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四肢:第2章 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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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定心

野鹿在水流边低头吃草,牠的耳朵比自己更早感应到危机,拍打了几下。那是有人在吹口哨。

牠抬起脖子,四处搜索声音的来源,正要顺着反方向逃跑,却感觉喉咙一阵滚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归西。

「好准…!」舍西许一刀飞出,就将鹿给毙了,山田与清雨在远处的土丘上观察,暗暗赞叹。距离出发已经是第四天,他们到了水草较丰沛的地带。第一次看到舍西许狩猎中型猎物。

这几天,山田暗暗观察这新加入的女孩,开始准备魔法的课程。舍西许则是偶尔会突然默默脱队,有时候会带回可以吃的植物,或是兔子、雉鸡。也有时候,就是离开,但不久又会回来。

清雨跟山田,两人则是会比较晚睡,到了清早,他们的旅费就增加了。

「屠户都会打猎?」清雨问。

「看饲养方式?反正长女什麽都要会。」她简短回应,并无情地将小刀从鹿颈拔出后,以衣角拭血。

「妳会有很大的压力吗?我是说…要会这些?」山田问。舍西许感到一半新奇,一半疑惑,她从没被问过这问题。

「不会?阿玛对我好。我也应该对家里好。这是做孩子的义务。」她说,清雨听了实在震撼,犬宁的孩子,但凡有一个这麽说的,应该都会被家长捧上天。

不过,舍西许回答完,还是对这题有很多新的想法「为什麽这麽问?」她抬头看向山田,但手也没停下,几句话间,鹿已非鹿,而是能吃的肉。

「有些人学魔法,就是被逼着学的。也有些是真的有兴趣,好比说…」山田无意间开始了第一堂课,舍西许睁大了眼睛,睫毛上挂着一些汗珠,掉了下来。

山田以自身魔法,在舍西许的左右不远处,变出两隻手「假设站在最左边,是自己想学;最右边,是被逼着学。那麽妳会站在这两点之间的哪里呢?」他问。

这还真的将她考倒了,舍西许从来没想过什麽叫自己想做的事,但…帮助家里,让图金家蒸蒸日上,也是她的心愿。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家里的需求,而是尽力去满足每一件事,有时候很累,但也很有成就感。

「被逼着学,会很不好吗?」舍西许问。期间挖出一个洞,将鹿尸的残渣埋进土里,并跑到河流洗手,留下气味会引来肉食动物。

「对某些人来说是吧?妳呢?现在我只在乎妳的想法。」山田说。清雨在一旁,听得觉得有趣。

「这跟魔法…会有关联吗?」舍西许问。

「这叫『定心』是学魔法的根本,师父理解了,才好因材施教。妳理解了,才知道为何而学。」

「那我是什麽样的材,你会怎麽教我?」清雨出来闹事,但乱到一半,山田就把他扯来自己身边「像这人,一天到晚说什麽『对生』、『相生相剋』『稀释法力』听起来狗屁倒灶的话,但说到底,若有助于让他有效施法,我就觉得都好。但那是他的经历,妳呢?」

「那…清雨是怎麽学会魔法的?」舍西许问。

「我是被生活逼着无师自通的。连灵编都看不太懂。」清雨说。而所谓的灵编,就是纪录施法的典籍。

「刚开始,这些想法很重要,不用理会别人的历程,特别是清雨这样的特例,妳可以慢慢想自己的。没有答案,我还是会继续教,哲思这个问题,练功起来会更有逻辑(Logic)。」山田说完后,舍西许两边的手「噌」的消失。她点点头。

「逻辑…?那是什麽意思,魔法的术语吗?」舍西许从没听过这个词。山田甩甩手说道「不,不是,就是理则的意思。」

「明白了。」舍西许说。

「为什麽你不直接教她一些有用的就好?」清雨问,山田则拍了他的脑袋「大外行。我们搞不好之后就分别了,要让她有自我精进的能力。这才是好老师。」他说。

清雨听了,摆出肃然起敬的样子,鞠躬说道「我错了!谢谢老师!」

山田讨厌做白工,但要是收了钱也绝不会做事马虎,舍西许看了觉得好笑,也说了声「谢谢。」

两个盗贼发现,舍西许反而是在高兴时会沉默。虽然还没开始「实作」但她感觉自己很喜欢这种觉察的过程。

第一课:定心。

她一边烹煮鹿肉,一边思考这个问题。回想起阿玛总是在饭局上,让大家听听自己今天又帮了哪些忙,大家才能这样高兴的吃饭,还要她的九个弟妹,都齐声感谢。有时候,自己会有点害羞,但总归而言是很高兴的。

额娘(母亲)也常在她入睡前,用芦荟替她细心的敷手,勉励舍西许之外,也叮嘱她不用这麽操劳,大家也永远爱她。

「有没有想要什麽?额娘什麽都给妳买。」她最常听到这句话,舍西许有时候被问烦了,就会买些房子或土地。

偶尔,看见同年龄的亲戚,跟着三五好友四处玩,她难免会羡慕,但会告诉自己,等弟妹都大了再说。

她看向自己粗糙的双手。以前总感觉很光荣,现在却觉得有一丝丝疲劳。

「若真的要我做想做的事,我也不知道那会是什麽。」她说。另外两人一边吃着水煮鹿肉,一边点头。山田则平和说道「没有关係,只要不会学得痛苦就好。」舍西许以为,刚才的话那不是一个答案,却没想到山田依旧接纳。

「有时候问题就是答案本身,愿意一直追寻真理,才是好的魔法师。」山田说完,舍西许点头「我知道了。」原以为清雨会再揶揄个两句,作为收尾,他却不动声色,以汤碗遮住自己的嘴,用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有客人。」

舍西许听到有人靠近,立刻绷紧神经,反而不太自然,山田则以眼神示意冷静后,自己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野外四处的地面,都生出眼睛。但杂草太多,这样什麽都看不清楚,眼睛底下,又出现一隻手,它捧着眼珠子缓缓升起,安静的转了一圈。

「草山众。」山田说道。

「彤云有没有来?」清雨问。

「没,看起来都男的。」

脚步声渐渐靠近,连舍西许都感觉有异样。山田又像失去意识一般,动也不动,草山众人还在十几尺开外,就有人突然说「出现了!准备好!」

但已经来不及,周围的手越来越多,并且互相堆叠,犹如一根柱子。山田以魔法将他们轻松抓起后,清雨提着砍刀上前。

眼前草山众的人不断挣扎,山田便将他们放到适当的高度,清雨则以刀指人。舍西许则在一旁观看,手里的短刀也没有松开。

「搞什麽东西。删除人有请你们来吗?」清雨问,并以刀尖戳向贼人的腹部。

被魔法架住的人,山田一看便知,都不是草山众里的重要人物,带头的人头顶有一道疤,一路经过鼻子,延伸到上颚。但那人处变不惊,伸出舌头后,掉出一捲信。

「三日后戌初(晚上7点),龙牢关内『平坊楼』设宴。敬邀清雨、山田、舍西许拨冗听戏。此信为证。」清雨读完信后,看向被架住的人,眼神无情。

「可以不要吗?彤云若在,感觉就非常麻烦。」清雨说。

刚才信中提到舍西许?山田听了眯上眼睛,眼睛看了她一下,遇见这屠户女孩,果然不是偶然。

「彤云小姐说,若清雨大人拒绝,则回应『去了就能发财。』」刀疤头说道。

清雨听了,藏不住笑,贪财之心溢于言表。接着,他看向架住众人的手,它的眼睛下生出嘴巴与耳朵。位置错乱,越看越抽象。

「怎麽样?要去发财吗?」清雨问。

「是顺路,但我们又不是来龙牢关观光的。」山田说。而且不用想也知道,去了一定有麻烦。

「彤云小姐说,山田那厮若兴致缺缺,就告诉他『龙真人愿意做旋符石的买卖了。』」

旋符石?这什麽?舍西许在一旁听得摸不着头绪。但身旁的山田,意识并不在本体,而是那些缠住草山众的手身上。

她忍不住偷偷端详山田的深邃的五官,正在施展魔法的他,就像高僧入定一样,坐着不动。鬍渣上有一块鹿肉的油脂。不知为何,好想要这些人赶快滚、好想再被问刚才「为何而学」的问题。那是种内观,也是种对方的关心。

「龙老头都被你们帮主杀了,哪有龙真人现在能卖货。而且我哪来的钱买?」山田说。

「彤云小姐说…」疤痕男正要再转述,清雨有点不耐烦,朝地上吐了口痰「这些话如果是你瞎掰的,我送你上西天。」他说,似是感觉到这件事,是草山众的人不按牌理出牌。

「顺利的话,您半道就能获得旋符石。另外,也有话想转达给舍西许姑娘。」疤痕男说。

「给我?说什麽。」舍西许正看着山田,听到后立刻站直了身子。她连彤云是谁、长什麽样子都不知道。

「龙牢关是人们心照不宣的中立地带,虎崑的满吉...满吉玉荪将军,正于关外扎营,当晚也会到平坊楼赏戏。」

「还有这雅兴?」山田问。

「去装阔的,顺便拢络地方。」舍西许说,分析中带着批评。

「...无论如何,若是经过龙牢关,您还活着的消息势必被知道。您有义务告知清雨、山田,自己与满吉玉荪之间的矛盾,并分析应对之策,以免被杀。」男子说。语毕后,他与同伴开始用力握拳,以指甲割破皮肉,它们将沾血的手掌碰上山田的「手」之后。留下手印。

「什麽鬼东西…」山田正疑惑,却感觉有异状,立刻「缩手」,那些鲜血如同燃烧的灯油,将他以魔法创造的手烧得精光。灼烧感连带着抵达山田的本体,他醒了过来,痛得他不断搓揉臂膀。清雨一回头关心,再看向那些草山众的盗贼,他们便如同鬼魅,已经消失。

「怎麽会这样?彤云也来了?」山田问,就算没有外伤,也痛得直冒冷汗。舍西许想关心,却因为不见伤口,也不知如何帮忙。

「应该在附近罩他们,不然这种活没有人愿意做。」清雨说完,砍刀入鞘。拄着法杖过来。

「抱歉,你怎麽样?」清雨身为护卫,因失职致歉,山田只是抬抬手「没死。舍西许也有在戒备。」

他们继续上路,舍西许听见刚才「彤云」的传话,若有所思。距离龙牢关还有几里路而已,途中已经能远远看见虎军、犬军,正各霸一方,却没有发生暴力冲突。他们似乎都有默契地不碰头,在关内外穿行。反而有种更热闹的感觉。

「怎麽没打起来?」清雨好奇的问。这对舍西许而言也算新鲜。

「龙牢关有很多龙真人的商会,真打了起来,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犬宁自己的国土,外敌入侵,动手却还要看龙真人脸色?真是有趣。这到底是谁的国家?」清雨说。

「盗贼也会针砭时事啊?所谓『盗亦有道』良有以也!」山田回应,两人已经脱离危机的阴霾。互相吵嘴。

正当他们又想聊下去,舍西许突然开了口。

「满吉玉荪…他…」她支支吾吾的,引起两人注意。

「他怎样?」清雨好奇的问。

「他鼻梁上有条刀疤是我参军前弄伤的。」

舍西许不曾向陌生异性聊天,根本不知道怎麽开始,所以一字不停地说完,他们傻眼,互看了一下。山田这才想起来,啊,刚才彤云让她说说两人之间的矛盾。

「你们真的要去平坊楼吗?」舍西许问。清雨听见能发财,已经预设会去,山田则听说有「旋符石」的买卖,也来了兴趣。

「总之,要入关前,做好准备也不错。如果妳中途就被虎军抓回去,后面会很麻烦。」山田说。

他们稍微偏离了城关,找到一个树林坐下,清雨则跑到远处撒尿,只剩两人独处,舍西许指了指他的脸「你脸上有一块油。」

「什麽?哪里?」山田摸了摸鬍子,舍西许指了半天,他依旧没挑掉。她不自觉将手越伸越长,轻轻地触碰了山田的脸,摘下那块汙渍,并甩到土壤里。

「我妹都说我吃相很难看。」他说。

「不会难看。」舍西许回应。

清雨这时走了回来「好!我要听故事啦。」他坐在一颗石头上,但呆呆的看着被树荫遮蔽的天空,享受刚排泄完的满足。

「…图金家是雅达林三大家族之一,我们有饲养牲畜的农庄,涵盖了几座山。」她说到此处,两个盗贼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断点头。

「但我家做了再多好事,仍旧被贵族看不起,总之,阿玛八十岁那年,希望我们能朝贵族的方向努力。因此要我们这辈开始读书识字,我是十二岁以后,才学识字的。也经常被家里安排,出入上流的宴席。」

「六年前,我曾与满吉玉荪…」

「妳家是黑帮。」清雨打断。类似的语境,他听过太多次,一下就猜中了。

舍西许听了以后,又皱起眉头,但这次清雨没有畏缩,继续看着对方。

「黑帮又怎样?」舍西许问,语带愠怒。

「不怎样,我只是觉得妳可以再真诚一点。我们是盗贼,一丘之貉。」他说。

「才不一样,我没做过什麽坏事!」舍西许说。

「但妳吃黑帮的奶水长大,对不对。」山田问。

舍西许愣住了,想不到山田也说中她内心的结,她很后悔开了口,来了脾气后,变得聒噪「我只是想跟你们说说,我与满吉玉荪的矛盾,这不是重点!」

「是重点,因为他看不起你们家黑帮的身份。妳气得在宴席上丢他刀子,丢中他的脸,是这样吗?」清雨又说。

…神虎啊!全被他说中,好像他早就认识自己一样!舍西许震惊到「呵」的倒抽一口气,山田拍拍清雨的肩膀「这傢伙从小也在帮派长大的,他的父母都是乾坤帮的打手。」

清雨听到山田的介绍,光荣地搓搓鼻子「嗯,正是!正是!」又是这种「价值观迥异」的感觉。舍西许想。不过清雨随即补充「我们都是在野外抢劫,成天有一堆没一顿,还要被犬宁军追杀,没有饲养牲畜的福分。」

「那后来呢?」舍西许问。

「犬宁太子亲自剿匪。剩我活着。」他说。

舍西许的故事分享戛然而止,因为都被清雨统整完了。她却觉得眼前的人,就好像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能完全地接受自己的身份。

「你们从什麽时候发现我是的?」她又问。

两人互看了一下,又是山田开口「无所谓吧,但妳想在我们面前,把自己表现得很好,感觉就更明显。」清雨在旁边听得不断点头。

「就好像没什麽文采的人,就越喜欢咬文嚼字,很多黑帮,在大庭广众下,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否则会不自在。妳就是那种人。」清雨说。

她听得脸红,却没有办法反驳。不知道之后要用什麽样的个性去面对他们。他们看见对方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山田首先起身,坐在她旁边。

「就是因为妳弄伤过满吉玉荪,所以他才恨妳?」山田问,舍西许点点头。

「那时候他们随着京师的贵族来到雅达林,我们家盛情款待,办了一场持续一个月的宴席。」

「好好喔,我也要啊…」清雨想像着自己在宴会上吃着大鱼大肉、纸醉金迷的光景。

「但不出几天,京师就来了消息,说西边的『犬宁侯』自立为帝,我们便都在宴席上,纷纷效忠、踏上战场。其中就包含屠炖噼家。就在我们家也跟着宣示时,大家却安静了。」

宴席上一片寂静,人们都看向图金一家,舍西许的阿玛、额娘手举得高高的,却无人回应。这个宴席,是图金家族下了重本,食物、酒水,或许能餵饱整个雅达林来回三遍。

贵族们却都吃了一口就丢弃,或是在昂贵的食材里随意加自己喜欢的酱料。简直是暴殄天物。

图金家在雅达林,且不说受人敬重,反正那都是虚的,起码没有人敢这麽「不怕」家里。

安排的表演、住宿,明明都是京师内的最高规格。贵族们却都还是面有难色,甚至是刁难。

她从没看过身为家族打手、负责讨债的叔伯,需要这麽鞠躬哈腰。就连自己也一样,要身穿高级订製礼服,与同年纪的贵族们交谈,却都没有人理会自己。

图金家就像一个个浮在水面上的枯木,一靠近那些落在池子上的花瓣,他们就都有默契地移开。这都在十二岁的舍西许内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件事,三人聊着聊着,清雨反而最先落泪「天犬啊,我太懂那种被排挤的感觉!」他哭了,抱着舍西许安慰对方,吓得附近的小动物都熘走。山田在一旁看傻,舍西许被清雨一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反应,只是拍拍对方的背,与此同时。清雨的蝴蝶回来了,停在水洼边饮水。

就在向犬宁开战的宣示之夜,舍西许对这些外地人的粗鄙与歧视,不满都来到高点。就在自家宣示效忠皇室,向犬宁侯开战后,却得到一大片寂静,与青年图炖噼.满吉玉荪的一句「臭黑帮的,配领兵吗?」

舍西许听见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煮沸,她的阿玛与额娘都只是微笑以对「当然是悉听各位的指挥。」

然而,舍西许丢出手中、用来切熟肉的刀,精准地飞向满吉玉荪的脸,刷的一声,鲜血四溢,看着可怕,但其实不严重。

她甩出刀子的下一刻就知道,大祸临头了,只是就这麽定在那儿,连姿势都维持在投掷的样子。人们看见她长得文雅,却做出这麽粗野的行为。

满吉玉荪脸一摸,怒火中烧,不落人后,他以魔法操起土壤,那些土高速运转,形成一个个火球,便要砸向对方。屠炖噼家的人担心会伤及其他贵族,他的大哥立刻制止。

整个宴席一片混乱,满地都是燃烧的坑洞,阿玛见舍西许如此。却厉声要她道歉,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父亲这麽凶狠、不理解自己。遂哭着离去,留下一个烂摊。

「总感觉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这种烂事。幸好我爹妈死得早,哈哈。」孤儿清雨总结。玩笑太超过,山田跟舍西许都眯上眼睛、不敢置信。

「不过几天后,我还是道歉了。这件事算有好好结束。」舍西许说完,将哭得唏哩哗啦的清雨扶起,看了一下自己的短刀后,便收在腰间。

「怎麽说?」山田问。

「当时,我逃离现场后,遇到一个跟着贵族过来的外地魔女。她自己在我家的后院游荡,但迷了路。」舍西许说。两人都有点无法把「后院、流浪」放在一起想像。

与魔女邂逅后,舍西许发现她丝毫没有那些人的架子,而她也是因为不想进去陪笑,所以自己在外等待。

「妳该不会,就是遇到我妹吧?」山田问。舍西许摇摇头「她有说,她是独生女。」但他听了,反而有种亲近的感觉。

三人出行,已经能看见龙牢关的城牆,外头果真有虎军在检查出入的人。清雨的蝴蝶又高高的飞走,似是不是喜欢人多。

「我请她也教我魔法,她却摇摇头,说了山田先前的那种「行情」问题。还给我看她脖子上的烙印。她说,若是教了平民,这个烙印就会散发永不熄灭的光辉,人们便会知道,她违背与贵族的诺言。」舍西许说

「虎崑最爱搞这一套了。」山田也点点头。

「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那几天,我跟她相处得很愉快,也告诉她许多家里的事情。她说…」

「若想做喜欢的事,却怕周遭讥讽,那就试着让成果高深到他们也自知浅薄。」山田先开口了。舍西许一听大为震惊。清雨则笑而不语。

「你、你怎麽知道!」舍西许激动的问。

「我妹是在帮妳定心啊。」山田笑着起身「她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应该是不想洩底,才跟妳说是独生女吧?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适度的隐瞒很重要。」

「哪种人?盗贼?」舍西许看向山田,已经潜意识把魔女的脸与他的样子合而为一。还真的有点像?不,一点都不像…

「等确定挖到宝再说吧。该赶路了。」山田说。

「我们怎麽应付满吉玉荪的…腰牌?」清雨问,他想起山田说的,虽然没见过,但那种无条件控制别人行动的东西,似乎很可怕。

「将军使用都会留下纪录,除非有重要之事,或他大发雷霆,才会使用。否则会落人口舌。」舍西许说。

「那不要让舍西许跟他碰面,或是让场面混乱,就不会有事。」山田说,毕竟腰牌是用来控制士兵,不要让场面混乱就好。

入关作业比想像中来得顺利,虎人看见舍西许后,因为长相相似,明显有些许留意,清雨立刻上前,补了一笔钱财「别做大英雄。」那人便凶狠无情地,将钱给收入囊中。

进入龙牢关中,这就像是一个民族大熔炉,犬宁、虎崑、龙真人都穿行在街上,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带有军职的人,绝不做任何接触。而龙真人也在四处张贴公报。

三人组上前一看,告示头条写着:

悬赏令:弑龙者,草山众首领:删除人是也。击杀赏银、活捉赏晶。

以白话文来看,就是说草山众首领删除人,杀死了龙真人的商队领袖。因此龙真人祭出悬赏令,若将其击杀便能得到赏银,所谓的「晶」则代表「更多」,活捉能拿到更大的财富之意。

悬赏公报的底下,还有其他悬赏令,包含其他恶徒,舍西许大略看了一下,这些人都是一行一行的字,没有图画纪录。他们干着各式各样的坏事,有人偷走了虎崑的寺庙国宝,有人在犬宁边境没来由的屠村。甚至有食人魔,在各国流浪,捕食落单的青年。

她越看越觉得噁心,正想收起来,却看到三个熟悉的名字。

「血玉」彤云:草山众二把手、散播传染病、强盗、诈欺、偷窃。

「唤梦术」清雨:乾坤帮遗孤、强盗、诈欺、偷窃。十岁拒捕,杀害十二名犬军。

「镜中的四肢」山田带:强盗、诈欺、偷窃。曾窃取龙银四十四两。

「这上面有你们耶!」舍西许小声地说。他们却感觉像是被赞美。并发现山田原来全名叫「山田带」。

「他们真的气疯囉。」清雨撕下一张,那是旁边的龙真少年才贴上的。被瞪了一下。

「彤云说的『发财』该不会就是这个吧?捕捉删除人?」山田问。他也撕下一张,给了舍西许。那又是龙真少年刚贴上的,接着,他又准备张贴,山田则直接抢走「不好意思,我们都要一张。」

舍西许看见两人对这少年如此无礼,不知所以。她从怀中拿出几个铜钱,噹一声弹给对方,当作赔礼,少年正想接住,清雨在途中拦截了「拿几张破纸,也想收钱吗?」他嘲讽着龙少年。

少年眯上眼睛,眼神充满对两人的鄙夷,舍西许发现,原来他单边失明,左眼是一颗义眼。他没有留下来吵嘴,便离开了。

「干嘛这麽恶劣…!」舍西许问。这两人反倒觉得舍西许才奇怪「啧!龙老头都挂了,这些人总算收敛一些,趁机教训一下也不错。」

舍西许的故乡:雅达林,龙真人也不少,但通常都只是途经此处,目的地是京师,所以往往不会停留过久。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们「一国一家」的概念,只要是龙真人,就会互相帮助。最有印象的,就是他们离开雅达林的阵仗,商队一字排开,由当地的龙老头领路,缓缓从城内离去,有商人、有保镳,也有表演工作者,载歌载舞、热热闹闹,就像一道龙形的移动聚落。

三人都看了看删除人的悬赏令。舍西许疑惑的问「为何能这麽确定,是删除人的作为?」,山田听到关键字后,确认晶森之符有好好收在上衫的内里。

「命案发生后,是清雨到场,帮忙恢復记忆的。我因为看得懂晶森之符,被抓去问话。两人刚好见个面,不然好几个月不见。」山田越过人群「他们背着犬宁找我们,可见也很急。」他说。想起那一天,都快累死了。明明是受託前往,但整天下来,脖子上几乎都被架着刀子,毕竟是受聘的罪犯。

盗贼的业务真不少。舍西许想。两人表示,后来没拿到赏钱,说是要等删除人落网再给。山田最恨做白工「后来我去找到了他们的金库,共拿走四十四两银子。它们都快气疯了。」

「那也没有到很多吧?」舍西许问。

「对吧!又没很多,拿了又怎麽样?」山田说道。舍西许听了翻白眼,忘记偷就是偷,哪有甚麽多不多?早知道不问了,好像她也是共犯一样。

「不过,晶森之符也真的到我们手里,真好。」山田跟清雨哈哈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丝毫不怕自己落入删除人的计谋,对两人而言,面临一点不确定与劣势,反而更有挑战性。

随着深入龙牢关,这个镇子的特色:艺文活动也越来越明显,有人在楼顶洒水,蒸发后成为氤氲的雾气,让街上出现一道道虹晕。

周围开始出现街头艺人,进行着各式各样的表演,有的在吞吐火球、有的在倒立画图,还有一对双胞胎在表演杂技,龙牢关最蓬勃的产业:妓院之上,酒楼上的妓女们伸出手,招引着经过的人,舍西许因为打扮中性,也被远远的招呼。害她紧张地低下头。

随着深入镇心,感觉人也越来越多。多半以犬人为宗,但也有虎人四处游荡。他们不会跟对方聊天,但也不至于因为国仇家恨而互殴。

「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舍西许说。

「在买卖面前,大家都是朋友。国仇家恨的,让皇帝们说去。」山田说。

三人聊着聊着,穿越了布市、浴场,山田因为身高最高,已经注意到「平坊楼」的招牌。这是一栋巨大的八角酒楼,中间有一个水池,看起来典雅又精緻。出入的人看起来非富即贵。

「看戏了!看戏了!」忽然叫卖声四起,那都是龙真人在定时高喊,引得三人注意。

「平坊楼后天唱大戏!『鱼跃行』当家花旦『华冈』登台献艺!错过不再!」其中一大嗓门喊道。

「神虎啊,鱼跃行?幼时家里也请过他们,给阿玛祝寿。」舍西许说。但当时年纪很小,也没听说过华冈这号人物。清雨、山田便更没听说过。

「看!看什麽戏!」叫卖声又出现。

「一齣《妖刀赤藏》祝您金玉满堂!总长一个半时辰,包您大饱眼福!三两一位!三两一位!真刀真枪!看人玩命!」

好热闹、好有文化,这种场合真是太可怕了。山田跟清雨拉了拉领口,感觉光注视着平坊楼,就令人喘不过气,舍西许一看,在野外看还没那麽强烈,但现在三人的衣着,在繁华的龙牢关中,简直就像三个乞丐。因为待在平坊楼外太久,外头已经有几个保镳起疑,提着木棍准备要赶人。

舍西许看他们都变得木讷,推着两人继续往前。到了人烟稀少的暗巷「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清雨说道,山田也点头同意「进这种地方就好像裸体一样。」

她不明所以「你们又不是没钱。怕什麽?」但这完全没鼓励到对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过眼看自己与两人,同一套衣服都穿得破洞了,舍西许问及旅费之事,清雨拿出一包物事,她拿走了一些钱后,带着两人走出巷子,阳光正巧撒了过来,两人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下意识想躲。

「不是想发财、想买旋符石吗?因为这点事就退缩,有什麽意思。」虽然完全不懂是要发什麽财、旋符石又是甚麽。但她还是拉着两人走出巷子,拐回浴场,顺便找了一个管理浴场的犬人,叫他照着三人衣着的尺寸,买些衣服,之后,便把两人推进男汤,自己则进去女汤「半个时辰后见。」

回过神来,清雨跟山田,已经全裸泡在浴池中。他们全身都是刀伤、还有陈年的汙垢,一下水,舒服到不断骂粗话,水面上都是没有事先清洗皮屑,导致与他们共浴的人越来越少。

「这小妮子,果真是大城市来的。懂得享福哦......」清雨说着说着,慢慢沉入舒服的热水里,实在太爽了。山田趁附近没人,偷偷施展魔法「你看。」

水底出现小小的手脚、浮出水面,就好像有人在两者之间游泳,表演杂技,逗得清雨哈哈大笑。声音都传到女汤了,舍西许听见后,感到不太好意思。清雨还偷问山田,能不能以此魔法偷窥?山田却严肃地回绝「你是想小妮子跟我们拆伙吗?疯了。」

舍西许进入浴池后,她发现澡堂内的人不多,有一女正看着她,那人的眼睛细长,身材纤细,有着一头酒红色的头发,给人一种妩媚与机灵,她礼貌地朝下水的舍西许点了点头。

「隔壁的人,是妳的朋友吗?」女子见两边似乎同时进入,遂悄声询问。

「啊?嗯...」舍西许不太善于跟陌生人社交,特别是两人又一丝不挂,所以有点紧张。

「大声笑的那个,声音真好听,一定很帅吧?」女子问。这是在说清雨。山田也就罢了,舍西许难以将「帅」跟清雨联想在一起。但要说豪放不羁、嗜财如命,倒是符合。她笑着摇摇头「没有。」

女子见舍西许紧张,不想说话,她便识趣地起身「回见了!」舍西许点点头。那人走了以后,一股玫瑰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用毛巾将自己包紧,并在更衣处,拿起一条黑底红绣的大衣。留下充满好奇的舍西许。

「嘿!滑起来!」清雨跟山田的声音又在另一边出现,吓了女汤的人一跳,两人一直在打闹,但因为全身都是疤,感觉就不好惹,一时也没人敢制止。

「你站开一点,我要鑽过去了!预备...哈----啊!好痛!」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不断打闹,越来越多女子看着舍西许,她只好尴尬地先行离开,在外头换上新的衣装,绑好头发,等待两人的同时,偷偷看着街市上,忍不住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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