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眼睛忘记了你但我的心永远记得
良久,白发如雪的老人抬手轻轻地擦拭着眼角,慢慢地走到浴缸前,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三下灰发女人的肩膀,柔声道:“真真,起来跟妈妈回房睡觉。”
浴缸里的灰发女人缓缓的睁开了双眸,上下打量几秒,迟疑的问道:“你是谁?我的妈妈呢,她在哪里?”
白发如雪的老人一边伸手拉她起来,一边自然而然说道:“真真,我是你的妈妈!我们回房间睡觉吧!”
灰发女人却下意识甩开白发如雪老人伸来的手,无比固执的说道:“不要碰我!我得好好想想你是谁?”
她泪光闪烁,神情期待看着陷入沉思中的灰发女人。
灰发女人先一脸茫然的摸向胸口,下一刻神色变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紧不慢打了三个响指,而她也赶忙打了三个响指。
一眨眼间,床上的灰发女人双眸紧闭呼呼大睡,而身旁的白发如雪的老人正一边摸着其头发,一边眸色温柔看着安睡中如同孩童般的她。
她眼前的画面一转,一下回到了几个月前,女儿正专注拿着笔记录着自己所讲的每句话。
自己神情悠哉坐在沙发上,徐徐道:“你父亲1957年12月10日离家,坐船一路南下。到达泗安也就是今天的淳安,那时候是条件有限,每家村民把门板卸下来给考古队当床铺,后来你父亲他们住的地方也沉入了水底。做仔细点时间地点丝毫不要出错。”
这段时间女儿一直在整理丈夫的考古笔记,这也是丈夫的遗愿,以丈夫曾经的事迹为傲。
画面一转,女儿紧握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页,神情激动的说道:“爸爸最后一场去考古SMX考古时,在日记里里提到我了!还有五天就要过春节了,SMX考古的工作已完成,我答应女儿一定回家陪她过年,不能让她失望。”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眼泪直流下来,暗自神伤。
她不由再次回想起那一个夜晚,一个谁也没想到却成为他们一家人永别之夜。
那一天夜晚,自己有事离开了家,独留女儿一人在家里。
刚刚结束一切的丈夫拖着一身疲惫狼藉的身体回到自家的门口,敲了一下门面但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曾经最爱女儿真真的拒绝开门,话语中透着排斥与厌恶。
她非常能理解当时自己的丈夫想法,本想着回到自己的温暖小家和家人在一起,这能让他聊以慰藉,可女儿真真当时的做出举动和说出的话,瞬间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让丈夫选择在湖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自己得到这一个噩耗时,一时激动不已的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之后,一眼就看到床边守着的女儿,那时女儿的表情是那么恍惚和呆滞。
丈夫的死亡也让幼小的女儿不自觉得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曾经活泼开朗的性格一下变得寡言少语,开始自律且洁癖,喜欢吃素菜,坚持做不同的公益,这都是女儿为自己年少而做的惩罚和赎罪。
自己凭着敏锐的直觉和一些蛛丝马迹,一下发现了女儿深藏在心中的秘密。
自己面对女儿这些的变化,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关注着她。
随着年龄渐渐地增长和体力慢慢的退化,本来自己已决放任而去,没想到突然之间女儿会生这个病,从她口中得知这是医学上根本无法医治可怕的病。
自己面对着这个陌生的阿尔茨海默病,仔细的阅读了有关的书籍,从中得知其早期的症状会出现记忆障碍、执行力下降、情绪不稳定等。
这段时间,自己面对女儿不时的泛病,既心疼又担忧,却只能偷图地记录着她渐渐出现的症状,悄悄地打电话问医生咨询自己该怎么做。
目前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她,照顾和保护她不受到伤害。
无论女儿会不会完完全全的忘掉了自己,自己依旧会爱着她。
自己其实一直想告诉女儿一段悄悄话:孩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没有唯一的标准,就比如你跟我,看上去像我拯救了你,但其实可能是你成全了我。我的孩子,我会尽自己的所有能力来照顾和保护你。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复杂表情从床上爬了起来,缓缓的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天空一道闪电闪过,下一秒雨滴声沙沙的响起。
睡梦中的灰发女人突然坐了起来,猛得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的耳边断断续续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考古工作者他的职业准则是按数据来说,它不像摆地摊卖古董那些用感觉说话。道听途说话,那不行,考古那可是一个严肃课题,没有数据不能断言。这件器物到底是哪个朝代的...”
下一刻,她下意识爬下床,飞快地走出了房间,一路下意识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她的眼前不可思议的出现了几个人,她从中看见自己好久没见的爸爸一如记忆中那样的英俊儒雅。
黄色的灯光下,他正一脸严肃给面前站立着的几个学生讲解如何写论文。
她记得幼小的自己其实便不懂父亲和他的学生们再交谈什么,但她会自然而然的端上一份糕点给爸爸,接着一脸乖巧懂事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与学生们的对话,只有这样她和爸爸就能有更长的时间相处。
眼前的一幕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熟悉,在这一刻里,她理智已离家出走了,心中涌出情感再也压制不住了。
下一秒,她像个孩童般雀跃的笑了,接着匆匆忙忙的跑向厨房里,从冰箱里找到了几个黄豆糕,将它们一一摆放在托盘里。
她如同曾经小小的自己一样,双手捧着托盘,嘴角弯弯,蹦蹦跳跳走向前方的父亲。
当她神情激动来到书房门口,刚要出言时,之前的画面已消失不见了,此刻映入眼帘则是漆黑一片的书房,瞳孔微张,脸色一白,手中的托盘一下掉落在地上,瞬间破裂开了,发出了一声响声还伴随几个黄豆糕滚动着。
白发如雪的老人听到声响,从洗手间里走了,飞快地走向声音处。
她一眼看到眼神呆滞的灰发女人站立着,地上还有摔碎的托盘和几个黄豆糕。
她赶忙柔声安慰道:“真真,没事!别担心,妈妈,会把这里收拾好的!”
灰发女人下意识地看向她,脸上流露出满满的委屈,吞吞吐吐的说道:“他..他又不见了,他躲起来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白发如雪的老人一下听懂了,暗暗叹了一声,一脸温柔的安慰道:“真真,爸爸他很爱你,他不会生你的气。妈妈,陪你回房间睡觉吧!”
灰发女人看了看漆黑一片的书房,轻轻地点了点,乖巧如同孩童一样随着白发如雪的老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天,客厅里来了一个戴眼镜男人神情郑重地说道:“我很荣幸的代表第四季出版社,给大家带来苏炳唐先生的日记体著作《父亲的最后考古日记》。”
他将自己手中的书递了过去,神情打趣的说道:“你看这是什么呢?苏济真同学你的这本著作可被评为本年度最具影响力的考古书籍。来说一下,你对这本书的感想。”
灰发女人伸手接过书本,看着上面的封面,想了想,不疾不徐地说道:“因为考古工作能让我们看清过去也记住现在。我希望读者们都喜欢上这本书。对了,我还要感谢我的母亲,是她的帮助和指导。让这本书顺利的出版,谢谢妈妈!还有你,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男人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好好吃药就是感激我了。你父亲他希望你把身体养好,好好的来照顾你的母亲。还有你千万不能对你母亲动粗动手,这个可是不被允许的。
灰发女人眨眨眼,一脸无辜的说道:“你认识我的父亲?”接着又重复的说了一遍:“对,千万不能对母亲动粗动手。这是不被允许的。”
男人点点头,神情满意问起一旁的白发如雪的老人那本考古日记本放在哪里。
当得他知放在书桌上,决定自己独自一人过去拿。
原地的灰发女人悄悄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我打你了吗?听着,你要做对的事情,别人要是打你,你就打回来呀!”说着说着,手紧握成拳头朝胸口捶打了几下,神情严肃的说道:“你就像这样打回来呀!一切暴力行为都是可耻的。”
一旁的白发如雪的老人神色担忧地看着灰发女人胸口,柔声说道:“真真,我知道了,你的胸口没事吧!你有没有感到痛呀。”
这时,男人拿着那本考古日记本回来了,神情疑惑的看向灰发女人。
犯病的灰发女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脸莫名其妙,率先开口说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你们变了还是我变了。”长长叹一声,神情无奈的说道:“算了,反正你们对我的了解不如一颗青椒,我对你们的了解不如一个花瓣。”
她眼睛一转,随即朝男人招了招手,男人虽然疑惑,但依旧缓缓的走向灰发女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角落处,灰发女人一脸了然,直言不讳的说道:“我跟你说,不要以为认识我的父亲就可以控制我。”话题一转道:“话说回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去工作换我父亲回来。你要跟他说他的女儿要等他回来才肯出嫁。到时候我嫁给你,你再出去工作,之后就不用回来了。”
男人眼神闪了闪,一脸淡定的说道:“这主意不错!”
画面一转,房屋内的灰发女人神色异样,正用一根长长的纱布努力将自己慢慢的捆绑起来。
她双眸无神,嘴里喃喃自语道:“不能伤害最亲近的人,最好把你绑起来。不能伤害最亲近的人,不能伤害最亲近的人。”
白发如雪的老人发现后,赶忙上去阻止,被她一下撞倒在地上,神情着急的说道:“真真,别绑自己你会伤到自己的。”不顾腰间传来一丝疼痛,努力站起身来。
灰发女人手微微一顿,一脸茫然的看向白发如雪的老人,嘴里重复喃喃道:“不能伤害最亲近的人,不能伤害最亲近的人。”
白发如雪的老人即刻打断她的话:“真真,你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妈妈,我会照看好你。孩子,请相信我!”
灰发女人动作微顿,眸光缓缓的看向她,眼神放开,歪了歪头,脸上一片茫然,无意识的给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妈妈!我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她都不会怪我。”
白发如雪的老人双眸泛红,飞快地靠近她,抬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身上捆绑的纱布,声音哽咽地说道:“真真,你别动,妈妈帮你解开它。”
灰发女人则默默地盯着她一举一动,神情茫然无措的说道:“你是谁?你要哭了吗?不,你别哭,看着你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