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洞中的君王
宇宙中究竟有多少天体?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它们数不胜数,单是整个可观测宇宙,就有无数的天体,就连其中只占很小一部分的银河系,也有千百亿的天体。
恒星散发光芒,行星与卫星反射光明,宇宙中有那么多天体,夜空中有那么多星辰,为什么宇宙深邃幽暗。
宇宙的暗面,整个宇宙的背景是那个黑洞。
黑洞之中,存在着一位君王,宇宙的君王,祂缔造世界的法则,祂维护现世的平衡,祂审判深渊的僭越。
那是一片生长在虚无之上的花海,无际的,各式各样的皆是纯白,。那是穿越黑洞的尽头,所有被黑洞吸引的物质在被高速搅碎后所留下的本质化作如尘埃般的粒子,流光溢彩,落入这虚无之中,流入黑色的巨树。有怪物般的巨兽于花海之上踱步,祂小心踩着花海,仿佛是生怕破坏一朵花。祂翘首仰视,暗金眼眸中,威严无尽。祂撑开巨大翅翼,轻轻挥舞,尘埃流逝,穿越混沌,重返宇宙。祂注视黑洞混沌之外的宇宙,看时常明灭的星辰。祂卧在花海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座雕像。
祂闭上眼睛。
这个黑洞太大了,这个可观测宇宙在其面前渺小如尘土,无数光线被黑洞吸引,消散于虚无。连同光线的源头,一同被牵引,最终难逃湮灭的命运。
……
“好啦,今天的故事结束,明天再给你讲更多。”
秋元宁希点点头。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嘴角还有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在消化着这些故事,体会这些故事中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的温情与美好,感受故事所散发的人的特性。
各种故事的载体充斥着她的生活,她看动漫,电影,有时也会看小说,漫画,了解其中的故事,体会角色之间的情感流露。
慕恭羽轻声离开,他不会去打扰秋元宁希安静思考。相反,他相信思考可以在他人的故事中发掘属于自己的故事。秋元宁希是像白纸一样的女孩,她只是在搜集着他人的故事,而关乎自己,她为自己书写的故事枯燥乏味。毕竟这个女孩可是在精神病院里居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因为疾病原因,每天接触的只有极少数穿着白大褂缺少人味的医生。
于是,悄悄地,他准备晚餐去了。
自慕恭羽来到这个家中,秋元宁希的餐食便由他负责。
慕恭羽的厨艺其实很好,还在村里时,他从外婆那儿学到许多做饭技法,能把平凡的食材做出好味道,用某部美食纪录片的话说就是这种技法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厨房里器械完善,并且有许多食谱,涵盖世界各地的多种菜式,这让慕恭羽总不至于用高档的食材给秋元宁希做过分平凡的餐食。
其实慕恭羽也曾考虑过带着秋元宁希去外面的餐馆,但以秋元宁希的精神状态是注定去不了客流量大的地方。至于那种装修恢弘大气,有完全静音包间的饭店,他是不曾考虑的,并不是他囊中羞涩,而是秋元宁希不喜欢这种以高端食材、复杂工艺和精致摆盘为噱头而且少量高价的菜品。
在秋元宁希的认知里,这种商务风的菜品很复杂,只适合与像秋元曜日这样的复杂的商人的各种商务会谈。
晚餐很丰盛,餐桌上,慕恭羽端详着正在慢吞吞吃饭的瘦小女孩,思考着如何再给要讲的故事渲染以别样的故事。
秋元宁希曾以这样的比喻来形容她所吃过的不同饭菜。在精神病院时是如同白纸一样千篇一律,走出精神病院后跟随秋元曜日在饭店时则是带有钢铁机械的冰冷气息,而评价慕恭羽做的时则是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饭香。
据秋元曜日所说,这个瘦小女孩曾因被迫害妄想症而很少吃饭,导致发育不良,还伴有各种肠胃疾病,虽然现在依旧吃得很少,但相比以前已经是好多了,对于这点,他很感谢慕恭羽。
有信息发来,手机通知音响起。
慕恭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那人叫他一定出来一趟。
思忖再三,他决定出去看看。
“小希,哥哥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吃完饭乖乖看电视,碗放桌子上就行,我回来收拾。”
秋元宁希点点头。
……
“老弟,哥给你介绍个活儿怎么样?”
在一老旧小区大门口,慕恭羽和中年地中海大叔相对而立。
“得了吧,刘哥,我现在还要照顾我妹妹,没空!”慕恭羽斜视着这个满脸皱纹的中年男人,转身欲走。
“哎哎哎,别走呀,你忘了你现在的活儿是谁给你引荐的?”
慕恭羽的脚步停下,转身没好气道:“我以前被你坑得还少吗?第一次你让我去给乐队吹口琴,结果我被一群大妈吆来喝去,搬这抬那,一天下来差点把腰累断,你怎么不说!”
“那不是他们给得多嘛。”老刘嘟囔着。“而且那时你刚来没地方住,不是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
“嫂子怎么样,好点儿了没?”
“就那样呗,还能完全好不成啊。”老刘的语气变得低沉。“癌症哪有那么容易治的啊?”
慕恭羽沉默了。
“先不说这个。你不是一直想杨萍认你吗?现在就有机会。”
“展开说说。”慕恭羽眉头一挑。
“过几天不是你妹妹生日?秋元曜日已经联系我,让我安排场地,有音乐之类的节目,你不是会吹口琴拉小提琴?我托人给你安排个c位,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表现,跟杨萍认个亲,那父女俩肯定支持,现场那么多社会名流,压力下,就不信杨萍还不认你。”
慕恭羽摇头,“你不会明白杨萍对我的厌恶与她骨子里的偏执,还有,我不希望我妹妹的生日宴会变得那么复杂。”
老刘拍拍慕恭羽的肩膀,“别这么想,富人的宴会本来就是复杂的,你以为秋元曜日邀请宾客的目的真的就是给女儿庆生?这里面的水深着呢,谁不想挣大钱?有钱不挣那是傻叉,对不对?”
慕恭羽只是一再摇头。老刘也不再坚持,“算了,不想就不想,我再找人,回去吧,没事多带你妹妹出去走走,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这精神病嘛,就是要与外界环境多接触,秋元曜日又不是不给你钱……”
慕恭羽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老刘,开口问道:“刘哥,你跟我说个准数,你还有钱没钱?”
“嗨呀,我当然有钱了,给你嫂子治病的钱都攒得差不多了。”老刘本想打个哈哈就糊过去的,可慕恭羽依旧目视着他。
老刘慢慢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皱的烟,默默点燃。“这几天应酬别人给的一根,我没有抽烟的习惯,听他们说这烟挺金贵,就想着留给你嫂子,但想想就因为这玩意儿你嫂子才得了肺癌,就一直在身上放着。”说着,他猛吸了一口烟,却呛得止不住得咳嗽。“你说这玩意儿这么呛,有什么好上瘾的?”
随后又是沉默,老刘挠了挠后脑,许久才开口说到:“哎,就知道骗不过你,不过也是,为了攒钱我都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你嫂子前几天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之前攒的不太够了,只能先做完这个疗程。”
慕恭羽拍拍老刘的肩膀,“没事,都会过去的。”
烟草无声得燃烧着,老刘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呛得把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支金贵的烟,只吸了两口,剩下的,都随着晚风被吹尽。老刘扔掉烟台,并顺势踩上一脚,熟练得像一个老烟民。
“回去吧,记得别告诉你嫂子,不然她又要发火。”
慕恭羽无声离开,只剩下老刘一人在微风中默默散着烟味。
……
门铃响起,坐在沙发上看动漫的小女孩按下暂停键,小跑到门边,在摸到门把手的那一瞬,她似乎感知到门外的访客。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她哥哥,而是两个陌生人,一老人一少女,老人和蔼地笑着,少女眼中透露有期待神色。
而在秋元宁希眼中,他们却是别样可怖的色彩。老人是青色衰朽的大鸟,有诡异空洞的瞳孔和鲜血狰狞的鸟喙,身躯腐朽不堪,零星的羽毛上还沾染有焦黑的灰烬;至于少女,是有着诡异脸庞的人鱼,满身青绿色恶心脓疮,硕大鱼尾鳞片剥离殆尽。
现在,大鸟与人鱼惨白空洞的眼眸望向这边,仿佛隔着门要将她撕碎。
秋元宁希毛骨悚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身体像被锁住一般,根本动不了,她想要大声呼喊,想要寻找她哥哥的踪迹,最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现在,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魔鬼般的怪物步步逼近自己。这是她的妄想,却能摧毁她的精神。
仿佛只在崩溃的那一刻,她听到脑海中久违的声音,“殿下,不必惊恐,且让我手执利刃,重新护您左右。”
……
秋元宁希的病例报告单上是这样描述她的精神病——有严重的被迫害妄想倾向,认为外界对自己有致命迫害,在此基础上产生精神分裂症状,诞生副人格,副人格具有极其强烈的攻击欲望,曾伤害多名医生护士及其他工作人员。因长期隔绝外界往来,还患有间歇性的抑郁症。同时,还有过一段时间的失明。
如果说现实的世界存在真正的地狱,那可能是在精神病院。在黑暗的地狱中,小女孩独自呆在密封的小屋中,室内一片漆黑,她蜷缩在墙角,惊恐看着周围一切。在黑暗中,仿佛有扭曲的怪物在嘶吼,那狰狞的怪物在紧盯着她,仿佛是在盯着猎物。在极端的恐惧中,她看到怪物眼中迸发出恶意,无尽的恶意吞噬她的灵魂,残暴的怪物撕碎她的肉体,将其分食,她的鲜血飞溅到黑暗之中,让黑暗也染上了血色。有一颗眼球掉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场属于怪物的饕餮盛宴。怪物们吞吃她的血肉,舔舐他的骨骼,满足地爬回黑暗之中,有一直畸变的脚路过,踩爆她的眼球,然后俯下丑陋的头颅,伸出沾染鲜血的长舌,卷起四散的眼球组织,吞回口中。这是她最后的意识感觉到的。
等她再有意识时,她的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依然潜藏着恐怖的怪物。她本能想要蹲下,蜷缩,却什么轻轻捧起她的头。那是如同粒子一样的光,光粒在她面前组成她所认知的人的模样,那人身穿腐朽盔甲,手持锈迹长剑,骑乘壮硕的黑马。就像童话故事中深埋在尘泥的鬼魂骑士一般。
锈迹的骑士,向周遭挥砍长剑,剑刃所过之处,黑暗消融,怪物无处遁形。
直到黑暗消融殆尽,清明重现,骑士翻身下马,跪地俯身,“公主殿下,您忠诚的臣仆救驾来迟。此后臣当一直陪伴你身侧,为您扫除灾厄。”
于是自那一日起,她是公主,也是骑士。
当她是公主时,她软弱,忧郁,当她是骑士时,她坚强,勇敢。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日中,骑士征伐着无尽的怪物,只为确保公主的安危。
在那之后,精神病院的院长,主任,医生,凡是一切曾伤害过秋元宁希的,皆被秋元宁希以不同的方式报复。
……
斯特曼与蜜蕊可在门外等候着,屋中却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可怕。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斯特曼眯眼,门把手燃起青色火焰,蜜蕊可抬手,为火焰附上一层水膜。
青色的火焰无声燃烧着周围弥散的灾厄,直至灾厄消失,火焰熄灭。
“祖父,这里不太对。”
斯特曼没有说话,伸手接触门把手,注视着整扇门,他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这种状态被称为灵视,可以看见可以穿透现实,直接看到世间存在的虚无之物,比如人的灵魂。他的目光穿透门板,审视着室内。
“我们回去吧,他不在这里。”
“祖父,你看到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有,我们回去再说。”
蜜蕊可看出了情况的紧急,但她不再多问,跟随斯特曼匆匆离开。
室内地上瘫坐着一个瘦小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瞳孔涣散。让斯特曼感到害怕的,其实是女孩身侧两处灵魂的投影。
那是两只诡异的怪物,其一是腐朽的大鸟,另一个是扭曲的人鱼。
……
“祖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到怎样的景象?”刚回到住处,蜜蕊可便急不可耐地开口询问。
斯特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问道:“你曾见过的椽鲸是怎样的?”
蜜蕊可思考片刻,回答道:“我并没有看见过祂的全貌,那时祂潜藏在雾气中,我只朦胧地看见祂的身形,祂像是人鱼的样子,有硕大的身形,浑身散发亲和的气息。”
斯特曼点点头,“那你有想象过祂堕落的样子么?”
四周气氛陡然沉寂,仿佛有无形的灾厄在滋生蔓延,随后又被镇压。
蜜蕊可呆愣在原地,碧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之色,“祖父,你是说,你看到椽鲸……”
“没错,还有曙光鸟。”斯特曼打断蜜蕊可的话。或许,再说下去,会有难以预测的事情发生。
曙光鸟是斯特曼在星空的契约物,是存在于遥远深空具有灵体的神秘生物,同理,椽鲸是蜜蕊可的契约灵体。
“我已经将那份记忆的切片传给大秘仪,但愿查拉图阁下可以给出回复。在此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接触慕恭羽。”斯特曼停顿了一下,凭空拖拽出一个满身血红的不明生物尸体。“刚才,我捕获到这个。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它来自深渊。”
这生物类人形,有血色晶体构成的面甲,在各个关节处都有起保护作用的细密甲壳。最显眼的是原本应该生长双臂的地方,被骨刺所替代。
蜜蕊可以覆盖水膜的指头轻轻敲击着生物的面甲,“但它身上的深渊气息已经被严重稀释。而且,其上,还有梦境的气息。”
“是以梦境的渠道逃离深渊的么?”斯特曼思考着。随后将手掌盖在面甲上,用力扯下面甲,面甲之下,依旧是血色的晶体,四周围裹猩红血肉。斯特曼取出一把匕首,在晶体上剜出一个缺口,现在,他们看到这个生物的核心,那是一滩血水。
……
剧烈的疼痛伴着眩晕感袭来,慕恭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到肩头的皮肉被锋利刀具切割的痛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原本这双眼睛空灵,清纯,现在却变得暴怒,仿佛有滚热的熔岩在流淌,那锋利的眸光将愤怒碾成猩红的铁砂,在空气中灼出名为仇恨的空洞。
这是属于锈迹骑士的征伐。
随后这双眼睛看到了来者。
只是一瞬间,握刀的手松动,随后是加之以更重的力道。“你为何没有保护好她?”这声音滚着灼热的诅咒,每个音节都带着火星。
再看她的眼睛,眼眸闪出泪花,慢慢浇灭愤怒与仇恨。在虚无中,仿佛传来无奈的叹息。
她甩开握刀的手,刀具也一同被带下来。只是这样的过程对慕恭羽的肩头造成新的伤害。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神情痛苦,痛哭流涕。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慕恭羽蹲下,将秋元宁希抱入怀中,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回来了,都过去了。”
只是,秋元宁希靠在慕恭羽的肩头,哭得更剧烈了。
人在哭的时候,悲伤与悔恨的虫爬上心头,于是,自眼中流出苦涩的泪。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因重力与张力汇聚于下巴,直到张力无法承受。泪水滴在慕恭羽的肩头,在伤口上沁成更剧烈的疼痛。
最后,秋元宁希苦累了,沉沉睡去,只是在睡梦中,还会下意识地啜泣。
至于慕恭羽,他的肩头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然后又被泪水浸泡,现在已经麻木。他抱起秋元宁希,将她送回房间。只是在移动过程中,伤口被撕裂,又是剧烈的疼痛。
直到现在,慕恭羽才有时间去察看肩头的伤口。伤口处一片狼藉,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简单处理之后,慕恭羽开始收拾室内的凌乱。
忙到半夜,慕恭羽才回到属于他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仅有床和桌椅,足够日常所需。带着强烈的晕眩感,慕恭羽将自己摔在床上,便疲惫得闭上眼睛。连窗帘也未拉上。
窗外的光明渗透入房间的黑暗,形成一种昏暗的状态,昏暗中,只有肩头伤口处的血肉缓慢蠕动,以极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天幕之上,光影参半。人间间海好似白昼,外滩纸醉金迷,彻夜不眠。天上夜空依旧,繁星璀璨。
……
黑暗,依是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无边黑暗中,公主与骑士相互依存。
骑士为公主扫除游荡的怪物,保护公主周全。
后来,有一个人找到这里,他要将带走公主。这是第一次有人闯入这里,这也是骑士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的“人”。
骑士跟随公主来到那片黑暗之外,黑暗之外,只不过是更加广阔的黑暗。公主与骑士依旧是孤独地生活。期间,曾有怪物试图接近公主,都被骑士消灭。公主每天的生活,只有在无边黑暗中漫游,最后回到那人所在的那片黑暗,据那人所说,那地方叫做家。
在无边黑暗中,出现一只特殊的怪物。怪物盘踞在公主每日必要的路途中,骑士几乎每天都会与其战斗,但每次都铩羽而归。
骑士拒绝公主前去查看情况的请求,因为觉得公主会遇到危险。在骑士的描述中,那怪物太过惊悚,燃烧鬼火的空洞眼眸,背生腐烂翅翼,还有扭曲蠕动的触手,就像是地狱爬出的厉鬼。
但公主出于对骑士的担心,还是前往。她看到那怪物的模样,这哪里是怪物,这分明是一个王子。骑乘白马,身披白袍,手握利剑,压制着骑士。符合任何童话故事里对王子的描述。
王子见到公主,便愣住了,只在愣神的刹那,骑士以锈剑贯穿王子的心脏,王子跌下马,踉跄站起身,向公主走去,如此坚定,哪怕骑士的阻止。鲜血自他心口流出,沾染在白衣之上,滴落在黑暗中。王子踩踏着自己的鲜血,沿途留下血色的足印。
他伸出手,抚摸公主的脸颊。
这是久违的触感,关于“人”的触感。时隔不知多长时间,公主这才再一次感觉到人的触感。
王子倒在黑暗中,鲜血将黑暗染成血红色,黑暗就此消融。
同时,无意识的,公主的眼角出现泪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血泊中。她用手轻拂过脸颊,指尖沾染了泪滴,她无声地看着指尖,体会着这眼泪所蕴含的情感。
泪眼朦胧间,公主看见骑士站在她身前。骑士摘下头盔,露出潜藏的面容,竟是与公主一样。同样的,骑士的脸颊也有泪痕。
“你说,与人接触的感觉,是怎样的?”
“殿下,臣并不知道。”
公主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骑士的身躯,手指却径直穿过骑士的盔甲。
“所以,现在我又是孤单一个人了吗?”
骑士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虚幻,渐渐消融。“不,殿下,消失的只有臣。”骑士手指着王子,“他并不会就此死去,相反,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将由他保护殿下周全,为殿下征伐。”
泪水翻涌而出,公主努力不让自己抽泣出声。
“殿下,不必悲伤,距离臣离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不妨看看周围。”
王子的到来驱散盘踞的黑暗,王子的鲜血为公主的世界构筑只有在童话故事中才会存在的景色。一望无际的草原,深远的晴空,还有宏伟的城堡。
“看吧,殿下,这些都是王子为您构筑的。臣相信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天空被夕阳映照,呈现美妙的橘红色,同样颜色的彩云擦拭着整片天空。
似有向晚的微风揉过丰润的青草,草茎低首,泛起绿潮。一同躺倒下的,还有坐在溪边的公主与骑士。
公主眼眶红肿,显然是痛哭过一场,直到现在还在啜泣着。
骑士脸上是迷离的笑容。只是身形愈发虚幻。
“真的要走吗?”公主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委屈。
“不,殿下,臣并不会离开,臣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呆在公主身边。”
“可是,我舍不得你。”风止住了,青草还在摇摆,它们也在悲伤。只有眼泪是止不住的,很快,它又流下来了。公主环抱双膝,将脸埋在膝盖中。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哀伤。臣与公主原本就是一体的。”
诚然,骑士是公主的一个人格,是公主在怪物与黑暗中以自己的勇敢造就。同样的,骑士的任务就是保护柔弱公主。
在许多童话故事中,一切危险与罪恶皆由骑士承担,公主只需在美好中享受自由自在。
骑士陪伴公主长大,保护公主。撑起公主精神的天空,让公主无忧无虑,这是骑士应当有的责任。
但在许多童话故事中,公主最后都会投入王子的怀抱,因为王子总会带公主体会一切新奇有趣的事物,同时还会悉心保护公主。而至于骑士,则是渐渐被遗忘。王子自会接替骑士的职责,支撑起公主的美好。
正如骑士所说,骑士该离开了。
“臣消失后,殿下应遵从王子的意见。还有,别再害怕那些怪物,其实他们都是人,如殿下一般的人,王子会调整殿下的认知。更何况,他会护殿下周全的。”骑士捧起公主的脸,为公主擦拭眼泪,“臣的双手已沾染太多血腥,臣的剑锋再次锈迹斑斑,臣已经让深爱着公主的人失望,臣自当离去。或许,这就是臣的宿命。”
骑士到底还是走了,走得很洒脱,很从容,身形消散,化作飞光。在黄昏下,当第一抹诡谲的深蓝色自天空的橘红色中出现时,骑士开始了一个人的独步。
“如果殿下有危险,臣必随时出现。”这是骑士对公主的最后一个承诺。
……
噩梦如潮水汹涌,潮水的浪花是片片幻象,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层层交叠,分不真切。
在噩梦的潮水下,潜藏着绝望的怪物,这怪物名为少年破碎的幻想。
慕恭羽小时,只有一人对他好,就是他的外婆。外婆并不因为他的出身而仇视他,相反,祖母会视他以最大的慈悲。
但外婆总会安慰他,会去找老师,找家长。平时,外婆会在慕恭羽口袋中在一些零食,无一例外,全都是老式的,外面人家看不上的,慕恭羽却很珍惜。
幼小的孩子们总是期望着能待在母亲身边,接受着母亲的关怀与爱护。但总有一些事情毁去了孩子全部的希望。杨萍从未视慕恭羽为子,因为她恨,恨苟三那歹人,恨苟三的一切,包括这个无辜可怜的孩子。她从未给过慕恭羽一滴母乳,一个拥抱,甚至都从未仔细正视过慕恭羽。而慕恭羽可以活下来,全靠外祖母熬的小米汤。
慕恭羽第一次睁眼时,便是杨萍外出那。在慕恭羽的印象中,自己所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杨萍站在门坎上,回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中充满着嫌弃与厌恶,虽然慕恭羽那时不懂这眼神的含义,但却记住了那眼神。直到现在,虽然他已经忘了许多,忘了那时杨萍的面容衣服,忘了那时的天气,时辰,但只有那眼神,他忘不了。
“外婆,我妈妈呢?”年幼的慕恭羽总是爱这样询问外婆,原因是他在学校会听到许多言语闲话,有老师的,有同龄学生的。
大人们总说小孩子善良单纯,不说假话,但实际上,小孩最会胡说八道,并且他们也不会去思考这样的代价。更何况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可以在慕恭羽的心中泛起沉重的涟漪。
这时,外婆总会挤出勉强的笑容。“小羽啊,你妈妈她去外面赚钱了,等赚下钱,就把咱们接到外面大城市,去过好日子。”
慕恭羽只觉得外婆的笑容很难看,满脸的皱纹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坏掉的西红柿。他还觉得在外婆的笑容下,一定还藏匿着其他的情感,只不过是什么呢,他想不清楚。
不过后来长大后,他明白了,那是心酸与无奈。
“可村里的叔叔阿姨总是说妈妈讨厌我,她不要我了。尤其是就住在旁边的那家,他们说妈妈恨我,因为我,妈妈总会被人笑话。“说着说着,慕恭羽总是哭了起来,而这时,外婆总会紧紧得抱住他,“不是的,不是的,你妈妈她很喜欢你,她最爱你了,她出去只是去赚钱。只是,只是…”这时,慕恭雨会感觉到有两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泪眼朦胧间,他看到外祖母也哭了。
这是外婆用温柔的谎言为慕恭羽编织的美好幻境,在幻想中,他来到大城市,有父母的陪伴,能住上很大的屋子,有许多好看的衣服,他觉得他很幸福。
但谎言在他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便被打碎了,连同那些美好幸福的幻象,一同破碎,沉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杨萍回来了。最讽刺的是,亲手打碎男孩美好幻想的,就是男孩幻想中的那个人。
那天,懂事的慕恭羽正抱着一筐柴火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走进他家的院子。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妈妈回来了。
他抱着装满柴火的箩筐,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进院子,可迎接他的,却不是想象中温暖的怀抱。他被一脚踢翻在地,箩筐翻倒,柴火散落,正如男孩正在破碎的梦。分明在此之前,男孩还想着这筐薪柴会用来烧水做饭来招待许久未归的母亲。
他满身尘土,狼狈极了,可他分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站起身,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但紧接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一脚,这一脚踢在他胸口,将他再次踢在地上。他感觉到有一只鞋踩在他脸上,鞋跟尖锐,刺得他生疼。后来他才知道,这种鞋子叫高跟鞋。
“哟,你这个狗杂种还没死。”那个女人以极其嘲讽的语气说道。
慕恭羽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张脸,这张脸与他有几分相似,这张脸是他曾经无数个日夜想要见到的,属于他母亲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感到踩在他脸上的鞋微微用力倾旋,而这样造成的后果则是鞋底沾染的泥土落入他嘴中,以及尖利的鞋跟刺破他脸上的皮肤。
但他始终没有挣扎,他只是在思考着,造成当下结果的原因。似乎,他从未被那些风言风语所欺骗,自始至终的,好像他一直奢求的来自母亲的爱,从来没有过一般。
他又看到女人的那双眼睛,充满厌恶的,痛恨的,那个眼神,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他止不住地颤抖,可能做的,也只有颤抖而已。
幻想的幸福与现实的残酷形成的落差足矣使人溺死在冰冷绝望的海底。
外婆闻声从屋子中走出,看到杨萍时,先是一愣,“阿萍,你怎么回来了?”外婆的语气因惊喜与兴奋变得颤抖,又转而看到被杨萍踩在地上的慕恭羽,惊讶地叫喊道:“阿萍,你这是做什么。”
外婆蹒跚地快步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想要拉起慕恭羽,却被杨萍一把抓住胳膊。
杨萍仔细地端详着外婆的容貌,“妈,你老了,该歇歇了。你别管这个苟杂种了,他早就该死了。”说着,杨萍扶起外婆,“妈,现在我有钱了,你跟我走,到城里享福。”
慕恭羽转头看了看外婆,外婆的眼眶中有了泪水。
“阿萍,你先放开他,他还小。”
“你去不去!”
“那你也先放开……”
“去不去!!”
杨萍提高了声调,显得颇为强势。
外婆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滴在地上,沾染上黄土。
“阿萍,我去,我去,你能不能把这孩子也带上,算妈求你了,他还小,不能没有人照顾。”说着,外婆向着杨萍慢慢躬下身子。
但杨萍终究还是铁下心要与慕恭羽决断,她带领随从以近乎抬架的形式带走外婆,独留慕恭羽一人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慕恭羽感觉鼻子有点发酸,他紧闭上眼睛,努力不让委屈的泪外流。他的母亲憎恶他,甚至想要杀死他,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现在唯一让他揪心的,是被带走的外婆。但外婆毕竟是杨萍的生母,想来杨萍不会对外婆太过分。
他一直躺在地上,直到太阳落山。他想了很多,他开始回溯自己的一生,回想起和外婆生活种种过往,有高兴的,难过的,精彩的,平淡的。再往前,是他第一次睁眼时所看到的,关于那段记忆,他想起了很多,在记忆的画面中,杨萍那满是憎恶与怨毒的眼神与神情,这是他从未如此清晰端详过的记忆。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瞬,杨萍将走未走,只是那眼神,刺透他的躯体,击穿他的精神,直到他的肉体与灵魂变得千疮百孔。
那个女人只用几句话,便打破一个男孩长达十几年的美好幻想。
就在前一刻,男孩还相信着奇迹,眷恋着自己的母亲。
死一般的寂静,连风的声音也听不到。男孩睁开眼睛,天色已深,漫天星斗璀璨。
仿佛那些星星都生长笑脸,无声嘲笑着男孩像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男孩也笑了,笑得勉强,笑得狼狈,像个落魄的猴子。
只是笑着笑着,男孩以手掩面,无声抽泣,眼泪沉默着流落,淌过干涸的灵魂。
自虚无中出现神秘的天体,天体高速旋转,恐怖的质量扭曲空间,强大的引力将所过之处一切都吞噬殆尽,余下的,只有一片虚无。
在人类的学识中,这个天体被叫作黑洞。
这庞大的黑洞实在壮丽,整片夜空也只能装下它一小部分。
漫天繁星已被吞噬,黑洞占据整个夜空。在此万籁俱寂时,黑洞笼罩世界。男孩躺在地上,眼眸中,倒映出漆黑一片。
黑洞留给世界的,只是神秘的虚无。
男孩眼中的,是黑洞的深黯。这湮灭一切的黑洞却并无太多死气,更多的,却是钟灵的生机。在晦暗的迷雾笼罩下,自虚无的沃土之上,似有白花安然盛开,各式各样的,铺天盖地的,白花生长在黑洞的暗渊上,神圣,庄重。
男孩似乎又看到了什么,一只巨兽,浑身黑色鳞羽。巨兽踏着花海,自虚无一端走向另一端。
虚无,尽是虚无。
就像新生儿睁眼之前所感受到的,也像明眼人失明之后所看到的,孤独的寂然。
巨兽高昂头颅,视男孩以暗金色的瞳孔,瞳孔中,是熊熊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怪物撑起黑色羽翼,宛如君王,俯视花海,旋即又抬眼,与男孩遥遥相视。
男孩也回以凝视,渐渐地,男孩眼眸中似乎也燃起暗金色的火焰。
就像是梦一样,男孩睁眼,思绪回归现实,漫天星斗依旧璀璨。
男孩身侧,一朵纯白鸢尾花随风飘摇,旋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