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风暴
驼工的工作自然不会轻松,在沙漠中行走时,要将一定的数量的骆驼串联起来,俗称“一链子”,这支队伍,就是每十头骆驼组成“一链子”,共有七个链子,各有驼工照护。
楚留香正想和杂工小何聊上几句,只听不远处的驼工喧闹起来,几个护卫正捉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胡商,硬是拖出了营地。
那胡商还想说些什么,护卫将几个刚从骆驼身上卸下的货箱,往他身边一扔,一手握刀,一边连连摆手,胡商无奈只得上马离去。
小何回头向楚留香解释起来,驼队有着严格的规定,每天早上,会响三下令鼓,第一响所有人起身,收拾行装,收拾帐篷。
第二响,给骆驼上货捆扎,备鞍上驼。
第三响,驼队按行列陆续出发。
如果有人延误,就进入队尾的收容队,除了受伤、生病等意外情况,因为懒惰松懈被收容三次以上,就会在最近的城池驿站被驱逐离队,以后也不许再加入康石金的队伍。
刚刚那个胡商,就是因为每晚喝酒享乐,第二天早上总是宿醉不醒,于是被康石金派人驱离了。
小何说罢,又向楚留香打量了几眼,告诉他本次行进路线比以往都要复杂。
出关后先到姑墨,在那里将疲惫的骆驼骡马,全数换成膘肥体壮的双峰骆驼,还会再汇入几支小型骆驼商队。
队伍整合后,从姑墨出发,由北至南沿于阗河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经红白山,至于阗,再度交易货物、交换骆驼后,翻越葱岭,去往更远的西域诸国。
商队昼行夜宿,每晚都有既定的驻扎地,有时候是野外毡帐,有时候是城郊驿站,无论在哪歇脚,都遵循圆形的团营模式。
最外圈是护卫,和驼工一起,都枕着扣碗入睡,有野兽或敌人前来,可以马上惊醒;里面一圈是商人,最中间的小圈是首领营地。
如果遇到沙尘暴,也是采取围成圆形的就地等待模式。
只不过换成了能预知到沙漠风暴的骆驼围在最外圈,人则立刻用衣物毡布将自己头部的口鼻包住,在内圈伏低等待风暴过去。
楚留香听完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他们为什么叫你小何?”
小何露出了一种谦逊腼腆的笑容:“你是不是看我有四五十了?”楚留香点头称是。
“其实我才20多出头。”小何又笑了,“我从16岁加入驼队闯荡,一直在沙州、瓜州、甘州附近往返,直到有一天我以为自己可以出关闯闯了,没想到在沙漠里遇到了一场一百年也难得一见的黑风暴。”
小何眼里流露出了回忆带来的恐惧,连五官都扭到了一起。
楚留香心知此时只有让他痛痛快快地说一通,才能纾解当时的困苦绝望,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小何的队伍,距离可以补充粮食和清水的雅通古斯村,还有不到一天的行程。
大家步履轻松,一心想着到达沙漠绿洲中的村庄后,要好好休整一下。
忽然间,骆驼嘶叫着聚成一团,即使不用望筒,也能看见远方有一堵黑墙扑面滚滚而来。
是沙尘暴中最为凶险的黑风!所过之处沙土漫天,日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狂风甚至会将人畜刮走。
不过黑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一天时间又能重见光明。
因此小何队伍立刻找了个戈壁下沿的避风处,率领骆驼在外圈趴下,来不及卸下毡帐盖住自己,就用其他衣物包好口鼻,掩在骆驼身下。
众人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黑风暴居然不分昼夜地刮个不停。
所有人先是被狂风卷起的沙粒打得生疼,接着又被吹来的沙子掩盖了一大半身体,动弹不得,不多的干粮和水消耗殆尽。
渴了,只能喝自己存下的尿液,饿了,在沙堆里摸索到骆驼粪,再摸索着挑出没有完全消化的干草咀嚼。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小何已经满头满脸连耳朵里都浸满了沙子,他呼吸困难,努力地蜷缩成一团。
就在他觉得自己脑袋里也灌满沙子的时候,他在呼啸的风沙声里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是几声闷哼惨叫。
忽然之间,黑风暴停了,烈日当空,天上一朵云也没有。
小何和同伴刨开身下的沙堆,努力伸直了上身,却看到了此生最可怖的一幕。
某甲和某乙双双倒在血海黄沙中,某乙的短刀在某甲的肚子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还在做势要凑上去喝喷涌而出的热血。
某甲的弯刀贯穿了某乙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搭在某乙骆驼的水囊上。
显而易见,某甲想去偷喝某乙仅存的清水,某乙反击,又或许他们早就想喝彼此的血续命了,最终双双毙命。
黑风暴过后,雅通古斯村派出的村民,找到了这支奄奄一息的驼队。
小何在喝水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牙齿,一枚接一枚,混合着血水掉落在水碗里。
这是由于极度营养不良造成的牙齿脱落,当然古人还不知晓这个缘由。
小何转向楚留香道:“你明白吗?只要再坚持一会,就一会,我们就都能得救了。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会,究竟会有多漫长。”
楚留香想了想问道:“如果黑风暴再刮下去,你会不会去刺杀同伴饮血?至少,可以杀了骆驼吃。”
小何赶忙摇头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就算是骆驼,除非它先死了……”他顿了一下,“不行不行,骆驼是我们的伙伴,也不能吃它。”
楚留香笑道:“所以你不必再介怀那一刻风暴停止,因为那两人性本恶,就算没有风暴,以后也可能为抢夺财宝相互厮杀。”
小何低头想了一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明显舒展了许多。
楚留香想到自己能为这样一个“性本善”的人,消除了“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被逼与同伴相残”的心魔,心情也十分愉快。
无论如何,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向往温暖而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