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拜访上级
石宝山的血腥气似乎还黏在衣襟上,挥之不去。
回程的摩托车速度更快,阿山沉默得如同化作了一块岩石,只有紧绷的背脊线条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林岚坐在后座,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低沉的、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指尖残留着风铃无风自动的微颤。科学构筑的认知高墙,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
他们没有再回那个隐蔽的避难所。阿山将摩托车停在了古城边缘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招待所后院,这里人来人往,反而更不易被注意。他熟练地开了两间房,相邻,却隔着冰冷的墙壁。
“处理一下。”他递过来一小瓶云南白药和一卷纱布,目光在她手臂被飞刀气劲划出的浅痕上扫过,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同盟确认。
林岚接过,低声道:“谢谢。”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眉头紧锁。“刀疤认出我了,‘云上会’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一起,行动会更难。”他转回头,目光锐利,“你确定还要继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岚没有丝毫犹豫,她摸了摸行囊里父亲的手记,摇了摇头。“我父亲的研究,石宝山的异象……这一切都告诉我,不能回头。”
阿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劝。“那就换个方式。明的不行,来暗的。但在这之前,”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们先去会会‘明面上’的人。”
第二天上午,两人来到了大理州文化和旅游局。办公大楼气派堂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公务员们。与古城的闲适浪漫相比,这里充斥着体制内特有的、规范而略显疏离的氛围。
接待他们的一位科室负责人,姓王,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衬衫,笑容标准,言语客气。他耐心地听完了林岚(主要由她陈述,阿山抱臂靠在门口,一言不发)关于在石宝山非开放区域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的经过,并仔细查看了她提供的、手机里拍摄的石壁云纹照片。
“哎呀,林博士,您受惊了!”王主任一脸感同身受的关切,“石宝山范围很大,一些未开发的区域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我们也一直提醒游客不要擅自前往。您说的这些……匪徒,我们一定会记录在案,并转交给公安机关严肃查处!”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态度无可指摘。但当林岚试图将话题引向那些云纹刻痕可能具有的文化价值,以及袭击者目标可能是为了这些文化遗产时,王主任的笑容依旧,话语却开始变得圆滑。
“这些石刻嘛,确实是宝贵的历史遗产,我们一直非常重视保护工作。至于您说的……特殊的文化价值,”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慎,“这方面的认定需要非常严谨的学术程序和专家论证。您父亲林国栋教授我们是久仰大名的,但他的研究……嗯,比较前沿,学术界也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嘛。”
他轻轻巧巧地将林岚的指控和发现,归结为“安全隐患”和“学术争议”,彻底剥离了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承诺是空洞的,调查是程序性的,仿佛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另外,”王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好意提醒道,“林博士,您刚从国外回来,可能对国内,尤其是我们云南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有些民间团体、商业机构,对民族文化确实很感兴趣,但动机可能比较复杂。您在进行学术考察时,还是要多注意甄别,保护好自身安全和个人研究成果。”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但结合之前的遭遇,林岚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在暗示她可能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势力,并且委婉地划清了官方与这些“复杂动机”之间的界限。
离开文旅局,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林岚站在台阶上,感到一阵无力。官方的渠道,看似畅通,实则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
“看到了?”阿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嘲讽,“这就是‘官面文章’。他们不会,也不能轻易去碰‘云上会’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除非有铁证和上方的压力。”
就在这时,林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疑惑地接起。
“请问是林岚博士吗?”一个非常悦耳、沉稳的男声传来,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冒昧打扰。我是周无邪,省文化投资集团的前任董事长,现在兼任省文化产业促进会的顾问。刚听文旅局的同志汇报,说您在考察途中遇到了些不愉快,还提到了您父亲林国栋教授的一些重要发现?我对林教授的研究向来十分钦佩,不知能否有幸请您和您的同伴一叙?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周无邪!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林岚脑中炸响!父亲手记的最后一页,用加粗的笔迹狠狠圈出的警告之一!
她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下意识地看向阿山。阿山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周顾问。”林岚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约定的地点不在政府机构,也不在喧闹的景区,而是在洱海边一处私密的、会员制的茶舍。茶舍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后,白墙青瓦,低调而奢华。服务人员训练有素,引导他们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来到一间临水的静室。
静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清雅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一个男人从临窗的茶海旁站起身,微笑着迎了过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中式立领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温和,透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和长者的宽厚。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动作从容不迫,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却又沉淀了文化底蕴的独特气场。
这就是周无邪。与林岚想象中阴险狡诈的黑手形象,截然不同。
“林博士,久仰了!”周无邪热情地伸出手,与林岚轻轻一握,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又转向阿山,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微微深邃了一些,“这位是?”
“我的朋友,岩温。”林岚用了阿山告知的本地名字。
“岩温兄弟,你好你好。”周无邪亲切地招呼,仿佛对待子侄辈,“快请坐,尝尝今年的头春普洱,苍山脚下的古树茶,别有一番风味。”
他亲自执壶,烫杯、洗茶、冲泡、分汤,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仪式感,却又自然而不做作。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沉稳。
“听说林博士在石宝山受了惊吓,我深感不安啊!”周无邪将茶盏轻轻推到林岚面前,语气带着真挚的歉意,“我们大理,乃至整个云南,一向以和谐安宁、文化荟萃著称,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令人痛心!这不仅是针对您个人的犯罪行为,更是对我们云南文化形象的一种玷污!”
他话语铿锵,充满了正义感。“请您放心,我已经亲自过问了此事,督促有关部门必须尽快破案,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绝对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他的表态,比文旅局那位王主任要坚决和有力得多,仿佛真的是一位关心文化事业、嫉恶如仇的长者。
“谢谢周顾问关心。”林岚谨慎地回应,小口啜饮着茶汤,滋味醇厚,回甘悠长。
“不必客气。”周无邪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岚随身携带的行囊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其实,我更关心的是林博士您的研究,以及……林教授未竟的事业。”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缅怀和惋惜的神情:“国栋兄,是我非常敬佩的学者和挚友。他的许多观点,在当时看来或许超前,但现在回过头看,无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对云南文化生态整体性的洞察,尤其是关于‘文化能量场’和‘文明传承密码’的假说,极具开创性!”
他居然如此精准地概括了父亲研究的核心!林岚的心提了起来,与阿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山依旧沉默地喝着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林岚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
“可惜啊,”周无邪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国栋兄走得突然,他的许多宝贵研究和资料也散佚了,这是我们整个学界的巨大损失!”他看向林岚,眼神充满了期待和鼓励,“林博士,你子承父业,带着更先进的科学理念回来,这太好了!这正是将国栋兄的研究发扬光大,为我们云南的文化保护与传承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契机啊!”
他侃侃而谈,从国际文化发展趋势,谈到国家文化战略,再落到云南的具体实践,思路清晰,视野开阔,充满了说服力。他反复强调“保护”与“发展”并重,“研究”与“应用”结合,话语间无不透露着对民族文化事业的深切关怀和远见卓识。
然而,在他热情洋溢的表象之下,林岚凭借科学家的敏锐,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当他提到父亲的研究时,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切;当他询问林岚是否找到了她父亲留下的关键资料或笔记时,语气会有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紧绷;尤其是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行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关心和学术交流。这是一种高超的、包裹在糖衣下的试探。
“周顾问过誉了。”林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谨慎,“我刚开始接触父亲的研究,很多地方还不甚了解。这次回来,主要是想整理父亲的遗物,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理解,完全理解。”周无邪连连点头,表示体谅,“循序渐进嘛。不过,林博士,你要知道,你父亲的研究,意义重大,但也……牵涉颇广。”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学术界有争议,一些民间机构也可能抱有……不单纯的目的。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还是要多加小心。”
这话,与文旅局王主任的“提醒”如出一辙,但从周无邪口中说出来,分量和意味却截然不同。他仿佛在暗示,他是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自己人”。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周无邪递过来一张设计古朴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个私人电话号码,“我们文化产业促进会,以及我本人名下的一些基金,都很愿意支持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学者。毕竟,保护和传承云南的文化瑰宝,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嘛!”
会谈在一种看似融洽和谐的氛围中结束。周无邪亲自将两人送到茶舍门口,握手道别时,依旧笑容和煦,关怀备至。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片区域的视线,林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周无邪的会面,比面对刀疤那群亡命之徒,更让她感到一种心理上的疲惫和压抑。
“他很危险。”一直沉默的阿山,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林岚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手中那张做工精致的名片,“周无邪”三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想要父亲的手记,或者说,想要里面隐藏的‘钥匙’。”林岚肯定地说,“他所有的温和、关怀和支持,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阿山冷哼一声:“披着羊皮的狼,比纯粹的狼更可怕。他现在还用着‘官面文章’,下次,就不一定了。”
阳光依旧明媚,洱海碧波荡漾,苍山云雾缭绕。但林岚知道,这片看似祥和美丽的土地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一场围绕着古老密码和巨大利益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已经无可避免地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