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岁
第一次认识至秋姐时,我只有17岁,是一个拥有着瘦弱的双臂,无法撑起家庭一词的普通高中生。
不过,若不是如此,或许我与她的一生永远不会有联系,我们会像平行线一般无限延伸,在毫无交点的人生中,迎来化为灰尘的结局吧?
时至今日,那天的光景我都未曾忘记。
天空中飘落着绒毛大雪,据电视台报道,似乎是这个南方小城近20年来最大的一次,刺骨的寒风平等的掠夺每一位直面他的勇敢者的体温。
换作平日,我一定会想尽办法的躺在被窝中,让自己全身都被温暖的棉被覆盖,不让骇人严冬有一丝可乘之机。
可就在我想象着糜烂的一天,并准备付诸实践时,床头柜上,数天没有动静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设为来电铃声的曾经最喜欢的歌曲开始播放。
“啊——真是的,是谁啊?”
我气愤的喃喃自语,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的将好不容易暖和的左手伸出抵御寒冷的安全屋。
在拿起手机后,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不知为何,光是看着就让人恼火。
我一边考虑到底要不要接听,同时想着如果接通之后,对方打算用拨错电话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我一定会整整一天都无法再次安稳睡着,并且在心里不断咒骂他吧。
结果犹豫再三后,我依然在电话铃声即将结束时按下了接通按钮。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温和的女声,从声音来判断,对方大概比我年长,但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却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是错觉吗?
“请问,是青野君吗?”
见我沉默不语,她再次开口,这次竟直接呼出我的姓名,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这个声音我是第一次听,却出奇熟悉?
“没错,请问您是?”
意识到对方似乎认识自己,我一边站直身体,一边回复道。
“太好了,看来我没记错呢!”
电话那头传来愉快的声音,甚至还可以听到衣服的摩挲声,大概是在左右摇晃着身体吧。
“啊,话说你现在是不是正躺在床上,准备用睡觉来消磨无聊的时光呢?。”
完全无视我的提问,自顾自的揣测我的想法(虽说很准),真是不懂礼貌的女性。
不过擅自在脑中对她形成了这样的印象的自己,恐怕也相当不礼貌吧?
“看来我说对了呢!”
我的沉默仿佛使她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没礼貌又敏锐的家伙,是我讨厌的类型呢……
“再让我猜猜,你刚才一定是在想,为什么这个女人敏锐到让人讨厌吧?”
完全把我给看透了,一种莫名不爽的心情在心头萦绕,虽然这不过是由于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恼羞成怒罢了。
自己可真是孩子气啊,我不由得再次重新审视自己。
不过,对方既然能完全掌握我的心理状态,想必是极其亲近的人吧?
可惜的是,不论如何在记忆深处里如何寻找,我连一位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女性都找不到,更不用说是关系好到可以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开玩笑的对象了。
“你到底是谁?”
思考停滞后,我决定单刀直入,把疑问再次抛出。
如果她依然不打算回复,或者说出什么我完全没印象的名字,那就把电话挂断,结束这场闹剧好了。
“嗯……如果我不说的话,你一定会把电话挂断的吧,可就算我说了,你也大概不会知道我是谁……”
短暂的沉默,能听到她的叹气声,接着是用手指敲打什么的碰撞声。
沉默的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我叫做滕原至秋,你应该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吧,但请相信我,我绝不是为了开玩笑才与你通话。”
这次换我陷入了沉默,滕原至秋?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印象,但她又不肯明说究竟是有什么事找我。
啊啊,这犹豫不决的坏习惯又开始了,明明只要挂断电话当作是一场恶作剧就行。
“来一趟市立医院吧,跟导医台的护士小姐说一声就好,她会告诉你我在哪,到时,一切就都会有答案了。”
嘟——
电话被挂断了,甚至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自大,没礼貌,难以应付,这是我仅凭一通电话便得出的结论。
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再看看自己温暖的房间,正常人这种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这是不用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
“谢谢您把我送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医院楼下。
在对出租车司机道谢后,我推开车门,刚踏出半步,身体就因为脱离暖气几乎瞬间冻结,五脏六腑无不控诉着我的不正常。
真想念被窝啊,一想到那最舒服最放松的地方,退缩的念头就将自己完全包围。
“不行,都已经这了,不把一切弄清楚就回去可不行。”
如果每一件事自己都能这样坚定的去执行就好了,这样的话自己的人生会变得有所不同吗?
会吗?还是不会呢?
我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走进了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中。
在导医台询问过后,我知道了至秋小姐所在的病房,但是并没有急于去找她。
并非又想逃避,只是在这间医院内,实在存放了太多沉重的事物。
所谓的命运在这一刻半推半搡的让我踏足未知的未来。
哒哒——
敲击房门的声音传入耳中,洁白的门面想必经过仔细的清扫,显得是那么的一尘不染。
“你来了啊,请进吧。”
病房里传出的回应声已经不在那么陌生,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刚通过话。
我拉开房门,踏出脚步。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我不由得睁大眼睛,连最基本的该问好都忘记了。
虽然这里是医院,住在病房里的也只会有病人,但是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有冲击性,导致我的大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至于我究竟看到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
一位双颊瘦弱,两眼无神,嘴唇发绀,枯若干柴的女性,正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躺在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旁。
狭小的空间里,除了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外再无声响。
可如果仅是这样,我也不会大惊失色,真正令我恐惧的是,一位男性正站在至秋小姐病床旁,回头望向站在原地的我。
那位男性,不论从何处观察,都毫无疑问地与我——也就是与青野绪春别无二致。
“另一个我……”
这种只会出现在小说及电影等等所有人类文学创作中才会出现的现象在我脑海里涌现,随即化为声音自喉咙发出。
“对了一半吧……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真正的青野绪春了,而你,才是这个世界中所谓的[另一个我]。”
完全摸不着头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在拍电视剧吗?还是自己其实并没有接到所谓的至秋小姐的电话,这一切都是自己在睡梦中看到的吗?
是的,一定是这样!
两个自己这么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吧?
我不断在心底安慰着自己,可无论怎么努力,这个梦境似乎都无法结束……
“青绪春君,对不起……”
病床上传来的女声将我自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拉回现实。没错,这绝不是梦境,而是立于现实这一坚实的大地上的事实。
另一个我慢慢靠近,以一种极度冷酷,无所畏惧的眼神直视我的双眼。
那是近乎毁灭一切,重塑一切的决心的具体体现,这个外貌与我相似的男人,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意志。
“把这里的所有交给我吧,现在的你是不配拥有幸福的人——”
这是我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以上,就是我在来到这儿时遇到的所有事了。”
坐在对面的医生傻眼的听着我的描述,我说的越多,他的表情就越发的微妙,随后他拿起我的检测报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的来回看了两遍。
“绪春君,你的检测报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会产生那样的幻想,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果然,即便是专业的医生也只会认为那是幻想吗。
可是那既不是幻想,也不是其他什么,我很清楚这一点,但就算这么说了,问题也得不到解决吧,最糟的情况是会被当做精神病。
所以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撒谎说自己最近压力确实有些大,就这样,这次花了大价钱的心理治疗结束了。
离开诊疗室后,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候许久,她眉头紧锁,不断来回渡步,看到我出来后,才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呀?”
“没什么,只是说我可能是压力有些大。”
我没有抬头直视我的母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母亲似乎毫不在意,依然继续笑着。
“呼,那就好,既然医生这么说了,就肯定没事了。”
我点点头,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便不再言语。
母亲将我拥入怀中,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没事的。
如果真的没事该多好,可是看着拥抱着我的母亲,怎么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因为……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
给予我温暖怀抱的这位女性……
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