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渊暗涌
暴雨如注,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无尽的雨水倾泻而下,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声响。屋内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显得格外昏暗而凄凉。母亲林秀云的哭声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黄蓉的心上来回拉扯,每一下都像是在撕裂她的灵魂。
黄蓉蹲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碎玻璃刺破了她的裤腿,留下细微的刺痛,但她浑然未觉。她只是紧紧握着母亲那双冰冷、颤抖、布满老茧的手,仿佛那是连接着冰冷深渊的唯一绳索。母亲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的混合物,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妈,看着我。”黄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强行刺入母亲混乱的哀鸣中,“告诉我,爸……那只手……是不是爸的?那枚银元,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卷进了什么里面?”
林秀云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嘴唇哆嗦着,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债……都是命里的债……”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爸……振邦……他……他不是被洪水冲走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终于从母亲口中艰难地吐出时,黄蓉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解剖台上那具沉默的骸骨,那个臂骨中嵌着工具碎片、紧握腐蚀银元的男人……真的是她的父亲!一个本该是抗洪英雄的父亲,却以如此屈辱、如此阴谋的方式,被浇筑在冰冷的混凝土中,成为堤坝的一部分,甚至……成为未来灾难的帮凶!
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眼前一阵发黑,父亲的音容笑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记忆中那个将她高高举起、笑声爽朗的男人——与解剖台上那森然的白骨重叠、撕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呕吐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是谁?”黄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是谁杀了他?为了什么?那枚银元……为什么在他手里?为什么……为什么是磁化的?!”
“银元……青帮的‘漕银’……”林秀云的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噩梦,“1954年……大水……堤坝告急……振邦他们工程队没日没夜地抢险……他……他发现……发现堤基用的钢筋……被换掉了!是……是竹筋!外面包了薄薄一层铁皮!根本……根本撑不住!”
竹筋包铁皮?!黄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就是父亲在日记中提到的“贪腐案”?!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在关乎数十万人性命的堤坝工程上!滔天的罪行!
“他……他太正直了……他偷偷拍了照片,写了报告……要向上级举报……”林秀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那天晚上……他偷偷回家,把这个……还有半块银元……塞给我……说这是证据……是他在堤基下面……一个被封死的老涵洞里……发现的……跟一堆旧工具埋在一起……上面刻着‘漕’字……是青帮的标记……他说……这银元出现在那里……很蹊跷……”
“然后呢?!”黄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说他得马上回去……怕被人发现他离开……”林秀云的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我……我眼皮跳得厉害……求他别去……他不听……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刚走……没多久……就……就有人敲门……”她的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是……是陈永禄!青帮那个打手头子!还有两个人……凶神恶煞的……他们问振邦呢?说……说有人看见他偷了工地的‘废料’……要抓他回去问话……”
陈永禄!陈渭水的祖父!青帮头目!直接上门了!
“我……我吓坏了……说振邦没回来……他们不信……翻箱倒柜……把家里砸得稀烂……最后……最后看到了我藏在米缸里的那个布包……里面有振邦给我的照片底片和报告草稿……还有……还有那半块银元……”林秀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陈永禄……抢走了布包……看到银元……脸色变得……变得好可怕……他盯着我……说……‘小娘们,你男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活到头了!’……然后……他们就走了……”
“再然后……就传来消息……说振邦……在抢堵一个管涌时……被……被卷进激流……连……连尸首都没找到……”林秀云终于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害了他!是他们灭口!那银元……那银元就是催命符!”
黄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父亲不是失踪于天灾,而是死于人祸!死于对贪腐的揭露!死于青帮的灭口!而那枚作为证据的“漕”字银元,竟成了他的陪葬品?不!等等!母亲只提到了半块银元!而骸骨手中握着的,也是半块!这半块银元,怎么会在父亲手里?它又为何会被改造成磁体,深埋堤中?
“妈,你给爸的那半块银元……后来呢?在涵洞里发现时就是半块?”黄蓉强迫自己冷静,追问关键细节。
林秀云茫然地摇头:“不……振邦说……涵洞里埋着的……是……是一整块银元……还有几块碎铁片……和一些生了锈的……像是小工具的东西……他……他当时急着藏证据……就掰成了两半……一半连着那些铁片工具包起来给我……另一半……他好像……好像顺手揣自己兜里了……说……说当个念想……或者……以后当证据……”
掰成两半!一整块银元!黄蓉脑中瞬间炸开!父亲在涵洞里发现的,是一整块“漕”字银元!他掰成了两半!一半藏起来作为证据交给了母亲!另一半,揣在自己兜里!而这一半,在他被杀害后,落入了凶手陈永禄手中!并被凶手改造成了磁化腐蚀炸弹,塞回父亲手中,连同他的尸体一起,封进了堤坝的混凝土里!
好狠毒!好精密的算计!杀人灭口,栽赃嫁祸,还要让父亲的尸骨成为摧毁堤坝的“内鬼”!这不仅仅是为了掩盖1954年的偷工减料!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复仇和诅咒!是针对父亲发现了银元秘密的报复!是针对……青帮丢失的这批“漕银”?
“那半块……你藏起来的半块银元呢?还有那些照片底片和报告?”黄蓉急切地问,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
林秀云的眼神更加黯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被……被抢走了……陈永禄那次来……就……就抢走了……后来……洪水退了……我偷偷回去找过那个涵洞……早就被……被新灌的混凝土封得死死的……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她捂着脸,痛苦地摇头,“我怕……我怕他们知道振邦还有家人……会来灭口……我不敢说……带着你……躲回了星子老家……再也不敢提……”
最后的证据也被销毁了。黄蓉的心沉入谷底。父亲沉冤莫白七十载,唯一的物证早已湮灭。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陈永禄!陈渭水!青帮!血债累累!
“那《穿云调》呢?妈,您为什么对那号子反应那么大?”黄蓉追问最后一个关键点。
林秀云的身体又是一颤,眼神躲闪:“那……那号子……不吉利……抬死人……才唱全本……我……我小时候……我舅舅……就是抬轿的……莲花洞……那次……他……他也……”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痛苦,“死了……死得很惨……我一听到那调子……就……就想起血……”
原来如此。家族的血债,痛苦的记忆,与那悲怆的号子紧紧缠绕。王海的死,不过是历史血仇在新时代的又一次重演!而幕后黑手,极可能就是继承了祖父陈永禄衣钵、甚至可能继承了那批“漕银”秘密的陈渭水!
就在这时,黄蓉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涛的名字。
手机的震动声在昏暗而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命运再次敲响的鼓点。黄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狂澜,然后才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抹去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的痕迹。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陈涛的名字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尤为沉重。
“喂,陈队。”黄蓉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陈涛急促而有些焦虑的声音:“黄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刚接到消息,你母亲那边……”
“她告诉我一些事情。”黄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关于我爸,关于那枚银元,还有陈永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陈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得马上见面,详细说说。”
“我知道了。”黄蓉挂断了电话,转身看向母亲。林秀云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刚刚的倾诉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妈,我得走了。”黄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我会查清楚这一切的,我保证。”
林秀云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但很快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黄蓉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她没有退路。父亲的冤屈,母亲的痛苦,还有那枚神秘的银元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地缠绕其中。
她推开房门,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倾盆而下。黄蓉快步走到屋檐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没有在意。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查清楚这一切。
JJ市刑侦支队证物室,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埃混合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皱眉。黄蓉赶到时,陈涛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一个打开的证物柜前,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柜子里本该存放着从永安堤骸骨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臂骨、银元、包裹物残片等。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旁边几个存放庐山案关键物证的柜子,也同样被洗劫一空!
“什么时候发现的?!”黄蓉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一小时前!”陈涛一拳砸在金属柜门上,发出哐当巨响,震得头顶的灯管都晃了晃,“妈的!内鬼!一定有内鬼!知道我们今晚会有突破性进展,提前下手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只拿走了与双案核心关联的这几样东西!”
黄蓉的心沉到了谷底。骸骨臂骨和银元是确认父亲身份和“腐蚀炸弹”诡计的关键物证!庐山案的物证是锁定凶手作案手法的直接证据!现在全没了!对方行动精准、迅速,显然对警方的动向和证物存放了如指掌!
“监控呢?”黄蓉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她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被干扰了!那十分钟的监控画面全是雪花!”陈涛咬牙切齿,“技术科正在恢复,但希望渺茫!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技术队连夜对王海家进行了搜查,在他卧室床垫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陈涛递过来一个用证物袋封好的、巴掌大小的旧木匣。匣子是用普通的樟木做的,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已经布满划痕和虫蛀的小孔,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一把老式的黄铜小锁挂在上面,但锁扣已经锈死。
“砸开!”黄蓉毫不犹豫。
技术员用工具小心地撬开了锈死的锁扣。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零碎的、看似毫无价值的旧物:几颗磨得发亮的旧式铜纽扣,一小截生满红锈的链条,一块边缘锋利的、黑乎乎的金属碎片(像是刀尖崩断的),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黄蓉的心跳加速。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块大小不一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银元碎片!每一块都带着厚厚的黑色包浆,但在强光灯下,仍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漕”字残痕!正是1948年被黄梅帮王金彪抢走的那批“漕银”的一部分!
而在这些银元碎片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发脆的粗纸。黄蓉屏住呼吸,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纸展开。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线条粗陋却异常清晰的图案!那图案由许多点与线连接而成,构成一个勺子状的星群,勺子柄端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旁边潦草地画着几道波浪线和一个类似沉船的简笔符号!在图案下方,还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坐标!
“北斗七星……勺子柄指向……波浪……沉船……”陈涛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这……这像是一幅……藏宝图?指向水底的沉船?”
“不!”黄蓉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瞬间想起了档案馆老吴的话和老张的分析,“这不是藏宝图!这是星图!是《穿云调》里提到的星象密码!‘北斗柄指路,南斗量命数’!这图标记的,是用星象定位的……沉船坐标!王金彪抢到的不仅是银元!还有这张标记着沉船位置的星图!他把它藏在了这个旧木匣里!王海回老家找到的,就是这个!”
“沉船?什么沉船?”陈涛愕然。
“那批‘硬货’的核心!”黄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档案馆老吴说,1948年械斗是为了抢一批‘硬货’。陈永禄的银元挂件出现在现场,王金彪抢到了部分银元和这张星图。而陈渭水,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用《穿云调》和磁化银元这种跨越几十年的手段来复仇,目标绝不仅仅是几块银元!他要的是这张星图指向的东西!那沉船里,有比银元珍贵千百倍的‘硬货’!很可能是……当年青帮走私的、价值连城的文物!比如……敦煌经卷!”
陈涛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王海的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王金彪的孙子,更因为他拿到了这张星图!他成了陈渭水寻找沉船宝藏的最后障碍!陈渭水要灭口并夺图!那……那证物室失窃……”
“没错!”黄蓉眼神锐利如刀,“陈渭水在警局内部有眼线!他知道我们搜查了王海家,找到了木匣!他必须抢在我们破解星图坐标之前,把东西夺回去!他今晚的行动,是双管齐下!声东击西!庐山杀局是除掉王海这个知情人兼障碍,证物室失窃是夺回关键星图!”
“妈的!好一个‘河伯’!手眼通天!”陈涛怒不可遏,“我这就去查今晚所有值班人员!掘地三尺也要把内鬼揪出来!还有,立刻封锁星图消息!这图……我们得立刻找人破解!”
“找小张!”黄蓉立刻道,“他懂一点古天文,档案馆老吴提到过星子县古天文台!另外,立刻调取全市所有能拍到长江和鄱阳湖水域的卫星、水文、航运监控!尤其是星图标示的方位区域!重点排查异常船只活动!陈渭水丢了星图原件,但他可能早已拍照或复制!他一定会尽快行动去打捞!”
九江城郊,“永固集团”总部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笼罩在无边雨夜和璀璨灯火中的九江城。长江如同一道蜿蜒的暗金色巨蟒,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复古的绿色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映照着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和桌后男人冷硬的侧脸。
陈渭水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近六旬。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倒映着他深邃而冰冷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精悍、如同影子般的男人垂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汇报:“……东西拿到了,老板。星图原件,还有那些银元碎片。警局那边的‘灰尘’也清理干净了,痕迹抹得很平。”
陈渭水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牢牢锁定在远处江面上几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缓慢移动的微弱光点上——那是他旗下的工程船队,正以“水文勘测”的名义,在星图大致指向的水域进行地毯式扫描。
“黄蓉呢?”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去了她母亲家,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时情绪似乎很低落,但很快就回了市局,现在应该还在证物室那边处理失窃案的烂摊子。”影子男人回答,“另外,技术部刚刚初步破解了星图坐标的核心参数。北斗柄指向角结合九江1954年星历修正……沉船点锁定在鄱阳湖口与长江交汇处附近,‘魔鬼三角’边缘的S7号水域,误差半径不超过五百米。声呐扫描已经探测到该区域有大型金属堆积物信号,特征符合沉船。”
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在陈渭水嘴角一闪而逝。星图原件失而复得,坐标已经锁定。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推进。黄蓉?一个被突然卷入风暴的小法医,纵然有些小聪明和执着,在绝对的力量和布局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花?她此刻的痛苦和愤怒,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局上一枚棋子无谓的挣扎。
“加快进度。”陈渭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龙宫’计划启动。调‘深渊号’打捞船过去,设备全部上最好的。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那批东西出水。告诉下面的人,动作干净点,避开主航道和监控密集区。现在风大雨大,‘意外’总是难免的。”
“明白!”影子男人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陈渭水终于转过身,台灯幽绿的光线将他一半的脸庞隐在阴影中,另一半则显得格外冷峻。“那个老东西……林秀云,还活着?”
“是的,老板。一直住在老城区,深居简出。”
陈渭水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冷。“七十年前,她男人黄振邦多管闲事,偷走‘漕银’,还妄想举报,死不足惜。七十年后,她女儿又跳出来搅局……这家人,真是阴魂不散。找个合适的机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影子男人心领神会,眼中寒光一闪:“是,老板。我会安排得像一场……‘意外’。”
陈渭水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玻璃上,他冰冷的面容与远处江面上移动的工程船灯光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只潜伏在深渊、即将攫取猎物的巨兽。父亲的耻辱,祖父的失败,将由他亲手洗刷!那批沉睡在鄱阳湖底半个多世纪的敦煌经卷,以及它们所代表的惊人财富和隐秘,即将重见天日!而所有挡路的人,无论是知晓过去的林秀云,还是试图揭开真相的黄蓉,都将如同那堤坝中的骸骨,被无声无息地碾碎、掩埋。
雨,还在下。长江的暗涌,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正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九江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雨势虽然减弱,但天空依然阴沉如墨,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黄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市局临时安排的休息室。冰冷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母亲崩溃的哭诉,父亲惨死的真相,证物离奇失窃的愤怒,陈渭水如同阴影般的巨大威胁……无数沉重的巨石压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中翻腾的岩浆。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黑暗中,父亲的形象无比清晰。不是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工程师,而是解剖台上那具森然的白骨!那只从混凝土裂缝中伸出的、紧握着半枚诡异银元的手骨!那臂骨中嵌着的、属于他自己工具的碎片!他沉冤莫白七十年,被浇筑在冰冷的堤坝中,手握着一枚被仇人改造的、用来腐蚀堤坝、甚至间接导致自己女儿失去父亲的“炸弹”!
“爸……”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无法言喻的委屈。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袖。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残酷地对待一个正直的人?为什么要让她以这种方式,揭开父亲如此不堪的结局?
愤怒的火焰在泪水中熊熊燃烧。陈渭水!青帮的余孽!道貌岸然的慈善家!他不仅继承了祖辈的罪恶,更将其淬炼得更加阴毒、更加精密!他用跨越半个世纪的阴谋,编织了一张复仇与贪婪的大网!他视人命如草芥,视法律如无物!他夺走了父亲的生命,玷污了父亲的尸骨,现在还要夺走可能揭开一切真相的星图,甚至……威胁她母亲的生命!
“血债要用血来铺……”母亲转述的《穿云调》诅咒歌词,此刻在她脑中疯狂回响。不!她不要这种轮回的杀戮!她是法医黄蓉!她要用证据,用法律,用她手中的解剖刀和显微镜,把陈渭水和他那肮脏的家族钉死在审判席上!她要为父亲讨回迟到了七十年的公道!她要终结这场跨越三代的血腥轮回!
一股混杂着悲恸、愤怒和无比决绝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强行压下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崩溃。她猛地抬起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灯光下,她的眼睛虽然红肿,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冰,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她不能倒下!她必须争分夺秒!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虽然关键物证被盗,但技术手段还在!痕检实验室或许还有残留的微量样本!小张对星图的初步分析或许还有备份!陈渭水要打捞沉船,必然需要大型设备和船只,在长江和鄱阳湖的航运监控、水文监测中,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调出全市水域的实时监控网络图,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星图指向的S7号水域区域。放大,再放大。雨雾影响了清晰度,但一些异常的光点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几艘标注为“永固集团·水文勘测”的工程船,正在那片水域进行密集的、网格化的扫描活动!其中一艘吨位较大的船只信号,正在向该区域核心位置靠拢!
“深渊号……”黄蓉查看着船舶登记信息,眼神冰冷。陈渭水果然行动了!而且如此明目张胆!他仗着“合法勘测”的幌子,仗着风雨的掩护,仗着他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小张打来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后怕:“黄老师!有发现!证物室虽然被偷了,但我……我留了个心眼!之前做骸骨臂骨碎片扫描的时候,因为仪器预热,我顺手用手机拍了几张高倍显微照片备份!其中一张正好拍到了那半块银元嵌入臂骨位置的微观结构!还有……还有关于星图!我根据档案馆老吴提供的星子古天文台参数和老黄历,结合王海木匣里星图的北斗指向,做了初步坐标换算!沉船点就在S7区!和陈渭水的船队位置高度重合!”
黄蓉精神一振!峰回路转!小张的谨慎留下了关键证据的影像!星图坐标也得到初步确认!
“小张,干得好!立刻把照片和坐标分析报告加密传给我!另外,你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备份好所有数据,保护好自己!”黄蓉快速吩咐。
“明白!黄老师,您也要小心!”小张的声音透着担忧。
结束通话,黄蓉立刻将小张发来的高倍显微照片导入专业软件进行增强处理。图片上,银元边缘与臂骨接触面的微观形态清晰可见——那绝非自然嵌入!有极其细微的、工具撬压和强行塞入的痕迹!这是证明银元是在死者死后被凶手塞入手中的铁证!
她迅速整理好这些电子证据和星图坐标分析报告,连同母亲的口述录音一起,打包加密。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那是她在省厅技侦总队工作时,一位极其正直且位高权重的老领导,周志国副厅长的专线。她必须越过可能被渗透的市局,直接将材料捅上去!申请更高层面的介入和行动支持!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透出一丝灰蒙蒙的曙光。雨,似乎终于要停了。但黄蓉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陈渭水如同一头被惊动的恶兽,他的反扑必定凶猛而致命。
她需要武器。不仅仅是法律和证据。她起身,走到休息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个黑色的、坚固的长条手提箱。她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保养精良的潜水装备——面镜、呼吸调节器、潜水服、强光头灯、水下切割工具……甚至还有一把用于水下作业的、特制的钛合金潜水刀。这是她当年在省厅参与水下物证打捞特训时留下的装备。
她抚摸着冰凉的潜水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法律的车轮赶不上陈渭水罪恶的打捞船……那么,她将亲自潜入那片吞噬了父亲、也即将吞噬真相的“魔鬼三角”,在深渊之下,与“河伯”展开最后的对决!
曙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座被雨水浸泡了一夜的城市。黄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长江上那几艘如同毒瘤般移动的工程船光点,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爸,”她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声音坚定如铁,“您的债,九江的债,我来讨。陈渭水的船,开不到终点。”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涛的电话:“陈队,我需要一艘快艇,最好的,最快的。还有,立刻申请对‘永固集团’在S7水域所有船只的紧急临检令!要快!在‘河伯’把东西捞上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