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雨的余威仍在城市上空徘徊,低沉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市检察院特别案件调查组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逆鳞烛台被小心地放置在物证台上,在强光下散发着幽冷而神秘的银辉。烛龙盘踞的姿态带着一股睥睨的威严,而心脏位置那片缺失的逆鳞,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亟待解开的谜题。
裴秀媛站在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林瑞豫最后那个难以捉摸的微笑,和他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照……”她低声自语,这两个篆刻在酒桶底部的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头。它指向什么?是下一个受害者?还是……那个在雨夜中与她针锋相对的年轻副教授?抑或,是更深层次的隐喻?
“裴检,”助理拿着一份初步报告快步走进来,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现场周边的高点搜索有结果了。在距离七号仓库直线距离约四百米的一座废弃水塔顶部边缘,发现了这个。”
助理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异常锐利的三角形金属薄片。薄片质地与烛台相同,显然是某种银合金,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裴秀媛立刻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薄片的形状和边缘特征,与烛台上那个逆鳞缺失处的凹槽形状完美契合!
“就是它!”裴秀媛眼中寒光一闪,“烛台上缺失的逆鳞!这根本不是什么装饰物,而是一个微型追踪器!”她立刻下令:“立刻送去技术科,做最全面的痕检和信号残留分析!我要知道它最后发出了什么信号,定位到了哪里!”
“是!”助理立刻领命而去。
“另外,”裴秀媛补充道,“那个林瑞豫的无人机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助理脚步一顿,回头道,“就在他说的芦苇荡边缘,确实有一架‘蜂鸟’H7型号的无人机残骸。机翼受损,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坠毁的。存储卡……烧毁了,无法恢复数据。”
烧毁了?裴秀媛眉头紧锁。这未免太“巧合”了。一次关键的夜间监测,在敏感时间敏感地点坠毁,存储卡偏偏烧毁?她不相信巧合,尤其当巧合发生在林瑞豫身上时。
“他本人现在在哪里?”裴秀媛追问。
“据大学城那边反馈,林副教授今天上午有课,目前应该在学校。”助理回答。
裴秀媛沉吟片刻,拿起外套:“备车,去南江大学。”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关于那架无人机、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以及他那番充满挑衅的“正义后知后觉”言论的解释。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近距离观察他,那双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南江大学,生态研究所。
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弥漫着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昨夜码头的血腥酒气判若两个世界。林瑞豫正俯身在一台显微镜前,专注地观察着什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衬衫和休闲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恢复了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侧脸线条,完全看不出昨夜在码头时的狼狈和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眼神。
敲门声响起。
“请进。”林瑞豫头也没抬,声音温和。
门被推开,裴秀媛带着一名助理走了进来,黑色的检察官制服与这充满生机的环境格格不入,强大的气场瞬间让实验室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林瑞豫似乎这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同,抬起头,看到裴秀媛时,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载玻片,站起身,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裴检察官?真是稀客。是为了我的无人机吗?听说已经找到了,麻烦你们了。”他的目光扫过裴秀媛肩上的检徽,语气平静,听不出昨夜被质疑时的锋芒。
裴秀媛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他对面,目光如探照灯般审视着他:“林副教授,我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你的无人机。你说它是在进行夜间湿地生物监测?”
“是的。”林瑞豫点头,神色坦然,“东港码头附近的湿地是观测洄游性底栖生物的一个重要点,尤其是一些对水质敏感、在特定夜间时段活跃的物种。‘蜂鸟’H7搭载了高灵敏度的红外和微光摄像设备,非常适合这项任务。”他解释得很专业,无可挑剔。
“任务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偏偏选择昨晚?”裴秀媛追问,语气咄咄。
“计划是前天晚上开始的,为期三天。昨晚是第二轮观测。”林瑞豫回答得滴水不漏,“至于为什么是昨晚……裴检察官,生物的活动有它们自身的节律,不是我能随便更改的。”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科学的外行。
“是吗?”裴秀媛不为所动,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那你的无人机信号,为什么偏偏在九点十分,金昌浩死亡时间前后,出现在离他尸体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的位置?然后又那么‘巧合’地坠毁,存储卡烧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学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林瑞豫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直视着裴秀媛,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不再是昨夜雨中的复杂难辨,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裴检察官,”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份沉重,“您的问题,充满了对我个人行为的揣测和质疑。我说了,那是一次科研任务。无人机的飞行轨迹是预设的,它出现在哪里,并非我能实时控制。信号丢失和坠毁,是意外事故。至于存储卡烧毁……”他顿了顿,轻轻摇头,“技术故障,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您身为检察官,寻找真相是你的职责,但将无辜者的科研活动强行与凶案挂钩,是否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避重就轻,将她的质疑归结为“揣测”和“先入为主”。那眼神中的悲悯,更像是看着一个被愤怒和偏见蒙蔽了双眼的人。
“无辜者?”裴秀媛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整洁的衬衫袖口,“一个在司法世家耳濡目染长大的人,会不明白出现在凶案现场附近的‘巧合’意味着什么?你的祖父,林老检察长,当年不也是因为调查一桩涉及黑恶势力的重大污染案,才被迫提前退休的吗?他对抗的那些人,和昨天死掉的金昌浩,恐怕脱不了干系吧?”
裴秀媛终于抛出了这个关键信息!她紧紧盯着林瑞豫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瑞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平静如水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是痛楚,是被触及逆鳞的隐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沉默了大约两三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裴检察官,您对我祖父的事情了解多少?您又凭什么认为,他的经历,和我昨晚的科研活动有必然联系?您这是在利用我祖父的伤痛,来构陷我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受伤,配合着他清俊的眉眼,极具感染力。
就在这时,裴秀媛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技术科。
她按下接听键,只听了两句,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确认吗?”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好,我知道了,立刻封锁消息!”
挂断电话,裴秀媛猛地抬头,目光如寒冰利箭般射向林瑞豫,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
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那个微型追踪器上,提取到了极其微弱的生物信息残留——不是金昌浩的,也不是凶手在现场可能留下的!而是另一个人的DNA痕迹!
更关键的是,经过数据库快速比对,这个DNA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