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豪赌客,断肠人
圆月当空。
萧箫醒来的时候,轿子外正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她掀开轿帘就看到壮汉们正在忙碌着收拾行装,一副将要离去的样子。
她走出轿子,四下一望,没有看见想看的人,她冲进陈家老店,慌乱的燃起红烛,也没看见蔷薇剑,更没看见肖十一郎。
萧箫的心中忽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她跑出来时刮起了一阵风,檐下的风铃又震动起来。
叮叮铃铃……
萧箫一把扯下恼人的风铃,扭头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浑厚的嘿哈声音,以及敲击石块的响声。
她这才发现,小店前的人少了几个。
循着声音,萧箫一路往东,月色朦胧之下,她走得又快又急,像她这种养尊处优的花魁要在碎石瓦砾间快步行走已是不易,崴了三次脚之后,她来到了一片坟地。
密密麻麻的墓碑竖立在眼前,两个壮汉正在卖力的刨坑,一个壮汉正在一块捯饬得方方正正的石块上刻字,三个少女正神色漠然的一把一把扬起手里的花瓣。
本是鲜艳的花瓣在这月色中却显得格外的凄迷。
在少女们的身侧,盖着一块红毯。
暗红色的红毯!
所有人都已看到萧箫,却谁也没有开口,只顾着忙着手上的事。
萧箫看了那块红毯一眼,她知道那下面一定躺着一具尸体,只是却不知道是蔷薇剑,还是肖十一郎?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结果。
无论是蔷薇剑,还是肖十一郎,她都不想立刻知道。
一个是年少多金,出手大方的少年郎。
一个是不惧强权,纵横草原的豪侠客。
这样的人都不应该死去!
但,结果已经注定。
纵然现在不去揭开那层面纱,也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法子罢了。
深秋的夜里,总会有一股无处不在的微风。
久已习惯穿丝薄纱衣的萧箫此刻也不禁感觉到一丝阴寒之意。
是不是因为这遍地的孤坟?
常有人说,坟场格外的阴森,就连风都像阴魂。
以前,萧箫是不信的,但现在,她已不得不信。
她绕过忙碌的几人,来到林立的坟墓前一一望了过去。
朦胧的月色下,墓碑上的字也变得模糊起来。
萧箫费力地睁大眼睛,喃喃念道:“惊神刀丁晓鹏,覆雨刀卓一凡,翻云刀司马空,碧鳞刀海龙王……”
萧箫将坟场走了个遍,她吃惊的发现,这里共有三十一块墓碑,每个墓碑上的名字都是一名刀客。
三十一个刀客,每一个都曾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每一个都曾叱咤一方,他们生前或许不曾相识,但死后却能聚在一起。
这是一种荣幸?
还是一种悲哀?
但现在,此地即将竖起第三十二块墓碑。
萧箫忽然想起蔷薇剑来,她记得蔷薇剑曾说过:“这是一场剑与刀的约会!”
现在,她已明白了这种约会的残酷之处。
萧箫木然回到忙碌的壮汉们身边,她没有去看红毯下躺着的是谁。
这里的坟墓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忽然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幸好她今天只吃了点水果,早已经消化了,所以她没吐出腌臜之物,只吐出了满肚的苦水。
苦水吐完,萧箫的眼中已满含热泪。
向来女子多磨难,男人俱是薄情郎!
不知勇敢的申璧君该如何才能活下来?
他赴约有多从容,死后留给申璧君的痛苦就有多深!
这只不过是一场约会,有履约的人,自然也有违约的人。
肖十一郎何苦要来赴这一死?
他们已经逃了一年,为何不一直逃下去?
男人,男人,为何男人的想法有时比女人还要不可捉摸?
萧箫抬起头,没有让眼里的热泪落下,她咬着牙,整个人木然呆立着。
很快,尸体已经下葬,墓碑也已经竖好。
萧箫看着满地的刀客墓碑,长长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回到陈家老店前,所有人都已整装完毕,却独独不见蔷薇剑。
萧箫问一个少女:“公子还没回来?”
少女有些羡慕地回答:“公子已经走了。”
萧箫失声道:“他走了?什么时候?”
少女眼中的羡慕之色更浓:“就在姑娘你睡觉的时候。”
萧箫追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话来?”
少女点头道:“公子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姑娘你已经不必再回琼玉楼了。”
萧箫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钻进轿子,就看到了卧榻之下那属于蔷薇剑的包裹。
她不必去打开包裹,就已知道里面至少有万两银票,至少有千两黄金。
这些都是她的了。
这无疑是一笔丰厚的财富,可蔷薇剑却一点也不留恋,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萧箫咬着嘴唇,自轿子的小窗探出头去,就看到所有人都望着她,在等她下令。
“走,入关去!”
她的声音决绝而又冷漠,似是一刻也不想在这荒凉的凤凰集里多呆。
……
十月初三,入冬。
冬日里的第一缕寒意是在夜晚出现的。
那种冰冷刺骨之感就好比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钢针生生捅进人的身体深处。
这种感觉对于处于北方的四方城里的人来说尤其更甚。
长街上的灯光也因为寒冷而变得冷冽起来。
街上有人,不多,只有寥寥三五个,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一顶暖和的毡帽,一边搓着双手哈着热气,一边飞快的奔行。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寒意更盛,如果不是有特别的事,谁也不愿出门。
很快,只有寥寥几人的长街上忽然就多出来不少人,每一个人都兴奋得脸色通红,他们一起在街上奔行,最终都拐进同一条巷子。
这道巷子里有一间要命的赌坊,房间里灯火如昼,窗纸上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却没有笑骂怒喝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不断传出来。
领头的几人回头,发现来的人都是熟识,本是疾奔的脚步便放缓了下来。
“张老二,你也来了?你也准备来分一杯羹么?可别忘了你家本就穷困拮据,若是赌输了,怕是年关都过不去。”
“哈哈,若是往日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拉维赌坊就算是请我,我也是万万不会来的,但听说今天赌坊里来了个手气奇差的赌鬼,无论谁跟他赌两把,都是大赢特赢,这种机会我可不想放过!”
“我知道你是见钱眼开的人,可是你也不用把家里的那两口锅也背来吧?那能值几个钱?”
“三钱五钱不是钱?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只要我能和那赌鬼赌两把,这两口锅的价值就能翻几番!”
“可是你若输了怎么办?连烧饭的锅子都没了,也不怕家里的恶婆娘不让你上炕?”
“别人都赢,就我会输?我不信!”
“哈哈哈,张老二好样的,我也不信,所以我把给女儿攒了十年的嫁妆钱也拿来了!”
“唉,你们……你们这模样也跟赌鬼差不多了!”
“嘿!我不过是个劳工,一年能攒几个钱?这种良机可遇不可求,我可不愿放弃,黄员外,别说我们了,你来也是准备薅那赌鬼一波的吧?你带了多少家当?”
“不多不多,也就千两纹银,百两黄金罢了!”
“嘶——黄员外,你这是准备一举拿下那赌鬼啊!”
“这你可就见识浅薄了,我早已经听人说过了,那赌鬼手上可是有万两黄金,我这点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多……多少?万两黄金?那……那是多少钱?”
“哼,换成大钱的话,就你那破茅屋根本装都装不下!”
“那还等什么,赶紧进去!”
人群还未走近,拉维赌坊的大门已经敞开,灯火通明中,就像一张血盆大口,瞬间就将这群人给吞没。
黄员外是个富态的中年人,他一走进赌坊,就发现赌坊里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现在,房门已经关上,他却只走出了七步,还是被人推搡着挤过去的,他甚至还不得不踮起脚尖来,因为赌坊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泥腿子。
幸好黄员外身材高大,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所以他能看到赌坊内已只有一座高台上摆放着一张赌桌,其他的赌桌应该都被撤走了。
赌桌上正坐着两个人,一人背对他,身着鲜红如血的丝质长袍,身材宽厚,一手提着酒壶,那浓郁的酒香飘散在赌坊内,黄员外只轻轻一闻就辨认出那是四方城里风月酒楼里最名贵的酒——春意浓!
这人的另一只手上捏着三粒光滑闪亮的骰子,随着他手指不断地摆动,三粒骰子便在手指上不住地翻腾,且不说这人今天的赌运如何的差,单就他耍骰子的这副动作就已足够令人赏心悦目了。
这人迟迟不掷出骰子,可急坏了对面的下家。
那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件洗的翻白的褐皮袄,瘦骨嶙峋的,正双眼通红地望着翻腾不定的骰子。
黄员外认得这人,叫罗峰,是四方城里的大富,不算上他,其财富能进入前三,想不到连他也来薅羊毛了。
只是单看罗峰面前摆放的银两堆,怕是不少于三百两,如果这把赢了,那便是薅走一大把羊毛了!
黄员外又看了眼密密麻麻的人头,也不知何时才能轮到他,不由有些着急起来,他忍不住去看那烂赌鬼身旁的一口箱子,那口箱子已经打开,其内有金光在闪烁,说明烂赌鬼的赌资还没输完,只是却不知道还剩多少。
“唉,可千万不能白跑一趟啊,看他们赢钱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黄员外,你别急,我早已经打听好了,这人虽然来人就赌,一赌就输,但却极为有原则,每个人都只准赌两把,从没有破例过,所以一定能轮到我们的,呵呵——不得不说,此人的出现简直是我等将要艰难度过年关之人的福音……”
黄员外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因为他已看见烂赌鬼掷出了骰子。
海碗很大,碗口很深,他看不见骰子,却能听见骰子滴溜溜转动撞击发出的响声。
响声很绵长,久久不停。
黄员外皱起了眉头来,他也是赌场常客,第一时间就明白这烂赌鬼的力道之强,有这般力道,又嗜赌的人怎么可能一直输?
这其中会不会有阴谋?
这个想法仅仅在黄员外的脑子里停留了一刹那,刹那之后,他就看见处于下家的罗峰已经兴奋地吹起了口哨来。
“唉,又输了!”
烂赌鬼晦气似的一叹,自箱子里拿出锭黄金扔给罗峰,侧身抬头大灌了一口春意浓。
黄员外借着这个时机看清了烂赌鬼的半边面容,很英挺,很年轻,年岁应该不大!
烂赌鬼放下酒壶,喝声道:“再来,还有一把,这把我一定赢回来!”
罗峰拿着金锭掂了掂,眉开眼笑着,把赢来的金锭和先前的赌资一并推到桌中央。
烂赌鬼砸了咂嘴,似还在回味春意浓的滋味,他悠悠道:“你是闲家,你先来!”
罗峰却没有立刻去拿骰子,而是微笑道:“不急!”
说完,他忽然自怀里掏出来三张崭新的银票,瞧那大小,应是千两之数,黄员外看得眼皮一跳,这家伙是刚把家产全兑换了吧?
这要是输了,他怕是连底裤都没得穿了!
罗峰晃了晃银票,嘿嘿笑道:“可以加注吗?”
烂赌鬼大手一挥:“加,随便加,一把赢定你!”
啪——
罗峰重重地将银票砸在金锭旁,撸起袖子捏起骰子,闭着眼睛长长呼出口气,而后挥手掷了出去。
叮叮叮……
骰子撞击海碗的声音又响又亮,赌坊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豪赌!
已可算是一场惊天豪赌!
数千两的赌注令常人无法想象,就算是黄员外都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
在万众期盼之中,骰子撞击的响声终于停止。
高台下观望的人都不知道结果,却可从罗峰的神情中判断出一二来。
罗峰的神色有些低落,看来点数不大,难道这输了一整天的烂赌鬼终于要赢了?
想到这里,有人已捂紧了荷包。
烂赌鬼哈哈大笑起来:“一一三,五点,看来我终于不会再输了!”
罗峰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狰狞起来,急促的喘息着,脸色铁青,双手用力地抓着桌柱,桌柱上已有了七八道划痕。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最后的结果。
三千两的银票几乎已是他的全部家当,可现在眼看着就要属于这名红衣少年了。
敢上赌桌的人谁又想输呢?
可这名红衣少年已经输了一整天了,难道就要在我这里开始转运?
罗峰苦涩一笑,轻声道:“你……你请!”
红衣少年当然就是燕南飞,他带着万两黄金的悬赏,一来到这座四方城,立刻便成了拉维赌坊里最晦气的庄家,一整天下来,他已经输了五千两黄金了,一把没赢过!
在罗峰死灰般的眼神中,燕南飞优雅地拿起了骰子,他看着罗峰,微微地笑着,这一次,他没有把玩骰子,只是拿起,然后便掷进了海碗里。
骰子在海碗里滴溜溜地转动,罗峰死死盯着骰子的眼神也跟着转动,燕南飞静静地看着,眼里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
很快,骰子停了下来。
一一二,四点,闲家赢!
罗峰狂笑连连,一把将桌上的赌资扒拉到面前,讥讽道:“看来你今天确实很晦气,唯一能输的点数都能掷出来。”
燕南飞摇头道:“天要我输,我怎么都赢不了。”
说这种话的人一般都会很无奈,可燕南飞脸上却没有半点无奈,即使将应付的赌资一一拿给罗峰时,他的神色还是没有半点波动,好像一点也不心疼。
这实在很奇怪。
罗峰点了一下金锭,给燕南飞回了一锭百两纹银,他骄傲地道:“不管你再多富有,上了赌桌后,你的钱都已不再是你的钱了,你已输了一整天,要不歇一歇?”
燕南飞微笑道:“你要我歇一歇,是不是打着明天再来赢我的主意?这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和我赌两把,你是不是很不希望别人赢走我的钱?你是不是同样很希望我一直输下去?”
罗峰哈哈干笑两声,忽然拍了拍手,赌坊的后门立刻打开,奔出来两个带着箱子的护卫,他们一来,立刻就将罗峰赢得的金锭装进箱子,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护卫一走,罗峰也跟着站了起来。
转身之前,罗峰又道:“你说的很对,我正是打的这些主意。”
燕南飞哂笑道:“那我只能说你的主意打错了,你明天也不用再来,就算我今夜还没输光,你也不用来了,规矩就是规矩,一人只能赌两把!”
罗峰皱眉道:“和你赌过的人已不下三百,你每一个都记得住?”
燕南飞点头。
“好,我绝不再来!”
罗峰再看了一眼燕南飞手旁箱子里闪烁的金光,不舍地转身。
这时才有人看见罗峰的后背已完全湿透。
近四千两白银的豪赌,胜负只在一瞬之间,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波澜不惊呢?
也许只有这个一直输的烂赌鬼了吧!
一个已经输到麻木的人恐怕都不知道输的感觉了!
罗峰一走,立刻便有人坐上赌桌。
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黄员外跟许多等待上桌的人一样,既兴奋又紧张。
这烂赌鬼果然很晦气,接下来的六十多轮中,他仍旧没有赢过一次。
很快就轮到张老二了。
张老二坐上赌桌的时候,身体抖动如筛糠,他哐当一声将两口锅摆上赌桌,又从怀里掏出来三串大钱来,然后他便红着脸道:“这是我的全部赌资,我全押上!”
燕南飞道:“你可以跟我赌两把,用不了一把都押上,万一输了,你岂不是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老二摇头道:“我以前从来没进过赌坊,这次还是瞒着家中婆娘来的,我也只准备赌这一次,赢了就开开心心的过年,输了就一了百了!”
燕南飞道:“一了百了?”
张老二咧嘴苦涩一笑:“对,一了百了!”
燕南飞深深看了一眼张老二手上那沟壑一样丛生的老茧,点头道:“你是闲家,你先来!”
“好!”
张老二深吸了口气,一把抓起骰子,想也没想便张开手,骰子落在海碗里,只轻轻撞击了两下,点数便已出来了。
“二二四,八点,不小的点数,看来你可以过个好年。”
燕南飞拿起骰子,学着张老二的模样,在低空时就张开手,三粒骰子在海碗里轻轻转动了一下,结果便已显示了。
啪——
张老二兴奋地拍起了手掌,他接过燕南飞递过来的几粒碎银,收好那三串大钱,又开始将两口锅背上。
燕南飞目光闪动,轻声道:“你还可以再赌一把。”
张老二咧嘴笑道:“不用了,这三两银子已足够我过个好年了,我已经出来太久了,再晚回去,婆娘发现我出来赌钱那家里可就要鸡飞狗跳了。”
燕南飞道:“你再赌一把,这三两银子可就能变成六两了。”
张老二吞了口口水,看了眼燕南飞身旁的箱子,他摇头道:“但是也可能会一无所有,贵客你就别再诱惑我了,我这就走。”
张老二背着两口锅,哐哐当当的离去。
即使房门已经关上了,燕南飞仍没有收回视线。
笃笃笃……
新坐上赌桌的人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总算让燕南飞回过神来。
“这是我的赌资,闺女的嫁妆钱,总共八两九钱!”
“我已看见,你可以开始了。”
“四五五,十四点!”
“三三一,七点,你赢了。”
“多谢贵客!”
“这就走了?别忘了你还有一把。”
“我不贪心,这二十两已经足以让闺女出嫁时风风光光了。”
“好,你走。”
“……”
泥腿子们大多都不贪心,赢一把就走,很快,赌坊里的人便已只剩下黄员外了。
黄员外坐上赌桌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掏出赌资,而是疑惑道:“你为何会一直输?”
燕南飞嗤笑道:“天要我输,又怎么会赢?”
黄员外道:“这一整天下来,你赌了至少有上千把,怎么可能一次也没赢过?”
燕南飞喝了口春意浓,明亮的眼睛直视着黄员外:“不,你说错了,我总共赌了一千九百七十一把,一把没赢!”
黄员外道:“一直输很有意思?”
燕南飞道:“一直活着很有意思?”
黄员外一怔,思索了一阵才道:“活有很多种活法,输却只有一种,你今天输了多少?”
燕南飞道:“差不多七千两黄金了。”
黄员外忍不住掐了掐手掌,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又道:“七千两黄金,你一点都不心痛?”
燕南飞道:“为何要心痛?黄金会心痛吗?”
黄员外道:“自然不会。”
忽然之间,黄员外觉得他已明白了燕南飞。
这个烂赌鬼定然是个富家子弟,可能是从南方来的,南方水土肥沃,向来不缺富人,只有对银钱没有任何概念的人才会对输赢没有感觉,他一直输钱,也许是受到了某种可怕的打击。
但他看起来正年轻,在这种年纪里,应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才能使一个少年郎变成这般模样?
黄员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多想了。
这里是赌坊,他来赌坊只能有一个目的。
黄员外道:“你还剩多少赌资?”
燕南飞道:“你也想跟我只赌一把?”
黄员外微笑道:“我这是在帮你,当你的赌资都输完后,你还会再赌吗?”
燕南飞皱眉道:“没有赌资了还怎么赌?赌命?”
黄员外摇头道:“我只赌钱,不赌命。”
燕南飞道:“我也不赌命,我的命现在还不能输。”
黄员外拍掌道:“那就对了,我同你的想法一样,所以我们就赌这一把,一把定输赢!”
“好,就赌这一把,输完我也许能真正的睡个好觉!”
燕南飞一把将箱子推到赌桌的中央,声音洪亮起来:“这里约莫还有三千两黄金,只多不少。”
黄员外眼角一跳,三千两黄金,这若是输了,他得变卖四方城里的家产才能补得上。
反之,若是赢了,他可一举成为四方城里的首富!
骰子一掷,胜负立分,他还从没体验过这样的豪赌,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骰子。
叮叮叮……
骰子在海碗里不住地转动,最终停下。
黄员外兴奋道:“四四四,豹子,不大不小的豹子!”
燕南飞盯着点数看了半晌,忽然站了起来:“你赢了。”
黄员外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惊讶道:“你还没掷过,怎知已经输了?”
燕南飞摇头道:“不用掷了,结果很显而易见,我今天没有赌运。”
黄员外坚持道:“可是我一定要你试一试。”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最终的结果。
在黄员外迫切的目光下,燕南飞抓起骰子,五指连连跳动,三粒骰子在指尖灵活地翻转,速度之快,已让黄员外有些眼花缭乱。
随着燕南飞的手掌一翻,轻轻一洒,三粒骰子就在海碗里不住地翻腾,而他竟看也不看,潇洒地离去。
黄员外没有注意到燕南飞的离去,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海碗,盯着海碗里晃动着的骰子。
骰子仍不停,面上的点数不断地变换着,黄员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毫无疑问,燕南飞显露出来的这一手已经充分说明了他是个掷骰子的高手。
接近两千把不赢的人当然是个高手!
只是这样的高手为何偏偏喜欢输钱?
骰子终于不再晃动。
两粒平稳的站在海碗里,上面的点数是五五。
而第三粒却是棱着的,被两粒骰子夹着,迟迟没有倒下。
黄员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抬起头才发现燕南飞早已无影无踪,他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将那口放着黄金的箱子合上,一把将足足有一百多斤重的箱子抱起,脚步沉重地走出后门。
长街上,灯火已稀。
寒风强劲,刮的燕南飞袍袖作响。
他轻轻地走在街上,神色中满是释怀。
只有将悬赏挥霍完之后,他才觉得已经忘了找不到傅红雪的痛苦。
他重生在这个世界,六岁便闯荡江湖,他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确定这个世界里没有傅红雪,可他仍旧忘不了傅红雪的那一刀,所以他在两年里,与三十多名名气响当当的刀客决斗。
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可也多得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无论是丁晓鹏,还是肖十一郎,皆是他的剑下亡魂。
越是找不到跟傅红雪一样的对手,燕南飞的内心就越是烦闷。
所以他来,他赌,他全输。
只有输完之后,他的身心才能有短暂的放松。
等放松过后,他将再次踏上寻找对手的道路。
但现在,他却没法立刻踏上这条路。
因为他已答应过肖十一郎,会去见一见申璧君。
可肖十一郎却根本没有告诉他申璧君在何处。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何处可寻?
燕南飞摇了摇头,迎着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四方城,罗府。
干瘦的跟老柴差不多的罗峰正坐在暗室中,暗室的灯光模糊不清,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只金锭。
金锭倒放在他的掌心,即使灯光模糊,也不妨碍他能清楚地看清金锭底部上篆刻出的一个字——关!
罗峰当然认识这个字,四方城里的富人每一个不认识这个字的。
“这么看来,此人就是近日里得到悬赏的人了。”
罗峰喃喃道:“肖十一郎已经死了,少堡主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可以高兴了吧?”
“不,少堡主应该不会高兴,因为他还没找到少奶奶!”
说到少奶奶三个字,罗峰的情绪有明显的波动——申璧君都已经被肖十一郎拐走一年多了,可少堡主却仍视她为未婚妻。
“也许,我应该明日一大早就去找少堡主!”
“不,现在就去!”
灯火忽然扑灭,罗峰的身影立刻被黑暗淹没。
四方城,黄府。
黄员外拿着手里的金锭,神色晦暗不定,最终沉沉叹息一声,放下金锭,拂袖出门而去。
寒夜,无星无月。
长街上的灯已全部熄灭。
偌大的四方城仿佛被黑暗包围,万籁俱寂时,忽然有一道道黑影在长街上悄无声息地奔行。
不只是长街上,房梁上也全都是黑影。
他们彼此都已发现对方,却没有一人停下来,也没有任何人出过声。
所有人都似跟约定好了一般,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风月酒楼,三楼雅间。
黑暗中,桌上的酒壶已倾倒,酒液流满了桌面,室内酒香四溢。
躺在床上的燕南飞忽然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熟练且无声地将一剑一刀背在身后,轻轻地推开窗子,人如轻纱般飘出窗子,而后翻上房顶。
看着数十道黑影往城南而去,燕南飞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有时候输钱也未必是件坏事!
燕南飞轻点脚尖,如游鱼一样跟在这些黑影身后。
出城之后,燕南飞忽然不再继续跟着,身形只一闪便潜入进一片树林里。
他虽然只来了四方城一天,且几乎是一直留在赌坊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了解这座四方城。
赢钱的人通常都很高兴又大方,只需要他漫不经心地一问,总会有人愿意给他讲上一两句的。
数十上百句加起来,便已足够了。
这片树林的前方,是一片马场。
这些人前往马场,显然是要骑马。
燕南飞并没有等多久,就听见了马蹄声。
蹄声很急,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半点声响之后,燕南飞才穿出树林。
……
十月初五,正午。
冬日里的暖阳驱散着漫天的寒意。
燕南飞站在满是枯草的荒原之中,看着远处的崇山峻岭,一时竟不知该走那条道。
群山如一道屏障挡住视线,每一座山之间都有一条小道,每一条小道上都布满了马蹄印。
半个时辰前,燕南飞亲眼目送着他追踪的七十二名骑士忽然间一分为九,分别驰骋进群山之中。
燕南飞向来都对他的追踪之术极为自信,可一看到这种情况就明白他已暴露了。
燕南飞没时间去思索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暴露的,他现在必须立刻做出选择,否则时间一长,他将再没有追上的可能。
毕竟,两条腿终究还是比不上四条腿的。
此时此刻,燕南飞恨不得有分身之术。
可惜他没有,却也不能贸然选择一条小道,所以他只能如燕子般掠起,从每一条小道的路口掠过。
他一向很有耐心,眼力也很惊人,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同。
燕南飞从纵横交错的蹄印中发现了一丝车辙印痕,这道印痕很浅很浅,浅的燕南飞差点就忽略了。
想也没想,燕南飞立即展开身形飞驰进这条小道。
小道蜿蜒如蛇,游弋进群山。
群山万重,小道渐渐倾斜向上,燕南飞看得出他现在既是在上山,同时也是在深入群山之中。
前路渐渐变得险要起来,一旁是逐渐幽深的山谷,一旁是枯树林立的嶙峋怪石,偶尔上方还会有碎石落下,燕南飞背着一刀一剑,在即将抵达一处拐弯时,他的脚步忽然放缓。
同时,燕南飞那本是懒散的双眼忽然间就变得敏锐起来。
有杀气!
淡淡的杀气正从拐弯的地方蔓延开来。
燕南飞缓步走近,忽有轻微的风声出现,他只轻轻退了一步,就看见拐弯处扫出来一把菜刀。
本应该砍在燕南飞身上的菜刀,此刻却只能砍在山壁上。
锋刃半卷时,一个带着惊讶神色的汉子从拐弯处走了出来,
燕南飞忽然道:“前不久你赢走了我的钱,现在你还想要我的命?”
张老二尴尬一笑,恭敬地道:“贵客,实在不好意思,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如果不是上面有令,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贵客出手的。”
燕南飞道:“上面?”
张老二老实道:“贵客既然是领了悬赏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庸俗之辈,我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的上面是关家堡,平日里我只是四方城里的一个务农小人,但若是有大事发生,我就会变成关家堡的一条狗。”
燕南飞道:“你倒还挺老实的。”
张老二道:“如今这世道,不老老实实地做人,很容易会没命的。”
燕南飞道:“你说的对,我不杀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关家堡的人要你杀我?按理来说,我杀了肖十一郎,明明是帮了关家堡的大忙才对,何至于会受到这种待遇?”
张老二面露难色地道:“贵客,这你可就问倒我了,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又哪里能知道上面的想法,不过,有一个人应该能帮你解惑。”
“谁?”
“黄世虎!”
当燕南飞见到黄世虎的时候,才明白这又是一个他认识的人,此人赫然就是前日夜里最后赢走他三千两黄金的黄员外!
黄世虎看着这个曾豪掷千金而面不改色的年轻人,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已经拿了悬赏,又何苦还要淌这趟浑水?”
燕南飞道:“因人所托。”
黄世虎道:“因谁?所托为何?”
燕南飞道:“肖十一郎,托我给申璧君带句话。”
黄世虎咬牙道:“这厮都已经死了,却还要搅动风雨,真是可恨!不过,你要找那婊……那申小姐,又何必跟踪我们?”
燕南飞道:“肖十一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找不到申璧君,只能找你们,我去关家堡领悬赏的时候得知关城璧早已经离开了,如今距离盟主之位的选举只有一年时间,他突然离堡,显然是有急事,他是不是也在急着找寻申璧君?”
黄世虎沉默着,但有时候沉默却也恰恰是一种肯定的回应。
燕南飞问道:“申璧君在哪里?”
黄世虎摇头道:“我不知道。”
燕南飞又问:“关城璧又在哪里?”
黄世虎迟疑着,但一想起在关家堡势力范围内曾逃了一年的肖十一郎都死在这人的手里,他立刻道:“少堡主就在黑火城。”
黑火城就在群山的尽头,是一座极其特别的城池,虽处于关家堡的势力范围,却不受关家堡管辖。
关城璧为何会去黑火城?
是不是说明申璧君就在黑火城里?
燕南飞一得到这个消息,立刻不再理会黄世虎,身形展动,如飞燕掠过小道。
这一手飘逸的轻身功夫一露出来,黄世虎当即庆幸他刚才没有出手。
张老二凑到身边来,低声问道:“黄员外,现在怎么办?我们跟不跟?”
黄世虎摆手道:“跟什么跟?我只是四方城里的一个小富,你也不过是四方城里的一个泥腿子,圈套早已经被人设好,你我不过是个指路的人,如今该上路的人已经上路了,我也该回去抱着几个婆姨好好睡一觉了。”
张老二略微思索,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家里那恶婆娘已经两天没有吃我下的面了,再不回去,怕是家里要被掀得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