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了成小狗了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找裴斯年。
最开始是因为疼,只有他给我拿止疼药。
之后,是因为不去,就会做噩梦。
梦里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一张椅子,一根链子和一道被铁条封死的门。
有时我能听见哭声,像是从自己喉咙里溢出来的。但我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指甲死死地掐进手掌。
“是不是药物剂量不够?”我低声问他。
裴斯年一边记录着病例,一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
“你适应得太快了。”他说,“药物代谢周期短,神经系统还没完全恢复。再加大点剂量,会好一些。”
我听话地点头,伸手接过更多的药片。
那药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吞下去之后,世界就慢慢安静了。噩梦渐渐被压制得无影无踪。那屋子也不再出现。
“你不是说你是牙医吗……”我偶尔会这样问。
他总是笑笑,不解释。
后来他给出的解释是——“我大学时也辅修了一点心理学,现在看来是派上用场了。”
“你有创伤。”他平静地说这句话,就像在告知某种天气,“我们可以尝试用‘情景再现’的方式重构记忆。这是一个心理治疗的过程,会有点不适,但你得信我。”
“情景……再现?”我迟疑。
“我们只是模拟你潜意识里的梦境,把被压下去的记忆慢慢挖出来。”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是总说梦见一个地方吗?昏暗的房间、锁链、哭声……这很可能是真实记忆的变形。”
我盯着他看,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如果你想痊愈,就得面对它。”他说。
于是我答应了。
“张嘴。”他坐在治疗椅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照做。
他说这是训练服从感,是为了将来正式“再现”时我不会感到排斥或反感。我一度想笑,像在听某种奇怪的行为主义课程。
可当他让我要“像一只动物一样咬住皮带,不许发出声音”的时候,我一声没吭。
他说我很乖。
他说我比他预想中适应得还快。
而我……已经分不清这是治疗,还是某种训练。
偶尔我会在他的注视下趴在地板上拾起一颗掉落的药片。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不再觉得羞耻。只是空。只是麻。
他把诊所后间收拾出一个“模拟空间”,像是从梦里复制出来的那间屋子:没有窗、四壁雪白,角落有铁椅与布条。
“第一次进去会有点不舒服。”他在门口提醒我,“但别怕,我会一直在。”
我坐进去的那一瞬间,心跳像踩进冰水。
太像了。梦里也是这样。静得诡异,白得刺眼。我看见墙角有一面镜子,模糊地映出一个坐姿僵硬的自己。
我想说话,却听见他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你现在只需要听我的声音。”
我闭上眼,任由那道声音牵着意识往下坠。
“放松,江烬,放松……”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像水滴落在湖面,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拉力。
我的眼皮沉重,意识像被牵引,滑向一片黑暗。房间的轮廓开始模糊,像被水晕开的画,带着我坠入记忆的深渊。
我蜷缩在房间里,从窗帘缝隙透出一丝光亮。
“你再敢偷偷出去找她试试!”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寂静,像刀子划进我的心。
我猛地抬头,光线从门缝漏进来,刺得我眯起眼。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模糊得像一团影子,轮廓却熟悉得让我心底发寒。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江烬。”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是母亲的。
我的脑海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记忆碎片涌上来:饭桌上她的冷眼,书房里她的责骂,还有那些让我窒息的“家族规矩”。我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光线太强,脸庞只剩一团黑影。
“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父亲的语气一如既往,像在审判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女儿。
“爸……妈……”我低声喊,声音抖得像要碎了,“我做了什么?”
“你还敢问?”母亲的声音更尖锐,像鞭子抽在我身上,“你让江家蒙羞!你的行为让我们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愣住。蒙羞?我做了什么?我拼命搜索记忆,可脑海一片空白,像被什么硬生生挖走。
我的头开始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咬紧牙,试图让自己冷静,可恐惧像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房间的光线更暗了,墙上的阴影像活过来,扭曲着向我爬来。母亲走近一步,逆光让她的身影更模糊,可她的声音却清晰得像刀。
“你不配做江家的女儿。”她的话像重锤,砸得我胸口发闷,“你永远学不会听话,永远让我们失望。”
我低头,看到脚边散落着几页纸。
是几封信,字迹熟悉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写下的字,倾注了所有情感的字,藏着我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可现在,它们被撕得粉碎,像我的心。我想起那些夜晚,我偷偷写下那些信,藏在抽屉深处,只因它们是我唯一的出口。
可它们怎么会被发现?为什么会被撕碎?
“你以为你能瞒住我们?”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秘密,我们早就知道了。”
秘密?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们知道什么?我试图回忆,可记忆像被雾气笼罩,只能抓住零星片段:深夜的争吵,母亲的怒视,父亲的沉默,还有那扇被锁上的门。
我想起被关在房间的日子,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人,只能对着墙壁发呆。那些日子,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像被剥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我挤出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生来就是个错误。”母亲的声音像刀,刺进我心底,“你的选择,让整个家族蒙羞。”
......
房间开始晃动,墙壁扭曲,光线像水波荡漾。我的意识像被撕裂,像在坠落。
“江烬,看清楚。”那低沉的催眠声音又响起,像一根细线,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金碧辉煌的客厅,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吊灯的光,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每一双眼睛都像在盯着我。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那是父亲常点的香,说是为了“净化”气氛。
父母站在客厅中央,背对光源,脸庞依然模糊。他们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她肯定是被那个人蛊惑了。”父亲说,语气不容置喙,“我们找最专业的医生,肯定能给她拉回来。”
“但愿吧。”母亲掩面,“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走漏了风声,让外人嚼舌根。”
我想冲上去,想问他们为什么,可双腿像灌了铅,只能站在原地。
我一直以为,他们至少有一点爱我,哪怕只是偶尔。母亲会给我缝补破旧的毛衣,父亲会在我生日时送一本精装书。
那些微小的温暖,让我相信他们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同。
可现在,那些温暖像被撕碎的画纸,露出了隐藏的真相。他们的责骂,他们的冷漠,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违背了他们的期望。
“看清楚,江烬。”催眠的声音更急促,像在催促我,“他们的脸,他们的真面目。”
我强迫自己抬头,盯着那两个身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缓缓照亮他们的脸。父亲的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母亲的嘴角下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的心猛地一颤,那些年的委屈、痛苦,像洪水决堤,冲垮了我的防线。
“醒来,江烬。”催眠的声音变得清晰,像一道命令,撕开了眼前的幻象。
我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从深海浮上来。额头满是冷汗,手指因攥拳而发麻。周围还是那个房间,可我的心却不再一样。
“他们发现了。”我低声说,像是对自己确认,“他们知道我的秘密。”
我没说出口,但心底的答案已经清晰。
他们发现了那些信,那些我藏在心底的感情,那些让我感到温暖却被他们视为耻辱的感情。
他们把我锁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选择了真实的自己。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锁。
那些年,我为了他们的肯定,压抑了太多。我不敢承认自己的心,不敢面对那个让我感到安全的影子。我以为,只要我顺从,就能换来他们的爱。
可现在,我看清了,他们爱的不是我,是那个虚伪的“江氏”光环。
我低声对自己说:“江烬,你值得为自己而活。”
后来我再也没梦见那个房间了。
但我还是会梦见一个人。
模糊的脸,长发,眼神温柔得像是某种远远站着看我的光。我知道她是我梦里的“她”,她轻声叫我“阿烬”。
可裴斯年说,那只是意识残影,是我童年幻觉的投射。
“你之所以梦见她,有可能她是你创伤的始作俑者。”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你的父母说你小时候社交很封闭,应该是小时候有过不好的经历。”
“她是你的噩梦,你父母囚禁你可能也是因为她。”
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开始觉得害怕。怕自己有一天连梦都不再拥有。
“你以后不需要怕她了。”他说,“你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夜晚卷过耳边的风。
那一刻我竟想哭。
“为了你更好地恢复,我已经和你父母沟通过了。”他递来一张纸,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接下来,你会接受一段时间的闭环治疗。”
我盯着那张纸:“闭环?”
“住院治疗。”他含笑地看着我,“但不在医院,在我家。”
“……”
“你父母很信任我。”他顿了顿,“他们同意了。”
我愣住了,像被针扎了一下。想拒绝,却发现说不出口。
他说你在我身边会更安全。他说你现在不适合与外界接触。他说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我已经接受了“由他决定”的日常。
——于是我搬去了他家。
准确来说,是被带去。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像某种肃静的送葬仪式。
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
他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