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世界归来:第25章 特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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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特训 下

晚上。

伊格尼斯在骑士团的训练场观察着每一位新人面孔。

这个训练场是专门给新生腾出来的,为的是让低年级的人更好地联络感情,又保证了宽阔的演武场地。

前面柯蒂斯正持着剑,一边挥着一边吆喝着,后面的新生代就跟着练。

伊格尼斯在旁边打量着,纠正别人的错误动作,一边防止他们偷懒。

“看好了——起手、转腰、发力和收势,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虽然不是武技,但基本的剑招总能在关键时候保命。”

身后的新生代们齐刷刷举起木剑,跟着他的节奏挥动。

唰——唰——唰——

几十柄木剑同时劈开空气,发出整齐的破风声。

洛恩站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节奏挥剑。这套基础剑招他在家就跟父亲练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但他没有偷懒,每一剑都认真到位。

“好了,基础剑招先练到这儿。”

柯蒂斯放下木剑,转身看向队伍。

“接下来我们进行白天练习的水步,实战演习这套身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冬妮娅从训练场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训练服,黑金色的骑士团制服换成了贴身的深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看好了。”

她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

“这套身法叫‘水步’。”

她动了。

不是快的动,是慢的动。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移动——那动作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然后左脚跟上,身体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落叶,飘向另一侧。

“水步的核心,不是快。”

她的声音从场中传来,平稳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是‘卸力’。”

她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更快。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是柯蒂斯拿着木剑刺向她。冬妮娅甚至没有看,只是侧身、错步,那木剑就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对手的力量打过来,你不要硬接。”她站定,看向众人,“要像水一样,让它从你身边流过去。”

她招手叫了几个人上来试。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莱克。他信心满满地摆好架势,朝冬妮娅挥拳——然后一拳打在空气里,整个人往前栽去,被冬妮娅轻轻一拨,直接趴在地上。

“再来。”

莱克爬起来,又冲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用全力,留了三分力准备变向。但冬妮娅只是微微侧身,他的拳头又落空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莱克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学姐……你、你是不是会读心啊……”

冬妮娅笑了。

“不是读心。是观察。”

她伸出手,把莱克拉起来。

“你的肩膀会先动——在你出拳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往哪边打了。”

莱克愣住了,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下一个是米洛。

他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走上来。

“学姐,我……我战斗不太行,您轻点……”

冬妮娅点点头。

然后米洛就飞出去了。

是真的飞出去——他刚迈出一步,冬妮娅只是错步一让,他的重心就全乱了,整个人往前扑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眼镜歪到一边。

“你太紧张了。”冬妮娅走过去,帮他把眼镜扶正,“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放松,才能卸力。”

米洛苦笑着爬起来。

“学姐,我……我尽量……”

轮到伊古那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站到冬妮娅面前,微微躬身,然后——

动了。

不是冲,是滑。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冬妮娅视线的盲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

冬妮娅的眼神亮了。

“不错。”

她迎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场中交错。伊古那的拳头砸向冬妮娅的肋下,冬妮娅侧身让开,同时伸手去搭他的手腕——伊古那立刻收拳,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袭来。

砰。

两人对了一掌。

伊古那退了三步。冬妮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你是第一个能碰到我的人。”

伊古那喘着气,但眼睛很亮。

“谢谢学姐指点。”

旁边的新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伊古那……这么强的吗?”

“他刚才碰到冬妮娅学姐了?!”

“我去……”

洛恩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伊古那本来就不弱。他只是缺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水步刚结束,伊格尼斯走上台。

“好了,热身结束。现在两人一组,进行实战演习。”

伊格尼斯抬起手。

众人只觉得身上一紧——一层透明的薄膜从头顶罩下来,贴着皮肤,微微发光。

“这是‘气泡加护’。”伊格尼斯说,“你们在考核时见过。它会替你们承受伤害。气泡碎了,人就淘汰。”

他扫视众人。

“规则很简单——把对方的气泡打碎,就算赢。”

“开始。”

训练场瞬间热闹起来。

洛恩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棕色头发,身材修长,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他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请指教。”那男生说。

“请。”洛恩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那男生的剑很快,每一剑都刺向洛恩的要害。但他的动作太“标准”了——肩膀先动,腰再转,剑才出来。洛恩甚至不用开视反应强化,就能预判他的轨迹。

闪避。错步。反击。

砰。

洛恩的木剑敲在那男生的气泡上,气泡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男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重新调整架势。

但洛恩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砰。

气泡碎了。

那男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消散的光膜。

“……我输了。”

洛恩收回木剑。

“你打得很好。”他说,“只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那男生苦笑一声,点点头,两人退到一旁,为其他人腾出位置。

旁边,紫锦的战斗也在进行。

她的对手是一个用双短剑的女生,动作很快。但紫锦根本不需要动——她只是站在原地,偶尔侧身,偶尔抬手,雷电的微光在她指尖跳跃。

那女生的每一剑,都在即将碰到她的时候被电光逼退。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靠近。

“你……”那女生咬牙,“你就不能好好打吗?”

紫锦歪了歪头。

“我在好好打啊。”

她抬起手,指尖的雷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球体。

“我只是不想伤到你。”

那女生脸色一变,连忙后退——

雷球飞出去,在她脚下炸开。

电流沿着地面蔓延,那女生全身一麻,气泡“啵”的一声碎了。

紫锦收回手。

“这完全就是作弊吧!”

那名深蓝色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精致的妆容不再从她的脸上浮现,而是愤怒地爬起来,眼睛冒着火光:“说好的剑术比赛呢。”

“谁……剑术吗?我跟她不熟。”

紫锦瞪大眼睛,无辜又做贼心虚地抿着嘴唇,淡淡地回了一句。

冬妮娅看了直拍额头——那家伙还是一副不认输的性格。

洛恩知道紫锦不擅剑术,更不愿意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被捉弄。只能憨实地笑了一下。

“首席长,我要举报!紫锦她在对战中使用了魔法!”

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娇小的面容流露着委屈,一边把食指指向紫锦。

“紫锦小姐,这是水步的演武场哦,除了水步基本的剑招外,不能使用任何其他的魔法。”

冬妮娅无奈地解释道。

但紫锦不听。

“放心,我已经将功率调整到了不会伤人的程度。”

紫锦一脸坏笑,左手捏着魔法电球,阴森地望向对面的深蓝发少女。

“你……那是作弊!”

“那你不也是拿了两把短刀吗?我只有一把,也不公平吧。”

“那是我的风格。”

深蓝发少女嘟起樱桃小嘴,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

她心里也同样装着不服输——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的妒忌。原本文化课满分的她,在那个无比平静的下午,突然遇上了对手。

“那边什么情况?”莱克刚被一个对手打碎气泡,喘着气凑到洛恩身边。

洛恩看着紫锦的背影。

“……说来话长。”

时间倒回三天前。

精英班的魔法理论课上,希尔顿教授正在讲解“大陆地理与元素分布”——

“卡兹平原以北,是莫北大森林。森林再往北,是霜脊山脉。谁能告诉我,霜脊山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妮可举手。

“因为山顶终年积雪,远望如霜白的脊背?”

希尔顿教授点点头:“答对了一半。还有谁知道另一半?”

沉默。

妮可的嘴角微微翘起——这种“只有我知道答案”的感觉,她很喜欢。

然后——

“因为山脉深处蕴藏着大量冰元素结晶。那些结晶会自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在表面形成霜层。‘霜脊’这个名字,既指外观,也指地质构成。”

紫锦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希尔顿教授的眼睛亮起来:“非常准确!紫锦同学说得完全正确。冰元素结晶确实是霜脊山脉得名的重要原因,这在地质学上叫‘元素矿化现象’。”

妮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窗边、永远捧着书的紫发少女。

紫锦没有看她。

只是翻了一页书。

从那一天起,妮可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紫锦。

那个让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只答对一半”的人。

“所以……她就记恨上你了?”洛恩听完紫锦的简述,表情复杂。

紫锦歪了歪头。

“记恨?不至于吧。只是……”

她想了想。

“可能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

“刚才是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使用的魔法,不算数!伊格尼斯教官,可以再给我上一层加护吗?”

妮可已经重新套上了一层气泡加护。她双手握紧那对短刀,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重心压低,刀尖前指,眼睛死死盯着紫锦。

“来吧。”她说,“这次只能用剑。”

“紫锦小姐,你可一定要用剑跟我打,好吗?”

紫锦转过头去,一脸心虚。

“不要呢。”

“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妮可精准地戳到了紫锦在意的点——这一点她俩居然如此相似。她阴阳怪气道:“你要是真的输不起的话,我也可以陪着你,我不用魔法也没关系。紫锦。”

紫锦稍微有点小激动,但马上把情绪压了下去。

“完全没有哦,奉陪到底。毕竟只会在导师教官面前打小报告的小朋友,出了校园可没人会抱怨别人使用魔法。到了那片森林,可没人约束你必须使用剑术。”

她想到了一个更坏的想法,故意激怒她。两眼开始打转,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招果然有效,妮可听完脸就红了。

“竟敢说我是小朋友……我要收拾了你!”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妮可已经杀了紫锦百遍了。

这时,两个女人的威压已经无形地震退了在场所有学生。这两人都是学院里导师和教官眼里惹不起、只能捧在手心里的程度。

仿佛一道气浪、一句言语,就能将周遭的老师和学生掀飞。

“我已经不再是小朋友了!我有名字!话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妮可战意满满,头发不自觉地扬起,仿佛是有一股风,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紫锦只是扬起头,下巴微微挑起,不急不慢地说:

“哦?不知道。毕竟只有强者的名字我才会留意。”

现场的气氛瞬间炸响。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只是刚好有个台词想试一试。”

紫锦只是觉得,当时的口吻、气氛、语气、姿态、台词,都非常合适。

冬妮娅听了连连摇头:“其他人继续对战,别管她们两个了。”

听到席长指令,人们才从他俩的对峙中回过神来。但依然有人不舍得好好战斗,眼神还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弥漫着女人勾心斗角、火药味的地方。

“这真的至于吗?”莱克很小声地嘀咕道。

“剑术是紫锦的短项,这很正常。”洛恩也很小声,刻意用手捂着,确定只有莱克一人听到。

“真的假的?真是骇人听闻呢。”米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洛恩的另一侧。

“小声点!”洛恩连忙提醒。

莱克也急了:“喂,你这家伙小声点!不想死的就住嘴!”

“哦,不好意思啊。”米洛连忙道歉。他忽然又说道:“感觉伊古那那家伙斗志满满呢,完全不服输。即使招架不住对方,好像也在对方的招式中渐渐适应了。”

“对啊,他已经连破三个盾,没休息继续打。”莱克轻描淡写地说道。他的头上还冒着虚汗,又继续补充:“我们不努力也不行呢,可不能拖大家的后腿。走吧,米洛,我们不能像洛恩一样想休息就休息,还没有这个资本。我们不能在莫北森林拖洛恩和小队的后腿。”

“嗯!洛恩我们走啦。毕竟有气泡加护,这么好的修炼机会。”米洛说完,朝身后的洛恩打了声招呼,就跟随莱克重新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嗯嗯,你们加油哦。我看好你们。”

希露菲的战斗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对手是一个壮实的男生,手里握着两柄木剑,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然后他就飞出去了——被一道风刃直接掀翻在地,气泡当场碎裂。

希露菲甚至没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的风元素缓缓消散。

“太慢了。”她说。

那男生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旁边观战的莱克缩了缩脖子。

“这……这谁打得过啊……”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反正不是我。”

---

格伦上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的实力。

是因为他的打扮。

土棕色的皮衣夹克,剪裁利落,款式时髦,在满场穿着训练服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刚从哪个时尚派对上溜出来,顺便来训练场逛逛。

“这家伙……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走秀的?”莱克小声嘀咕。

米洛推了推眼镜。

“可能……两者都是?”

格伦的对手是一个精英班的男生,身材魁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力量型的。他看着格伦那身打扮,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喂,你穿成这样来训练场,是来搞笑的吗?”

格伦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手。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那男生身后。

木剑的剑柄,抵在对方后腰。

那男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感觉背后一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气泡已经碎了。

“……什么?”

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格伦。

格伦已经把木剑收起来了。

他拍了拍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下场。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训练场上一片寂静。

莱克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我去……”

米洛的眼镜滑下来一半。

“他、他刚才……”

伊古那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好快。”

洛恩也看呆了。

那速度——比他的雷电一闪慢一点,但完全不需要蓄力,没有任何前兆,就是纯粹的、极致的快。

这就是格伦。

看着时髦,却是实战派。

---

实战演习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对一对决下来,新生们的气泡碎了又补,补了又碎。有人输得心服口服,有人输得不甘心,有人赢了之后得意洋洋,然后被下一个对手直接打懵。

伊格尼斯和柯蒂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评几句,偶尔纠正几个动作。

冬妮娅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壶水,一边喝一边看着场上的战况。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洛恩身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恩又打完一场,退到场边喘气。紫锦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累吗?”

“还行。”洛恩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你呢?”

紫锦摇摇头。

“没怎么打。”

洛恩看着她。

确实。她的对手们大多不敢靠近,被雷光逼得团团转,最后要么自己认输,要么被雷球电碎气泡。紫锦全程站在原地,几乎没动过。

“……你这样算犯规吧?”洛恩小声说。

紫锦歪头看他。

“犯规?规则说把对方气泡打碎就行,没规定怎么打。”

洛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旁边传来莱克的声音。

“学姐!学姐您看我刚才那招怎么样!”

冬妮娅转过头,看见莱克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哪招?”

“就是那个、那个——”莱克比划着,“我躲开那一剑之后反击的那招!”

冬妮娅想了想。

“你是说,你被对手刺中之前乱挥的那一下?”

莱克的脸垮下来。

“学姐……”

冬妮娅笑了。

“打得不错。继续努力。”

莱克立刻又活过来了。

“听见没有!学姐说我打得不错!”

米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说的是‘继续努力’,不是‘打得不错’……”

“一样一样!”

“洛恩,你看到那副月色了吗?真漂亮。”

告别众人后,洛恩陪着紫锦往回寝室的路上走。两人穿过庭院回廊时,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夜空中浮着一轮月亮,不是冬日那种冷冽的蓝,而是被几缕薄云轻轻遮住,透出的光是柔和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这个季节的月亮,变淡了许多呢。”

他插着腰,遥望远方的夜空。语气很放松,可紫锦听出来了——那放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庭院里静悄悄的。

石桌、石墩、小亭,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月光从晴朗的夜空洒下来,落在庭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树上。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却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可若是细看,那些看似枯槁的枝条顶端,已经鼓起了一个个细小的苞——根须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按捺不住地往外长。

紫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洛恩走上去,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他的目光很平静——也许是受了这月光的影响,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平时那个会脸红的少年。

“樱花树。”他说。

那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某个很深很静的水潭。

紫锦偏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想起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我以前生活过的故乡……”她顿了顿,“也有一棵。”

洛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听她说。

“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的地方。”紫锦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在想象花开的样子,“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妈妈会铺一张席子在树下,我们坐着看花,吃点心。”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爸爸会用花瓣编花环,给我戴在头上。”

洛恩静静地听着。

那些话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

紫锦摇摇头。

“后来搬走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那个地方在哪里。没有说那些日子为什么结束了。

但洛恩听懂了。

不是“搬走”这两个字的意思。

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那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停顿。

他也懂。

“洛恩也想起家乡了吗?”

紫锦忽然问他,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洛恩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搭在粗糙的树皮上。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家乡就在这里。”他说,笑了笑,“刚离开,还没开始想家呢。”

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本身化成的。

可紫锦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藏得很深。

她没有追问。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紫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棵树说的:

“我故乡的樱花,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整条街。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

她顿了顿。

“一年里就那么几天。很短。很美。”

“以前总想着,等以后有机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她没有转头看洛恩。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情到深处,情不自禁。

洛恩试探的悄悄握住她的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

“以后有机会,”他说,“去你故乡看看。”

紫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被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客气,是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的“故乡”是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搬走,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事。

但他就是站在这里。

站在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说想去她故乡看看。

她捂住嘴,轻轻笑了出来。

“傻瓜,”她说,眼角却有点亮晶晶的,“我的故乡可能早就没有了。”

洛恩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那就去看还在的地方。”他说。

紫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许下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约好了。”

训练场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透过高窗洒进长廊,将石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伊格尼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停在一扇深色橡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很暗。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火光摇曳,将整间屋子的轮廓切割成晃动的阴影。

窗前立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

灰白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人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训练场——那个刚刚结束喧闹的地方。

“来了?”

苍老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稳。

“学院长。”

伊格尼斯微微欠身,却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伊格尼斯开口了:

“我有不解。”

老人没有回头。

“说。”

伊格尼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莱克。米洛。班森。”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引息期中阶、初阶、温息期高阶——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加入骑士团。”

他顿了顿。

“伊古那我倒能理解。那孩子虽然境界不高,但他是几个人里最拼的。贫民窟出身,底子扎实,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人依然没有动。

“洛恩·雷蒙更不用说了。黑街事件的主要人物,雷蒙家族的后裔,短时间内突破感息期——您说得对,他是个特殊的人。”

伊格尼斯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其余那三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让他们加入骑士团,真的是为他们好吗?”

“恕我直言,以他们的实力,在骑士团里只会被碾压。两个月后的森林之行,签的是生死状。如果到时候他们拖后腿,或者更糟——出不来——”

他停住了。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伊格尼斯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佝偻的背影动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伊格尼斯太熟悉了。

正是每天在教学楼角落里、推着清洁车、拿着拖把、从不抬头看任何人的那个清洁工老人。

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灰白色工装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袍——那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纹,隐约可见剑与盾的纹样。

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慢走向墙角的轮椅。

坐下。

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坐稳后,使劲挺了挺脊椎。

那一瞬间,伊格尼斯仿佛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是佝偻的清洁工老人。

是……

老人抬起头,看向伊格尼斯。

“你真的这样以为吗?”

那声音,还是沙哑的,苍老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质问。

是邀请。

邀请他往更深的地方看。

伊格尼斯愣住了。

“学院长……您——”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

“你上次跟我提洛恩·雷蒙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他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他的测试数据,他体内那股力量,还有……他的姓氏。”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让人抹掉了他的名字。”

伊格尼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分班——”

“对。”老人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是我做的。”

伊格尼斯沉默了。

“我把他放在十七班,放在最底层,放在加尔的眼皮底下——”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就是想看看,那股力量,剑圣的遗传,到底落在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

“也想给自己一些……观察的机会。”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次在厕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藏在皱纹深处,几乎看不出来。

“我正好在外面扫垃圾。透过窗户,看见他被堵在墙角。看见那个灰头发的男孩——叫班森对吧——被加尔揪着领子。看见他站出来。”

他顿了顿。

“也看见他后来做的那些事。”

“和班森的种种。被围困时为了保护同伴坚持不走。即使到最后,也没有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看着伊格尼斯。

“洛恩·雷蒙,确实没有辜负这份力量。”

“至少现阶段,不用担心此子的心性问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椎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比起让我亲自磨除,总比被不明不白的人杀掉要好。”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黑街那晚的细节——洛恩被刺两刀,跪在血泊里,却还在往前走。想起他最后把手放在班森头顶,说“你已经在了”。

“实验结果证明是对的。”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在让他加入骑士团,接受特训资源和文化教育,都是正确的选择。”

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场。

“英雄,本就需要锻炼。”

“那些看不见的友情,默默的支持,保护弱者的选择——都是他试炼的一环。”

他收回目光,看向伊格尼斯。

“就好好期待吧。”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两个月后的遗迹之战……需不需要人特意去保护洛恩?”

老人摇摇头。

“暂时不用。”

他顿了顿。

“那里有雷欧哈克萨。”

“他足够处理一切了。”

伊格尼斯点点头。

“确实。”

他沉吟道:“现在雷蒙家族小辈里,属他最优秀。小小年纪就已经突破了化息期中阶——以后说不准能达到您的境界。”

老人没有说话。

伊格尼斯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可是,以他的速度,虽然很快了……恐怕无法超过您,也无法触及那最强的一层境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伊格尼斯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

他说。

“现在明面上,他是最适合下一代家主传承的人。可惜——”

他顿了顿。

“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那一层境界。”

伊格尼斯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

“有人,却让我看到了希望。”

伊格尼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

两人同时开口:

“洛恩·雷蒙。”

异口同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伊格尼斯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他是鲁伯特·雷蒙之子。”

“那个……跟我关系稍微好的平辈之弟。”

他顿了顿。

“当时他的实力,在家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后来——仅仅是因为娶了一个塞拉菲亚王国的圣女,就遭到了雷蒙家族全体否定。”

他的声音沉下去。

“无奈,离开了家族。”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他年少的时候,受尽了家族的冷眼。”老人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现在看来,他出去生活是对的。”

他顿了顿。

“至少对当时已有孩子的人来说——”

“自己的孩子,不用再经历一遍自己的事了。”

伊格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

“所以洛恩他……”

老人点点头。

“雷蒙家族,数百年来没有人能继承的传承。”

他看向伊格尼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居然在雷蒙家族以外,得到了继承。”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敢信吗?”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梳理自己想了很久的东西:

“这种家规下,人们表面很团结,实则内心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诞生出守护执念。”

他顿了顿。

“但洛恩……”

“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伊格尼斯问:“什么希望?”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会带动弱者变强。”

伊格尼斯愣住了。

他想起了训练场上的画面——莱克被冬妮娅打趴五次还在爬起来;米洛明明战斗不行却还在观察记录;班森站在人群边缘,眼睛里全是羡慕。

那些画面,忽然有了新的意义。

“所以……”伊格尼斯的声音很轻,“您让他们一起加入骑士团,就是这个原因?”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还不能让他跟雷欧哈克萨接触太多。”

伊格尼斯愣了一下。

“那孩子所信仰的,和洛恩的本性……完全相悖。”

他的声音沉下来。

“强者心里,存不下弱者的人——这样的人,无法有坚实的守护之念。”

他顿了顿。

“有的,只是雷蒙家族现状所诞生的——”

“名利场。”

伊格尼斯沉默了。

他想起雷欧哈克萨那晚在厕所的样子——冷硬的灰蓝眼睛,精准到可怕的动作,还有那句“就把你握刀的手剁了”。

那不是守护。

那是统治。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也许那一层境界……我在洛恩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夫终其一生,也未曾踏足的领域——”

“剑之呼吸的最后一层。”

他没有说那一层叫什么。

但伊格尼斯知道,那个名字,太重了。

“也许是年纪大了。”老人轻声说,“也许是临近境界的变化……让我觉得,以前的东西,是不对的。”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尼斯。

“也许你说得对。”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还没有您的眼界和实力”,想说“我仅仅是您的学生”。

但最后,他只是深深低下头。

“学院长。”

他的声音很稳。

“请允许我,前往遗迹的时候,一同跟随。”

老人看着他。

伊格尼斯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我只是想尽我之力,替雷蒙家族——不——”

他顿了顿。

“替那个剑圣的传承者,亲眼看看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

“最后,再跟您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

“毕竟,我可不想——”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生在这样一个传奇的年代,却错过了以后可能成为后代传说、名著古籍的见证者。”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藏在皱纹深处。

但伊格尼斯看见了。

两人相对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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