈尔东身侧坐陪,一袭墨绿丝绒旗袍,脖颈间一串明珠,映得脸色愈发苍白。
陈尔东今日特意换了身藏青西装,左胸口袋露出的怀表金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时不时瞥向主位的陈文伟。
商界、军界、政界人物分别穿着标志着他们职业的衣服——马褂、军服、警服、西装等,坐在席上。
席间的赵参议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露出瑞士表带;常副厅长的西装烫得笔挺;李师长肩章上的金星晃得人眼花,腰间的配枪套擦得锃亮,倒映着水晶灯的碎光。
看得出这是一个非常正规的宴席,没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陪酒女。一些人带着夫人,一些人是独自一人。几位夫人穿着时兴的改良旗袍,珍珠项链在颈间闪着柔光,却都默契地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侍者端着鎏金托盘穿梭其间,银餐具相撞的声响里,石亚蕾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龙虾沙拉,虾肉上的蛋黄酱正慢慢滑落,像正在融化的雪。
陈尔东起身时,手中的高脚杯高高举起,香槟酒液在杯壁划出细密的纹路。他整了整西装前襟,那枚鎏金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像只窥探的眼睛。
“陈某十分爱惜名誉,自认为这么多年在上海做得都是光明磊落的事情,从来没有使过阴招,做过下三滥的事。”陈尔东声音因激动而沉了沉,自我感动了一下,然后提高声调:“陈尔东这三个字,在上海各界提起来,也是响当当,立得住的,没有谁说过‘不好’两个字。陈某与大家相处多年,众位也知道我的为人,为朋友甘愿两肋插刀,讲义气,够兄弟。也为诸位出过不少力,帮过不少忙。今天我请诸位来……”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殷切的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诚心向大家请教。陈某现在正走着背字,警察方面正在调查我,还请大家出个主意;也请大家在方便的时候,能拉兄弟一把。兄弟感谢不尽,日后必有重谢。”
满座宾客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投来,又全部转向主位的陈文伟,征询着他的态度。陈文伟缓缓起身,右手虚按了按:“大家畅所欲言,要畅所欲言嘛。陈尔东也是跟了我多年的弟兄。我其实也是想保他,你们当着我的面,都不必有顾虑。”
四十岁的赵参议推了推金丝眼镜,第一个表态:“陈处长,我会组织议会人员了解案情真实情况,以正视听,并要求专案组迅速恢复您的职务。”他声音尖细,像根绣花针戳破了凝重的空气。
陈尔东闻言立即抱拳感谢:“谢谢赵参议。”
赵参议这么一表态,后边的人就都被带动起来了。警察厅的常副厅长拍案而起,他说话时胡须一翘一翘,像只激动的山羊:“陈老弟,你我都是多年相处的弟兄,我能不帮你么?我回去鼓动一下,弄几十个同僚签名,直接送到督军那里。要求还你清白。”
一个参议院的老夫子适时插话:“陈处长,我与沈金鉴高官的幕宾程先生相熟,我负责去打点关节。”
陈尔东顿时眼含热泪:“患难之中,方识知已啊。“
李师长道:“陈大哥帮过兄弟不少忙,几次帮兄弟渡过难关。这次陈兄有难,兄弟岂能袖手旁观。我明天就找卢督军,这还不是将军一句话的事。”
陈尔东:“谢谢,谢谢李师长。”
陈尔东的声音突然哽咽,泪已经流了下来。水晶吊灯的光晕里,石亚蕾却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头抿了口柠檬水,欣赏着杯沿自己的口红唇印,看着像一朵凋谢的蔷薇。
夜已深了,公馆里的自鸣钟敲了十下,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着,光线却有些昏黄,照得那些红木家具也黯淡了。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几上的茶具,杯盏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这偌大的屋子愈发寂静。
林右川从外面走进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脱下大衣,随手递给一旁的仆人,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少爷。”仆人低眉顺眼地接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陈尔东的家中,仆人大都是这么说话。
“我义父呢?”他问,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老爷今天晚上有应酬,和三太太一块儿出去了。”
林右川“噢”了一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身子微微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绣着的缠枝花纹。
茶几上搁着一幅简笔画,不知是谁落下的。他随手拿起来瞧,画上是一对鸟儿,翅膀舒展着,正从笼中飞出,直冲向蓝天。线条虽简单,却透着一股子生气,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纸上飞出来似的。正是石亚蕾的画风。
他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低声自语:“怎么是一对鸟儿?”
他知道石亚蕾把自己比作笼中鸟,想要飞出去,因有此画。但,为什么却画了两只鸟呢?
西餐厅里,水晶吊灯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映在锃亮的银餐具上,泛着冷冽的微光。留声机里放着洋人的爵士乐,调子慵懒,却掩不住席间暗涌的焦灼。
陈尔东脸上堆着笑,眼底沉着算计。他端起酒杯,朝在座的众人虚虚一敬,声音洪亮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恳切。
“各位兄弟朋友,我陈某的事,就全靠大家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像是要从中辨出几分真心来。“方才各位的一席话,让我陈某人感激不尽,这才是患难之中,方识真心。”
他说得恳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沿,指节因为紧张而用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亚蕾,”他突然侧头,朝身旁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去给我的兄弟老哥们斟酒。”
石亚蕾正无聊的低头拨弄着餐巾上的流苏,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抬起眼,眸光潋滟,却带着一丝不情愿:“不是有服务生么?”
陈尔东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懂什么?这是表示我陈某的敬意,快去!”
石亚蕾不高兴的抿了抿唇,终究是站起身。她今日穿了件墨绿缎子的旗袍,走动间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她先走到陈文伟身旁,执起酒壶时,腕上的玉镯轻轻磕在瓶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气了。”陈文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发现了她藏在心中的委屈,接着又迅速移开。
石亚蕾低低“嗯”了一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转到第二个人身旁时,动作明显快了些,酒液落入杯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头霓虹的光影。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石亚蕾倒酒时,指尖是冰凉的。
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一盏白炽灯悬在牛顺通的头顶,照得四壁惨白。铁栅栏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洇开的墨痕。
牛顺通坐在木凳上,头发长长的还带着一些稻草沫子,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黑泥和汗球在灯光下被衬得显眼发亮。
张正原靠在桌边,盯着牛顺通:“牛顺通,这两天想的咋样?”
“我都想清楚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愿意说。”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对生的渴望,“但是,你们能保证我能活命么?”
王浩轩坐在阴影里,闻言微微前倾身子,灯光把他的脸照亮,这让牛顺通把他的表情看的很清楚,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只要你实话实说,交待的东西有重大价值,有利于我们迅速破案,能抓住主要案犯,我可以给你做这个保证。”
“王局长,”牛顺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可不要蒙我。”
王浩轩笑了,眼角再次挤出几道细纹:“我王浩轩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笺,“要不要我给你立个字据?”
牛顺通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行,那就立个字据。”
张正原厉声喝道:“牛顺通,你不要给点儿颜色就想开染坊。”
王浩轩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事。”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牛顺通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仿佛要透过纸背看清每一个字,那些保他命的字。
王浩轩写完后,将信笺递给张正原。张正原愤愤的看了一眼,将纸条递给了牛顺通。
牛顺通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细地看,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念。
王浩轩道:“你看好了,这样写行不行。不行,我再重写。”
牛顺通没说话,过了半晌,他下决心似的点点头:“行。”
他将字据对折两次,又对折两次,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这样他才安心。
“陈尔东给我的那张银库地形图,”他停了停,终于说出来,“就藏在我家的柴房里。”
王浩轩马上站起身,去解牛顺通和铁椅铐在一起的手上的马蹄铐,他的影子陡然拉长,笼罩了半个审讯室:“你现在带我们去找。”
张正原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自己和王浩轩的外套。
牛顺通起身的时候,又摸了摸胸口的字据。
大楼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个,两个坏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
三人走出来,门口的警卫敬礼。
三个人的脚步声楼道里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