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世界归来:第19章 隐瞒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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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隐瞒 下

加尔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往前站了一步。

那是个接近两米的壮汉,肩膀宽得像堵墙,头发是红不红绿不绿的刺头,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他赤着上身,露出满身虬结的肌肉,月光下那些伤疤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身上。

他的手里,握着两把利刃——正是洛恩父亲送给他的宝剑和扎克叔叔给的游龙。

“认识一下。”加尔歪了歪头,微笑着道,“‘屠夫’柯林。感息期中阶。去年在王都地下拳场,打死了十七个人。”

柯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把两根铁剑在手里掂了掂,觉得不顺手,然后随手一抛,丢给身后的剃着青皮头和红色油头的小弟二人。

“不用这个。”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打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用拳头就够了。”

“这位是忍者‘赫德’,跟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已经是感息期初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影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浑身漆黑的袖袍和面罩,融入了环境般,静静的矗立在那里。

身材很纤细,样子也很年轻的少年,可是背上却背着两把弯刀,不像是学院的人,双臂抱胸,虎视眈眈。

他们往前迈了迈,完全看不出太多的敌意,似乎压根不把他们当回事。

洛恩握紧了唯一绣袋里的救命稻草,不知这将演变为什么样的局面。

“等等。”

伊古那忽然开口。

他站了出来,挡在洛恩身前——那只红肿的左臂强撑着张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加尔。”他看着对面那个阴影里的少年,“我知道你,听说你的父亲是一名铁匠,对吧?”

加尔的脸色愣了一瞬,变得铁青。

“厕所那次,你说‘弱者本身就是一种罪’。”伊古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不是天生的‘强者’。你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沉默。

加尔没有说话。

但伊古那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你父亲借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打断四肢。你母亲……没救回来。”他看着加尔的眼睛,“这些事,你以为藏在黑街的阴影里,就没人知道?”

加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嘲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得挺多。”

他往前走,和柯林、赫德并肩站在一起。

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父亲是铁匠。”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打了一辈子铁,给王都的贵族打了二十年的马蹄铁、门环、烛台。他的手艺,连王宫里的匠人都比不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翻看。

“可那有什么用?”

“我娘生病那年,他拿不出钱抓药。去找亲戚借,亲戚说‘手头紧’;去找朋友凑,朋友说‘再等等’。最后他去了黑街,找了放贷的人。”

加尔攥紧拳头,又放下手,看着伊古那。

“三个月。就三个月,利滚利,翻了十倍。”

“我娘死的那天,那些人上门要债。他们把我爹按在地上,用铁棍殴打他的四肢。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我却只能躲在床底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我娘躺在旁边,已经凉了。”

街道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后来呢?”伊古那问。

“正当我以为只能躲在床底的时候,那个男人来了。”

他顿了顿,充满了憧憬。

“他没动手。他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

“就一眼。”

“那些人……跑了。”

加尔抬起头,看向众人。

“那个人叫雷欧哈克萨·雷蒙。”

众人皆是一惊,那个名字太熟悉,没人敢说话,只是郑重地听着。

那个独身一人扫荡王国地下最大帮派的人。

“他跟我说:‘弱者即是原罪。唯有站在顶点之人,才有资格定义自己的幸福。’”

“他问我:‘你想追随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某种灼热的东西。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没有‘善良’。没有‘好人会有好报’。”

“有的只是——”

他抬起手,慢慢握成拳头。

“力量。”

“谁的力量大,谁就能活。谁站在顶点,谁就能定义‘幸福’。”

他看着洛恩,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这就是我的光。”

“这就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沉默。

然后洛恩开口了。

“你说完了?”

加尔眯起眼。

洛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死了。你爹被打断了四肢。你很惨。”

他又走了一步。

“你过得都那么惨了,你最终却成为了迫害你父亲的人的一伙人。”

“可那又怎样?”

“惨不是你可以欺负别人的理由。”

“惨不是你可以把别人变成你的理由。”

“惨更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加尔的眼睛。

“——你用来掩盖自己懦弱的借口。”

加尔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空白。

“懦弱?”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我懦弱?”

“你怕。”

洛恩的声音很平静。

“你怕再变回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孩子。所以你拼命往上爬,拼命欺负比你弱的人,拼命说服自己‘强者就该统治弱者’。”

他看着加尔,一字一句:

“可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踩别人来证明自己。”

加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够了。”

柯林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那个两米高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颤。

“老子是来打架的,没功夫听你们磨磨唧唧说书。”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小崽子们,准备好挨揍了吗?”

他俯下身,左拳擦在右掌上。唰地冲了上来。

那一瞬间,洛恩终于明白什么叫“力量碾压”。

柯林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地上。他冲过来的姿态不像是在跑,更像是一堵移动的墙——一面正在朝你倒下来的墙。

伊古那第一个迎上去。

他的体术在几人中是最好的,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力量。

但柯林不是贫民窟那些混混。

他一拳挥出去,伊古那侧身躲开——

那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

轰的一声,墙皮剥落,碎砖飞溅。

伊古那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就这一瞬,柯林的另一只手已经横扫过来。

砰——!

伊古那整个人横飞出去好几米,撞在墙上,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他的左臂本来就有伤,此刻更是疼得抬不起来。

“伊古那!”

莱克和米洛冲上去,被柯林随手一拨——像拨开两只飞虫。两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莱克撞在路边的马车上,米洛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发黑。

班森躲在后面,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下来了。

“别、别打我……求你们……”

可没人理他。

柯林的目光落在洛恩身上。

“听说你是他们的头儿?”

他一步步走过来。

“听说你在厕所里,挺能说的?”

洛恩站在原地,没有退。

柯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小子,你知道感息期和引息期的区别吗?”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不是想杀人,是羞辱。

洛恩侧身躲开了。

柯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有点意思。”

他第二巴掌扇过来,更快。

洛恩又躲开了。

柯林的笑收敛了。

“行啊。”

他不再玩了。

他一拳砸下来。

那一拳太快,太沉,洛恩躲不开了。

他只能抬手挡——

砰!

手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骨头都要裂了。

但他没倒。

柯林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认真的神色。

“感息期?”他问。

“……引息期。”洛恩咬着牙说。

柯林笑了。

“引息期能接我一拳?有意思。”

他又一拳砸下来。

洛恩又接住了。

但这次,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抖。

“还能接吗?”柯林笑着问。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洛恩接住了每一拳。但他的双臂已经麻木,呼吸已经乱了,视野开始模糊。拳头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

“洛恩!”莱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接了!你会死的!”

洛恩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柯林。

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壮汉。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柯林脸上!

砰!

柯林的脸被打偏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洛恩。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点疼。”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愤怒,是兴奋。

接下来的一切,洛恩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躲开一些,挡住一些,但更多的砸在身上、脸上。鼻梁断了,血糊了满脸,嘴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没有倒下。

每一次被击倒,他都爬起来。

每一次爬起来,他都再冲上去。

莱克看得眼眶发红,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两个人按住。米洛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脑勺的伤让他一阵阵发晕。伊古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用尽全力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班森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突然,洛恩被柯林一拳砸在脸上,仰面倒下。

柯林骑在他身上,按住他的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下,洛恩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鼻梁歪了,嘴角裂开,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红色。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楚,“我见过比你更可怕的对手。”

柯林愣了一下。

“我见过一头熊。它一巴掌拍断了我的左臂,把我从悬崖上拍下去,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但最后,是我杀了它。”

柯林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洛恩深吸一口气。

“你以为你很强?你以为感息期就了不起?你以为你比我杀的那头熊更可怕?”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

“不。”

“我已经不会恐惧了。”

柯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戏谑,不是嘲弄,是真正的……兴奋。

“有意思。”

他松开一只手,握紧拳头,对准洛恩的脸。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扛多久。”

第一拳砸下来。

洛恩的头重重撞在地上,眼前发黑。

第二拳。

世界在摇晃。

第三拳。

洛恩的视野里,开始出现紫色的光。

不是幻觉。

是紫锦教他的那个东西——

视反应神经强化。

世界,突然变慢了。

他能看清柯林拳头落下的轨迹,看清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

但他的意识,还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腿向上抬起,夹住柯林的头部——

然后,猛地向后一蹬!

柯林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翻倒。

洛恩趁机从他身下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来。

月光下,他浑身是血,双臂垂在身侧,摇摇欲坠。

但他站着。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柯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洛恩,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有意思。”他说,“你是我今晚唯一一个想认真打的人。”

他握紧拳头,朝洛恩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窜出。

不是柯林。

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忍者服,身材精瘦,动作快得像鬼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的双手握着两柄弯刀,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淬过麻药的痕迹。

感息期。

加尔的人里,有两个感息期。柯林是其一,这个,是其二。

“看来都不需要我出手了。”赫德冷冷地说,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某种残忍的戏谑,“都什么年代了,帮派打架还用铁管和拳头?真野蛮。”

他顿了顿,将双刀在胸前交叉,刀刃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不应该是真刀真剑的比拼吗?”

他没有冲向洛恩。

他冲向的是——

伊古那。

那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不——!”

洛恩的喊声撕破夜空。

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双臂麻木,双腿发软,刚才接下柯林十几拳的代价,此刻全部涌上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弯刀刺向伊古那的咽喉。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月光下,刀刃泛着幽蓝的光,一寸一寸逼近。伊古那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拼尽全力偏头——

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一道血线。

温热的液体溅在脖子上,顺着锁骨往下淌。

伊古那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只感觉到热。

赫德没有停顿。

反手,又是一刀。

直取咽喉。

这一刀,伊古那躲不开了。

他已经偏到极限,身体失衡,无处借力。刀刃直奔喉结而来,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死亡。

千钧一发——

砰!

一个人影撞了过来。

不是撞赫德,是撞伊古那。

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弯刀擦着那人的后背划过,“嗤啦”一声——衣服撕裂,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血痕从肩胛斜拉到腰侧。

是莱克。

他刚才被人按着,挣不开。但看见那一刀刺向伊古那的时候,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按住他的人,冲了过来。

“莱克!”伊古那瞪大眼睛。

“快跑……”莱克的声音发抖,但他死死护在伊古那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跑啊……”

他的后背在流血,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怕得嘴唇都在打颤。

但他没有让开。

伊古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最爱抢菜吃的莱克,那个被揍了一顿就躺在地上哼哼的莱克,那个……此刻背上的血已经浸透衣服的莱克。

“你这个……”伊古那的声音哽住。

赫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有意思。”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一个废物,替另一个废物挡刀。”

他抬起双刀。

“那就一起杀。”

刀光落下——

砰!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过来。

不是撞赫德,是撞向那两把刀。

是班森。

他张开双臂,挡在莱克和伊古那身前。

刀光停在他眼前一寸。

赫德收回刀,歪了歪头。

“又一个送死的?”

班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我……我……”

他说不出话。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站在加尔面前,接过那几枚银币。

想起自己说“我会帮你们盯着他们”。

想起自己编的邀请他们到夜光餐厅吃饭的借口。

想起洛恩他们信任的眼神。

这一切都是加尔的威胁,保证以后不受到霸凌。

“我……”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对不起。是洛恩?是莱克还是米洛?是伊古那?还是他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开。

不能再让开。

赫德看着这三个少年。

一个倒在墙边,满脸是血,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一个挡在身前,背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校服,嘴唇发白,却没有退一步。

一个刚站起来的,浑身发抖,满脸是泪,却张着双臂挡在最前面。

“有意思。”他说。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

他抬起刀。

“那你们三个,一起死吧。”

“住手。”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赫德转过头。

月光下,洛恩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鼻梁歪了,嘴角裂开,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把世界染成红色。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刚才接下柯林十几拳的代价,此刻全都写在身上。

但他站着。

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洛恩……”莱克的声音发抖,“你别过来……你会死的……”

洛恩没理他。

他走到赫德面前,停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血还在往下淌,滴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看着赫德的眼睛,没有躲。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真刀真剑的比拼?”

赫德没有回答。

洛恩抬手,指向伊古那,指向莱克,指向米洛。

“他们,没有刀。”

他又指向自己。

“我,也没有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但他还是在笑。

“但你刚才,想用刀杀他们。”

赫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洛恩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资格谈‘比拼’。”

“你没有资格谈‘真刀真剑’。”

“你只是一个……拿着刀,对着手无寸铁的人,下杀手的懦夫。”

赫德的眼神变了。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

是被戳穿的……那一瞬间的空白。

“我见过比你强的人。”

“我见过一个人,一个人扫平了整个王都的地下帮派。”

“他用的不是刀,是剑。”

“他杀人,但他从不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他看着赫德的眼睛。

“你,不配和他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戏谑,是某种被戳破之后,反而放开的……疯狂。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配。”

他抬起刀。

“但你现在,也没有还手之力。”

刀光落下——

洛恩没有躲。

他迎着刀光,往前走了一步。

噗。

刀锋刺入腹部。

洛恩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

银白色的刀刃,从腹腔进去,从后背出来。

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一滴。

两滴。

啪嗒。啪嗒。

落在石板路上。

“洛恩——!”

伊古那的声音撕破夜空。

莱克的眼泪夺眶而出。

米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已经听不清。

班森从墙角抬起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加尔愣住了。

柯林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赫德,握着刀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洛恩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赫德。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苦,但确实是笑。

“你以为……”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倒下?”

赫德的瞳孔收缩。

洛恩抬起手,握住刺入自己腹部的刀身。

刀刃割破手掌,血从指缝涌出来。但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刀,看着赫德。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刀真剑。”

“真刀真剑,是……”

他深吸一口气。

“是在我最重要的人,被威胁的时候……”

“是明知道会死,也要站出来的那一刻……”

“是即使刀已经刺进身体,也不肯后退的那一步……”

他看着赫德的眼睛。

“这就是真刀真剑。”

“你,一辈子都不会懂。”

赫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抽出刀。

“嗤——”

刀身从洛恩腹部抽出的那一刻,血涌了出来。洛恩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用手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血,从指缝往下淌。

但他抬起头。

看着赫德。

“来啊。”他说,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来一刀。”

赫德握紧刀柄。

第二刀,刺入。

噗。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洛恩的身体猛地一颤,单手撑地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没有倒。

他抬起头。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服上,和腹部的血混在一起。

但他还是抬起头。

看着赫德。

看着加尔。

看着那些黑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紫锦。”

那个名字。

在血泊中,轻轻响起。

加尔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洛恩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抬头。

他看见赫德的刀,还握在手里。

他看见那些手下的眼神——开始动摇,开始不安,开始……

害怕。

不是怕赫德。

是怕那个少年。

那个被刺了两刀,却还没有倒下的少年。

加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孩子。

那个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的孩子。

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断四肢,母亲躺在旁边已经凉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他看着洛恩。

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够了。”

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加尔往前走了一步。

“赫德,收刀。”

赫德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收刀。”加尔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重了。

赫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刀收回了鞘。

加尔走到洛恩面前,蹲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着洛恩。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赢了。”

洛恩抬起头,血从他的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什么?”

“我说,你赢了。”加尔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之前的戏谑,没有嘲弄,“本来我只是想让你们交点保护费,以后见了面知道该怎么做。但你……”

他顿了顿。

“你非要这样。”

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他的剑还回去。”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把那几柄剑放在地上——洛恩的父亲赠的剑,扎克送的游龙,伊古那的短剑,莱克的佩剑。

加尔看着洛恩。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他顿了顿。

“只是你的几个朋友,今天要么像你一样卸下来几个身体零件,要么老老实实交保护费。”

见效果达到,加尔已经不想再折磨洛恩了,想放他离开。

“你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够可以了。走吧。”

洛恩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血还在流,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加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加尔的语气很平淡,“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我放过。但他们——”

他又指了指伊古那。

“该交的交,该挨的挨。”

洛恩沉默了。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腹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往外渗,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刀子在身体里搅。

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比疼痛更清晰。

走。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走是什么意思?

站起来,转身,离开这条街。回到学院,躺到床上,明天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多简单。

多正常。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选择。

他前世就是这么做了一辈子。

遇到跨不过的坎,就转过身,把自己锁起来。以为只要不看,苦难就不存在。以为只要躲,就不会受伤。

然后呢?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自己拿到高分试卷的那一天。

然后他一个人躺在铁轨上,听着火车汽笛越来越近。

然后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紫锦,遇到那些愿意对他伸出手的人。

他想起伊古那。

今天上午,厕所里,伊古那第一个站出来挡在班森面前。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伊古那根本不认识班森。但他就是站出来了。

后来伊古那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你姓雷蒙。是因为你站出来了。”

这个人,懂什么叫“站出来”。

他想起莱克。

晚上吃饭的时候,莱克一直在笑,一直在抢菜吃,一直在逗班森。洛恩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前世,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没有和同龄人一起,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听他们斗嘴,看他们抢菜。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朋友”是这种感觉。

后来莱克用自己的后背,替伊古那挡了一刀。

那个嘻嘻哈哈、最爱抢菜吃的莱克,那个被揍了一顿就躺在地上哼哼的莱克——他用身体挡住刀的时候,在发抖,嘴唇发白,但没有让开。

他想起米洛。

米洛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抱怨他们不等他,一直在夸酱料真绝,一直在问“明天什么课”。

他瘫坐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没有跑。

他还在那里。

他想起班森。

那个捧着银币请客的班森。

那个被自己把钱推回去时,眼泪流了一脸还在努力笑的班森。

那个刚才张开双臂,挡在刀前面,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的班森。

他说不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刀。

后来洛恩才知道,是他把大家引到这里的。

是加尔的威胁,是保证以后不受霸凌的交换。

他是叛徒。

但他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刀前面。

洛恩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

他只知道,班森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像极了那个躲在楼梯角落捂住嘴巴痛苦抽泣的孩子。

那个捂住嘴,不敢出声的孩子。

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班森和他不一样。

班森站出来了。

洛恩跪在血泊里,想着这些人。

一天。

他们认识只有一天。

但这一天里,他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前世一辈子都没得到的东西——

伊古那给他的是“勇气”。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权衡、该站出来就站出来的勇气。

莱克给他的是“温暖”。那种有人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抢菜的温暖。

米洛给他的是“陪伴”。那种即使什么都做不了,也要留在你身边的陪伴。

班森给他的是“救赎”。那种即使走错了路,也能在最后一刻回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刀的救赎。

这些东西,前世他都没有。

前世他只有背叛、冷漠、和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孤独。

他花了整整一辈子,才学会什么叫“站出来”。

而这些人——这些刚认识一天的人——他们好像天生就会。

洛恩忽然想笑。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前世他活了那么多年,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这一世,一天之内,就给了四个。

他看着加尔,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苦,却让加尔的眼神微微收缩。

“你让我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丢下他们,自己走?”

加尔的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你为他们拼命,他们能给你什么?”

加尔歇斯底里的怒吼起来。

洛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但他慢慢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双臂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着,看着加尔。

“你让我走?”

“你让我丢下他们,回去?”

“你让我……再当一次懦夫?”

加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我前辈子,当了十多年的人生。”

洛恩往前走了一步。

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痕迹。

“我已经不当了。”

他又走了一步。

“今天,我要勇敢一次。也是跟过去只能被霸凌的自己,彻底告别的时候。”

他看着加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加尔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洛恩。

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在往前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躲。

有些人,躲了一辈子,然后决定再也不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赫德。

“你看着办吧。”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我劝不住。”

赫德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两柄还在滴血的弯刀。

他看着洛恩。

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但有一件事,我听懂了。”

“你不肯走。”

他抬起刀。

“那就别走了。”

刀光落下。

洛恩看着那道刀光逼近。

他没有躲。

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闭眼。

他只是想——

伊古那,莱克,米洛,班森。

他们还在身后。

他还站着。

就够了。

刀锋,砍向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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