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改愿的代价
晨光从云缝里慢慢移下来,落在庙前的石阶上。光本该随着日升而变暖,可照在庙门时,却像被什么东西隔住了一层,亮是亮的,却不温。
沈无双站在光下,看着光在石阶边缘被切成三段,每一段都偏得不自然。
裴行舟从她身后靠近,看了一眼光线,轻声问:
“光也会偏?”
无双抬眼,“会,昨天夜里的愿被改过,改愿时心念会留下痕。那些痕会在空气里停一段时间。光照过时,就会被那痕挡住。”
裴行舟低头,看着光的折线,“这样也能留下痕?”
无双点头,“愿念是人心里最硬的一部分。被强行改了愿,就等于被折了一下命。折命的地方,会留裂。”
裴行舟的呼吸沉了下去,“我们要去看她留下的裂痕?”
无双抬脚,一步步走进庙堂,“我们要先看庙祝。”
庙中静得几乎能听到香火的灰掉在铜炉里的细响。庙祝阿婆正跪在神像前,背有一点微弯,手在抖。她像是在念经,可每一句都断掉了一半,像是在心里想什么,又不敢把话念完。
无双没有走近,而是站在三步外的距离,看着阿婆背影上那一道淡淡起伏的痕。
那不是普通的疲惫,也不是年岁的抖。
那是被威胁过的人留下的“破愿痕”。
阿婆察觉到他们来了,回头时眼神闪了闪,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事。
裴行舟开口:“阿婆,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阿婆连连摆手,“我昨夜什么都没看见,我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我真的不知道。”
无双走近一步,却没有逼她,而是抬手,指向阿婆胸口的位置。
阿婆的身体抖了一下。
无双轻声说:“你的胸口有一条‘破威肋痕’,是昨夜留下的。”
阿婆脸色一下白了。
裴行舟问:“破威肋痕是什么意思。”
无双回答得很稳,“是有人把她逼得心口像被重物压着的时候留下的痕。只有被吓到无法呼吸的人,才会留这种线。”
阿婆的嘴唇轻轻发抖,“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他昨夜来时,我一句都没说。”
裴行舟的神色冷下来,“他昨夜找过你?”
阿婆眼神闪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要跪下来。
无双轻轻摇头,不让她跪。
她把声音放得很柔,却不让阿婆逃开:
“你不用跪。我不会逼你说你不敢说的。”
阿婆怔住。
无双继续说:“你害怕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阿婆的心口。她的肩膀一下松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差点掉下来。
裴行舟问:“那个人来找你做什么。”
阿婆哽住了一瞬,“他问我,那女孩昨夜有没有在庙里说话。”
无双问:“你说了什么。”
阿婆摇头,“我说她没有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双看着阿婆微微发抖的手,“你怕他说的那句话?”
阿婆低头,“他说,如果我多说一句,他会让我也说不出来。”
裴行舟脸色一寒,“威胁老人?”
无双轻轻抬手,阻止他继续追问。
她看着阿婆,声音稳得像能把风压住:
“阿婆,女孩昨夜有没有想对你说过什么。”
阿婆的眼神一下乱了。她咬着唇,想否认,可心念上那一道“破愿痕”在她心口跳得太明显。
无双抬手,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念线浮了出来,像是女孩昨夜留下的一句话。
无双轻声说:“她昨夜抬头看过你三次。你知道她想说什么。”
阿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昨夜想救命。”
无双点头,“是。”
阿婆捂脸,“可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
裴行舟问:“你怕那个男人?”
阿婆哭得声音都抖,“我怕。我怕他也让我活不成。”
无双轻轻把手放在阿婆肩上,“阿婆,你不用怕。”
阿婆抬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用怕。”
无双说:“因为他怕你。”
阿婆愣住。
裴行舟也怔了一瞬,“怕她?”
无双点头,“是。他昨夜盯着她,是怕她把女孩要说的事说出去。”
裴行舟呼吸重了一瞬,“女孩到底要说什么。”
无双从阿婆身侧走过,走向供桌旁的那一盏灯。
她伸手,将灯芯轻轻拨开。灯火跳了一下,露出灯底那一道极浅的裂痕。
无双指着那裂痕,“这个。”
裴行舟皱眉,“裂痕?”
无双点头,“愿念被强行替换时,心念会留下裂。”
裴行舟问:“这裂告诉了你什么。”
无双慢慢把指尖贴上那道裂线。裂线像是烫过一样,轻轻跳了一下。
“女孩昨夜不是换愿。”
“她昨夜是被逼改愿。”
无双把句子说得非常完整,“她的愿念被捏碎后,被那个人按着换成另一句话。”
裴行舟脸色沉得像压着夜,“改愿的代价是什么。”
无双抬眼,眼神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改愿的代价,是把一个人从活路推到死路。”
“而她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绝望。”
“她的死,是那个人改愿改出来的。”
裴行舟低声问:“你找到了真正的强迫点?”
无双点头,“找到了。”
她指向那盏灯底的裂痕。
“她愿念里原本那条‘要活下去的线’,被他硬生生折断。”
“折断的那一刻,就是她真正的强迫点。”
裴行舟问:“那你知道那个人逼她说什么了吗。”
无双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灯火照在她眼底,像被锋刃切开了一寸亮。
“他逼她说一句她根本不想说的话。”
裴行舟问:“什么话。”
无双把那句话完整、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说,你必须愿死。”
空气瞬间静得像被冻住。
无双继续补完最后一句,把整句话说满:
“她之所以死,是因为他让她愿死。她被迫许下了一个要命的愿。”
风从庙外吹进来,把灯火吹得细细颤了一下。
无双站在灯前,声音轻,却落得稳。
“改愿的代价,就是命。她的命,被写进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