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照我入山海:第3章 第一个抉择,与知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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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个抉择,与知识的重量

恐惧像冰水,浸透了林星晚的骨髓。最初的剧烈生理反应过去后,更现实、更紧迫的威胁如同饥饿的秃鹫,开始盘旋在她的头顶。

冷。深秋晋西北的山风,像浸了冰水的粗砂纸,刮过她被冷汗湿透又风干的单薄衣物,直透肌肤。她来时只穿着办公室的薄毛衣和长裤,此刻蜷缩在荒坡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白天或许还有稀薄阳光的一点温度,可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夜晚的酷寒近在咫尺。

饿。胃袋早已在之前的呕吐中清空,此刻正因寒冷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痉挛,发出沉闷的呜咽。从高处坠落的撞击和翻滚带来的擦伤、扭伤,也在低温的刺激下,一跳一跳地钝痛着,提醒她身体急需能量。

恐惧。对这片陌生、残酷、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地的恐惧,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日军或野兽的恐惧,对自己能否活到明天的恐惧……这些抽象的恐惧,最终都凝结成一个无比具体的念头: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彻底冻僵、饿晕,或者被什么东西发现之前。

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那灭顶的崩溃感。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挣扎着爬起来,左脚的剧痛让她一个踉跄,不得不跛着脚,扶着一块冰冷的岩石稳住身体。

环顾四周,除了远处那片死寂的村庄废墟,就是连绵的、光秃秃的黄土丘陵,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默而狰狞的轮廓。风穿过沟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亡魂在低泣。她不能留在开阔地。村庄废墟是死亡现场,更不能去。

她的目光,艰难地扫过山坡另一侧。那里有一片相对陡峭的崖壁,崖壁底部,似乎有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是窑洞!是废弃的,或者被毁掉的窑洞!

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被更大的警惕取代。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是空的,还是……有别的“东西”?但比起暴露在越来越冷的山风和未知的危险中,那至少提供了一个“遮蔽”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左脚的疼痛和全身的叫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那片崖壁挪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干土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让她心惊胆战。

靠近了,能看清那是三四个并排的窑洞,都显得很破败。最外面的一个几乎完全坍塌,第二个窑口被烧得黢黑,木制的门窗框架只剩下焦黑的残骸。第三个,看起来稍微“完整”一点,至少窑口还在,只是半边顶似乎塌陷了,形成了一个倾斜的、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等待猎物的大嘴。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林星晚捡起地上半截焦黑的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贴着崖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到第三个窑洞口。里面很暗,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和……另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

她等了几秒,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窑洞不深,大约四五米,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能大致看清里面的轮廓:靠里有一铺几乎散架的土炕,炕上堆着些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泥土;角落里,似乎有一堆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东西。

那堆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堆……破布?或者……林星晚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她攥紧了木棍,鼓起毕生的勇气,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不是破布。

是一个人。

一个靠坐在窑洞最深处角落的人。穿着深蓝色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微微垂着,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灰扑扑的布帽。一动不动。

是死人。

林星晚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差点惊叫出声。胃部又开始抽搐。但这一次,或许是之前的刺激已经让她的神经有些麻木,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没有立刻转身逃走。

她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的阴影。那人……似乎没有外伤?至少没有她之前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恐怖的伤口。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姿态甚至透着一丝……安详?不,不对,在这种地方,只有死亡才能带来这种绝对的静止。

窑洞里很冷,但比外面呼啸的风要好些。而且,这个死人……似乎暂时没有威胁。林星晚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疲惫和寒冷让她几乎虚脱。但理智告诉她,不能睡,至少要确认这个窑洞是否相对“安全”,以及……那个人身边,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颤。搜刮死者?不,不行,这是……这是不道德的。可是……活下去……内心的道德律和生存的本能展开了激烈的搏杀。她想起历史书里关于饥荒、战乱年代的记载,易子而食……不,不,那太遥远了。可是,她现在就身处在一个活生生的、残酷的战乱地狱。外公……如果是外公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他会因为所谓的“道德”而活活冻死饿死吗?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只有窑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灰蓝的天光。寒冷越来越刺骨,胃部的绞痛也越来越清晰。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像外面那些村民一样。

最终,活下去的欲望,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压倒了最初的恐惧和道德洁癖。她不是要去侮辱遗体,她只是想……寻找一丝活路。如果……如果这个人身上有火种,或者一点食物,或者任何能提供线索的东西……她再次站起来,拄着木棍,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一步一步,挪向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

离得越近,那股之前隐约闻到的、难以描述的气味就越清晰——是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一种脏器受损后特有的、淡淡的甜腥气。这个人并非没有受伤,很可能是严重的内伤。

他/她的双手,以一种奇怪的、交叠的姿势,捂在腹部的位置。布帽下露出的头发是花白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污迹,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黑红色。这是个老人,看穿着,很可能是村里的老人,或者……民兵?

林星晚的心揪紧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那交叠的双手,想看看下面护着什么。指尖在触及那冰凉、僵硬的粗布衣袖时,猛地缩了回来。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土腥的冰冷空气,然后再次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挪开了那两只已经僵硬的手臂。

手臂下,是一件同样被血浸透、颜色变得深褐的、破旧的夹袄。而在夹袄微微敞开的怀里,紧紧贴着他胸膛的,是一个用灰布包着的小包裹。

布包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

林星晚的指尖触碰到那湿冷、黏腻的布包,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解开那似乎被打了个死结的布包边缘。

里面不是她想象的火镰、干粮,或者银元。

是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纸质粗糙、边缘已经卷起毛边的册子。封面是粗糙的土黄色纸,上面用简陋的毛笔字写着——《识字课本》。

课本的正中,被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鲜血浸透了半边,黑色的墨字和暗红的血污晕染在一起,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封面上那颗手绘的、线条有些歪斜的红色五角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微弱的火种。

林星晚愣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一本《识字课本》。在这样惨烈的屠村之后,一个垂死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用身体保护着的,竟然是这样一本微不足道的、教人认字的书?

就在她因为这巨大的反差而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被血浸透的封面,触碰到那颗粗糙的五角星时——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并非来自她自身感官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粗暴地冲进了她的大脑!

那不是画面,至少不是连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片混乱的、叠加的、强烈的情绪和感觉碎片:

午后昏黄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粗糙的泥土地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一个嘶哑却认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人、口、手……我们是中国人……”

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脆弱的书页。心里涌动着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期盼——等打跑了鬼子,村子里的娃娃,都能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读更多的书,认更多的字……

急促的喘息,剧烈的心跳。外面是嘈杂的呼喊、枪声、火光。手在发抖,却异常坚定地把一个布包,还有这本薄薄的册子,一起塞进炕洞深处,然后用泥土和柴灰匆匆掩盖。不能被发现,这是希望,是留给以后、留给娃娃们的……

教学的专注、对未来的期盼、埋藏东西时的紧张、以及一种超越死亡的、沉重的守护感……这些混杂的、强烈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和感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她的意识!

“啊——!”林星晚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痛呼,太阳穴像被铁锤重重砸中,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手中的《识字课本》脱手滑落,掉在尘土里。她踉跄着后退,后背再次撞上土墙,然后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将林星晚从昏迷的黑暗中拉扯出来。她呻吟一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依旧是那片昏暗,但似乎适应了些,能看清窑洞模糊的轮廓。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依旧守在那里。

头痛欲裂,像是脑浆被搅成了一团。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些残留的、混乱的碎片——煤油灯的光晕,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坚定、要把“希望”藏起来的急促心跳……是……那个老民兵的记忆?或者说,是他在临死前,附着在这本《识字课本》上的强烈意念?

她挣扎着坐起来,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摊开的课本上。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被血浸透的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稚嫩的笔迹抄写的字句,还有空白处,用更细的笔迹,似乎是一个成年人写的标注。其中一页的边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似乎是某种提示,和“藏东西”的记忆碎片隐约对应。

“歪脖子树……下……三尺……”

歪脖子树?林星晚猛地抬起头,看向窑洞外。洞口外几米远的地方,崖壁的拐角处,似乎……真的有一棵形态奇特的、向一侧扭曲生长的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佝偻着腰的老人。

粮食?那个记忆碎片里,和课本一起藏起来的布包……是粮食?!

求生的欲望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部分寒冷和眩晕。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那本《识字课本》,紧紧抱在怀里。那封面上的血渍冰冷刺骨,却仿佛带着一丝残存的温度。

她拄着木棍,跌跌撞撞地冲出窑洞。夜风寒冽,吹得她一个激灵,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她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树下是夯实的土地和碎石,没有任何标记。

三尺……大约一米。她估算着距离,在树下用手和那半截木棍,开始疯狂地挖掘。指甲很快翻起,渗出血珠,木棍也折断了。但她不管不顾,泥土和碎石钻进她的指甲缝,划破她的手掌,她只是不停地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里有东西!那里有活下去的希望!那是他用命换来的、留给未来的东西!

终于,在挖了将近一尺深的时候,木棍的尖端触到了一个柔软的、布料质感的东西!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扔掉木棍,用手拼命扒开周围的土。一个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袋,被她从土里拽了出来!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袋口的麻绳。好不容易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里面是混杂着沙土、有些发潮的、暗黄色的颗粒——是小米!还有一小把黑乎乎的、干硬的、像是豆饼一样的东西。

是粮食!真的是粮食!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的堤防。她死死抱着那个粗布袋子,把脸埋进去,闻着那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谷物气息的味道,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这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垂死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身体守护下来,留给“以后”,留给“娃娃们”的希望。而现在,这希望,阴差阳错地,落入了她这个来自八十年后的、迷途的灵魂手中。

她用颤抖的手,抓起一小把混杂着沙土的小米,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粗糙的颗粒混合着沙土,摩擦着她的口腔和喉咙,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霉味,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冰冷的、带着沙粒的食物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充实感。

她一边机械地、狼吞虎咽地生嚼着这混杂沙土的生米,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滴进怀里紧抱的粮袋,滴在那本染血的《识字课本》上。

这不是为了活命。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是承诺。是对那个不知名的、至死守护着知识与希望的老人,一个无声的、沉重的承诺。

她吃了很少的一点,就强迫自己停了下来。把袋口重新扎紧,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回到窑洞,在远离那位老人遗体的另一个角落,用木棍和手,在相对干燥的泥土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浸透了鲜血的《识字课本》,轻轻放了进去。封面上的红色五角星,在黑暗中似乎黯淡无光。

“对不起……”她哽咽着,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还有……谢谢。”

她用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郑重地盖了上去,直到那个小小的、装着“希望”的坟墓被填平,与周围的土地再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那半袋混杂沙土的粮食,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望着窑洞口那一方狭窄的、灰蓝色的夜空。怀里的粮食冰凉,却仿佛在胸口烧灼。

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该死的“通感”到底是什么。弄清楚自己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将那枚一直贴在胸口的、微微发热的勋章,握在了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得她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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