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侦探事务所：第2章 压抑与爆发

1月9日

“2号楼那个老跟我跳广场舞的小彬阿姨，她儿子在银行上班，年终奖发了7万多，都快赶上你一年工资了，你们破单位发桶油就完事儿了，打发叫花子呢？早跟你说换个工作，换个工作，就是不听，每天杵窝子似的不是躺床上玩手机，就是跟你那帮畜生打交道，三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也不知道每天都想什么呢。”

听着母亲的唠叨，周山不置一词，默默调高了耳机音量。

1月16日

“小周好说话，过年就跟他调班吧。”

“也是，我看他每天跟那群野狼打交道，好像比跟咱们都亲近。平时蔫了吧唧的，应该是那种不会拒绝人的类型。”

1月24日

“大过年的，人家要不就走走亲戚朋友，要么就在家老实待着，就你工作忙，没有你天都得塌下来。喂他们一帮畜生，也不知道是跟畜生亲，还是跟人亲，要么你就跟畜生过一辈子吧。”

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周山不紧不慢的穿鞋披衣，仿佛那些语言信息和自己毫无相关。

“天冷，出门多穿点，别冻着了。”

“嗯。”

“艹，多他妈一个字都不说。”

3月22日

“你还记得平房甲2排那个乔阿姨吗？他家闺女谈对象了，找了一个xxx大厂上班的小伙子，一个月2万多，手底下还管个小团队。前几天在小区我还见着了，人家收拾的利利落落的，说话也可有礼貌了，人有飒、谈吐又不一般。你就整天邋里邋遢的，听你说句话比听蛐蛐儿叫唤都难，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谈个女朋友回来。”

4月3日

“小周每天咋这阴沉呢？没见他说几句话。”

“嗨，他就那样，你不招他，他不理你。”

“那咱们聚会叫他吗？”

“别叫了吧，他来了肯定特没意思，就会在那儿一坐，也不会活跃气氛。”

“也是，那咱发朋友圈可得屏蔽了他，要不让他知道多不好。”

“知道就知道呗，就他那种性格，没准还不愿意跟咱们掺和呢。”

5月10日

上午10点，周母的唠叨声如期而至。

“成天脑袋都扎手机里了，也不知道手机里有你爹有你妈，还是有女朋友，胖的跟个什么似的，也不张罗多锻炼减减肥，就你这样，谁家姑娘能看得上？”

……

“我一会跟周阿姨出去，午饭做好了，你自己记得热哈。”

下午4点，周母提着大包小包进门。

“我给你买了点衣服和裤子，快下床试试，你知道吗？挑你这号儿的可费老劲了。”

周山应声从卧室走了出来，任母亲穿这件，换那件的摆布起来。

“这也是外贸款的，断码了，原价七八百，我一百多就拿下，……，你看看穿这件多帅，这才有点儿小伙子呀，……，哎，还是太胖了，减减肥，争取今年找个姑娘。”

6月8日

“炒个菜都他妈能炒糊了，还有让你刷个水池子，死鸡熬白菜似的刷了半天，还是有油点子，干点啥成？就你这样，明儿以后去丈母娘家，人家肯定看不上眼，一下就给你淘汰了。去，拿钢丝刷重新刷，刷不干净别吃饭了。”

6月20日

“浑身都他妈是狼骚味儿，衣服也是狼骚味儿，给你洗多少遍都不成，自己也不张罗洗，有干净衣服嘛就穿，没有就捡脏的穿，每天跟个僵尸似的，我不管你都能长出蘑菇来。你就跟狼过一辈子去吧，我看你这辈子也没啥大出息了。你们公司那个姓任的不是还生了个小队长吗，这事咋轮不上你？嘴也不甜，也不会说话，就这领导咋能看得上你，有机会八百年也轮不上你。”

7月9日，周山接到周母的电话，话筒声音里没有往常无休无尽的唠叨和抱怨，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小周吗，我是你家楼下的阿姨，赶紧来趟人民医院，你妈跳广场舞的时候晕倒了，正抢救呢。”

入夜，周山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眉头微皱，嘴唇苍白，头发凌乱的从额头散落到枕头上，黑色、灰色、白色的发丝像乱流般缠绕在一起，冲起了心中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还好抢救的及时。还好，还好。还好！还好？一阵阵思绪在周山脑海里浮荡，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野狼一样，想要自由的狂奔，想要无尽的原野，想要对月长嚎。但他又不敢离开这封闭的温室，即使让自己沦为被参观品评的玩物，即使是像野兽一样被束缚着而不能真正的生活。

8月20日

“我病了一个多月，也没见你打电话多问几句，什么时候能学会关心别人？是不是你觉得我死了，你就踏实了？也不知道心里咋想的，……，你指标咋样了？你今天吃药没？身体舒服不舒服？多简单的事儿，话到嘴边就不会说。你是个哑巴呀，还是嘴长我身上了？”

8月21日

……

8月29日

……

9月2日

……

9月8日

……

生活如轮回的电影般不断往复，孤独而寡言的周山默默承受着一切，然而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表面那样平静，他沉默不是因为他认同或屈从，而是他无力证明，更无力反驳。狗屎的世界，狗屎的命运，狗屎的话语，狗屎的人际关系，周山已经独自承受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一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性格，怎样的愿望，怎样的期许。

9月13日

一个深褐色长发披肩，面容阴沉，表情古板，眼窝深陷的男人向周山走来，他纯黑的风衣披散过膝，仿佛要与小巷里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路灯突然毫无征兆的闪烁起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营造着诡异而恐怖的氛围，周山试图逃跑，但又渴望留下，想要像往常一样闭目塞听，却又犹如本能驱使般去聆听这男人的呓语，那是一些古老的肆意被人遗忘的语言，语言里似乎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周山的身、心、灵仿佛都因这语言的撬动而震荡了起来。

“我可以更强大，我可以更强大，我可以更强大！……”潜意识的声音在舟山的脑海里不断回荡，压制已久的抑郁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一些恶毒的情绪和想法毫不掩饰的浮现出来。“我可以更伟大，我可以更伟大，我可以更伟大！……”伟大，难道不是对人类的领袖和神灵的称呼吗？但此刻的周山却觉得用“伟大”来称谓自己毫无违和，因为他已经获得了神性的洗礼，已经成为了神的使徒，神的眷者，神的奴仆。他终于可以毫不在意别人的审视、别人的评价、别人的期许、别人的贬低，是的，他摆脱了庸俗日常的一切，而终于可以为自己生存。他匍匐在地，亲吻起留着披肩长发、穿着黑色风衣男人的脚面，“伟大的何宗莲大人，感谢您的赐予，也遵从您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