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装腔现场
傍晚七点半,上海法租界的一条小路上,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老式洋房的铁门半掩着,门牌号被精心设计成复古的黄铜色,旁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某某私宴”。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偶尔从里面飘出的音乐和笑声,提醒着路人这里并不普通。
夜星辰站在门口,抬手按了按门铃。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个略带兴奋的声音。
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有点刻意。
“夜先生?”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真的是夜先生?”
“怎么?”夜星辰淡淡道,“不像?”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简单的白色 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也只是随意地向后梳了梳,没有任何造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刚从健身房出来的普通白领。
“像,像。”男人连忙堆起笑,“只是没想到夜先生这么……低调。”
他侧身让开:“快请进,大家都等您呢。”
夜星辰迈步走进院子。
老洋房的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很讲究。碎石小路两旁种着几株月季,墙角摆着复古的铁艺桌椅,桌子上放着几瓶看起来很贵的矿泉水。
“这边请。”男人引着他穿过客厅,来到后面的餐厅。
餐厅是典型的老洋房结构,挑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外滩的旧码头、法租界的老街道、穿着旗袍的女人。长桌从房间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还没动过的冷盘。
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手腕上是限量版的腕表;有人穿着宽松的设计师款卫衣,脚上是几万块一双的联名球鞋;有人手里翻着一本冷门作家的精装书,书壳上还贴着签售会的签名贴纸。
每个人都在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品味”——
桌角放着的小众香水,杯垫上印着某个艺术展的 Logo,甚至连手机壳都是某个独立设计师的限量款。
表面优雅,实则充满攀比与表演。
这就是《装腔启示录》里常说的——装腔局。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男人把夜星辰带到长桌的一侧,声音刻意抬高了一点,“这位是……夜先生,投资人。”
“投资人”三个字一出口,桌上的人都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夜星辰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有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有人则假装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却用余光打量他。
“这谁啊?走错场子了吧?”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咬耳朵。
“看着不像投资人啊,倒像是来送外卖的。”另一个人轻笑。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夜星辰听见。
夜星辰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边,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饭局。
“夜先生,您喝点什么?”组织者热情地问,“我们今天有一瓶特别难得的红酒,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限量版。”
“先吃饭。”夜星辰淡淡道,“酒一会儿再说。”
组织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一道妩媚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投资人现在都这么低调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
她身材丰满,前凸后翘,曲线诱人。黑色吊带裙的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宽松的格纹西装,袖子半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性感。
她的五官明艳,眼妆精致,红唇鲜艳,长发大波浪,慵懒地披在肩上。她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动,高跟鞋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是韩苏,某时尚自媒体主理人,“装腔局”的常客。
她的目光在夜星辰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也带着一点审视。
夜星辰抬眼看她,嘴角微勾:“我只是来吃饭的。”
韩苏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吃饭也好,交朋友也好,在这种局里,身份不重要,品味才重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皮裙的女人。
她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偏英气,眼神冷静。黑色皮裙搭配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有点中性风。她的胸型饱满,腰线紧致,却因为穿着偏中性,显得并不张扬。
她是曾诚,某广告公司客户总监,工作狂。
她看了夜星辰一眼,又看了看韩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切了一小块鹅肝,慢慢吃着。
……
饭局开始。
冷盘上桌,热菜陆续端上来,红酒被倒入醒酒器,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很快,桌上的人就进入了“状态”。
“我上个月刚从巴黎回来。”一个穿着宽松卫衣的男人放下酒杯,语气随意,“这次去看了几个展,说实话,国内的艺术氛围还是差一点。”
“哦?”旁边的时尚博主立刻接话,“你去看了哪几个展?”
“蓬皮杜,还有一个小众的画廊。”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个氛围。”
“我最近刚入了一个包。”另一个女人轻轻放下酒杯,故意让大家看到她手腕上的限量款腕表和桌上的包,“真的太难买了,我托了三个代购才抢到。”
“哇,这个颜色好高级。”旁边的人立刻附和,“你眼光真的绝了。”
“其实我不太在乎牌子。”女人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更看重设计感。”
“说到设计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后现代主义的书,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语气:“‘我们不是在消费商品,而是在消费符号。’”
桌上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赞叹声。
“这句话太适合我们现在的时代了。”
“你看的是谁的书?”
“就是那个……”男人故意说出一个冷门哲学家的名字,“很小众的,一般人不太知道。”
他说“一般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夜星辰坐在长桌的一侧,几乎不说话。
他偶尔夹一筷子菜,尝一口汤,表情淡淡,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食客。
“夜先生平时都关注什么?”韩苏突然转头,看向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桌上的谈话声稍微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夜星辰身上。
夜星辰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语气随意:“赚钱。”
短暂的安静。
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真直白。”
“夜先生是做什么投资的?”组织者连忙打圆场,“早期?中后期?”
“都看。”夜星辰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项目,也看人。”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创业者吧?”有人接话,“现在年轻人都挺拼的。”
“挺拼的。”夜星辰淡淡道,“也挺会装的。”
他说完,低头抿了一口酒,没有继续展开。
曾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至少,这个男人不装。
……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组织者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手:“来来来,给大家开个好东西。”
他从桌下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红酒,瓶身用金色锡纸包裹着,酒标上印着一串法文。
“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他一边拆包装,一边故作神秘,“限量版,国内基本买不到。”
“哇,这酒我见过!”有人立刻接话,“上次在一个酒展上看到,价格特别夸张。”
“那今天有口福了。”另一个人笑着说,“还得是你会搞。”
组织者被夸得眉开眼笑,拿起开瓶器,动作熟练地开了瓶。
红酒被倒入醒酒器,颜色深红,看起来确实不错。
“来,先给夜先生倒一杯。”组织者把醒酒器端到夜星辰面前,“您是今天的贵客。”
夜星辰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接过酒杯。
他轻轻晃动了一下酒杯,让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然后鼻尖凑近,闻了闻。
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香气——或者说,是“看起来像红酒”的香气。
夜星辰放下酒杯,淡淡道:“这酒,假的。”
桌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组织者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能。”
他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国酒庄直接拿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酒庄?”夜星辰看了他一眼,“哪个酒庄?”
组织者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一个听起来很“洋气”的名字。
夜星辰嘴角勾起:“你确定,你说的那个酒庄,会用这种瓶封?”
他指了指酒瓶上的瓶封。
“真正的这款酒,单宁结构紧实,入口有明显的黑加仑和烟熏味,尾调会有一点皮革和烟草的气息。”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你这瓶——”
他顿了顿,又闻了闻:“香气太浮了,像香水。”
他拿起酒瓶,随手转了一下,让酒标正对众人:“酒标印刷粗糙,字体边缘有毛刺。瓶封做工廉价,连年份标识的字体都不对。”
他看向组织者:“还有,酒精度数标错了。”
桌上一片安静。
有人忍不住拿起酒瓶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尴尬。
“你朋友,可能把你当冤大头了。”夜星辰淡淡道。
组织者额头冒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是另外一个酒庄……”
“没关系。”夜星辰打断他,“真正懂酒的人,不会用‘限量’来证明自己,只会用舌头。”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对旁边的服务员说:“把你们最贵的酒拿来。”
服务员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好的,先生。”
很快,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被端了上来。
“开吧。”夜星辰点头。
服务员开瓶、醒酒,动作熟练。
夜星辰拿起手机,扫了一下酒单上的二维码,看了一眼价格,随手付款。
有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那个数字,暗暗咋舌。
“今晚的酒,我请。”夜星辰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醒酒器,亲自为每个人倒酒,“别再喝假酒了。”
他倒酒的动作很自然,既不刻意炫耀,也不故作低调。
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还在刻意展示“品味”的人,开始主动和他搭话。
“夜先生平时喜欢喝什么酒?”
“您对现在的创投环境怎么看?”
“听说星阙资本最近在看内容赛道,夜先生有什么布局吗?”
夜星辰一一回应,语气不紧不慢,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他没有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成就,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点到为止地透露一点信息——
“我最近投了一个短视频平台。”
“内容赛道的话,我比较看好真实感。”
“装得太用力,反而容易翻车。”
每一句话都不重,却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
“夜先生,你对酒很有研究?”韩苏突然靠近,声音压低了一点。
她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黑色吊带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更明显的曲线。格纹西装从她的肩上滑落了一点,她也没有去拉,只是用一种不经意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优势。
夜星辰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对‘真假’比较敏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韩苏一愣:“我?”
“你身上的香水,是真的。”夜星辰淡淡道,“品味也是。”
他的目光在她耳后的发丝间停了一下:“但你说的那些故事,真假参半。”
韩苏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她的笑里没有尴尬,反而多了一点被看穿后的兴奋:“那你喜欢真的,还是假的?”
“我喜欢,好看的真。”夜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假的,再好看,也只是道具。”
韩苏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红唇微勾:“那你觉得,我是道具,还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用眼神把剩下的话补上。
夜星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你自己觉得呢?”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喧闹的饭局里显得格外清晰。
……
曾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有钱、有地位、有一点审美,就以为可以随意玩弄别人的情绪。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夜星辰不一样。
他的目光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玩”,更像在“观察”。
“你为什么来这种局?”她突然开口。
夜星辰转头,看向她。
“想看清楚,你们到底在装什么。”他说得很直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值得投资的人。”
曾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觉得,这种局里,会有值得投资的人吗?”
“为什么不会?”夜星辰反问,“装腔,也是一种能力。”
他的目光在桌上的人身上扫过:“有人装品味,有人装人脉,有人装深度。装得好的人,说明他至少知道这个世界想要什么。”
他看向曾诚:“你呢?你在装什么?”
曾诚被问得一愣。
她习惯在这种局里扮演“冷静、专业、不参与八卦”的角色,用工作当挡箭牌,用理性当面具。
“我……”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在装。
“你在装,你不在乎。”夜星辰替她说完。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穿透力:“你其实很在乎,只是你懒得跟他们一样表演。”
曾诚沉默了。
她很少在这种场合被人看穿。
……
饭局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有人已经微醺,有人开始加微信,有人在讨论下一次聚会的地点。
“夜先生,加个微信?”组织者率先掏出手机,“以后有机会,我们多向您学习。”
“对对对,加一个。”旁边的人也纷纷掏出手机。
夜星辰没有拒绝,只是拿出手机,扫了几个人的二维码。
他扫到韩苏的时候,她故意把手机凑得近了一点,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背:“夜先生,下次有机会,一起喝一杯?”
“可以。”夜星辰笑了笑,“不过下次,别再穿这么多。”
韩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那件宽松的格纹西装。
她的脸微微一红,却笑得更妩媚了:“那我下次,穿少一点。”
曾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莫名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酸韩苏的大胆,酸夜星辰的游刃有余,还是酸自己在这种场合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曾总监。”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曾诚抬头,对上夜星辰的目光。
“工作顺利。”他嘴角勾起,语气淡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曾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我是谁?”
“广告公司客户总监,曾诚。”夜星辰随口说出她的身份,“你刚才在饭桌上接了三个电话,全是客户。”
他顿了顿:“你工作很拼。”
曾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了笑:“谢谢。”
夜星辰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老洋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挺拔,也很孤独。
……
走出老洋房,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一点。
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装腔局。”他在心里淡淡评价,“一群在现实里不够被看见的人,跑到这里来互相表演。”
他并不反感这种局。
相反,他很清楚这种局的价值——信息、人脉、情绪,还有隐藏在表演之下的真实需求。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加上的几个微信。
韩苏的头像,是一张在巴黎铁塔前的自拍,滤镜很淡,却刻意露出了她的锁骨和耳环。
曾诚的头像,是一张她在会议室里的照片,背景是白板和投影,她的表情严肃,眼神专注。
“第二个。”他在心里默念。
第一个,是在露台上遇到的何知南。
第二个,是今晚的韩苏和曾诚。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布下了更多的棋子。
……
老洋房里,饭局还在继续。
有人在讨论刚才那瓶红酒的真假,有人在八卦夜星辰的背景,有人在翻他的朋友圈,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他的身份。
“你们说,他到底是谁?”
“我刚才在网上搜了一下,星阙资本的合伙人里,好像没有叫‘夜星辰’的。”
“会不会是英文名?”
“不管他是谁,反正有钱是真的。”
“而且他看人很准,刚才几句话,就把韩苏说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曾诚,你没发现她刚才都不怎么说话了吗?”
“这个局,以后有他在,应该会有意思多了。”
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被音乐和笑声淹没。
这一夜,“装腔局”的风向,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