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传奇之万寿偃师:第7章 邑落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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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邑落村(下)

陆小凤看着由红线悬挂的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茧子们,胃里一阵一阵地反酸。他指着那些一拳大小的茧子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燕追左右看看,拽过一块方形的小茧,毫不避讳地上手扒开,示意陆小凤来看。陆小凤凑至近前,见这东西上缠的红线已被燕追扒得松松垮垮,可以看到有一根粗细如羊肠的红线直接扎进茧子的深处,如呼吸般一起一伏,好像在往里面输送些什么。

燕追把其他红线全部扯下去,完全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她掌上托着的是一块漆黑如墨的方肉。

陆小凤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城里的老饕们日思夜想、泰老伯等一干人想塞到他嘴里、引出这么一团莫名其妙的乱子的罪魁祸首。

燕追托着一块天香楼的熏肉。

没了红线缠绕阻挡,那根羊肠般的红线涨至如人的脐带一样粗细,更加卖力地收缩鼓胀,扎在熏肉正中的连接处隐隐渗出血水。

陆小凤只觉一阵反胃,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把在邑落村吃的饭菜吐了个干干净净。他总算知道天香楼的熏肉是怎么做出来的了,难怪城中那么多店家无一能再现半分天香楼的滋味。他现在只希望邑落村的蔬菜真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的呕吐物一接触到地面,地面竟如有知觉般毫无预兆地往下一缩!陆小凤骤然失去立足点,重心不稳,身子猛然下坠,下意识向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可拉住他的不是燕追,是从天花板垂下的一根红线!三五根红线随之缠上他的手腕,数十根红线紧跟其后,眼看就要把陆小凤也缠成一个红线茧子!

燕追指尖一弹,一点寒芒击断了吊着陆小凤的那根红线,她紧接着连发数枚,其他红线纷纷退却,比被火燎到时缩得更快。

陆小凤摔落在地,地面仍是紧绷的弹性质感,倒也不觉得疼。这时地面已恢复如初,刚才的突然塌陷仿佛是一场幻觉。周围的红线都缩得远远的,他们附近倒显得空旷不少。陆小凤问道:“你使的什么暗器?”

燕追也不藏私,她伸出手,指尖上是一枚圆圆的液滴。陆小凤看得出是她将内力贯于指尖,将液体凝为一颗圆珠,中心裹着着一枚白色小球。燕追说道:“它们怕这个。”

陆小凤问:“这是什么?”

燕追道:“这种药极难保存,如果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失了效力,只能沉在特制的油里。你若问我它叫什么……”她耸耸肩,“……就当我不知道,也不想给它取吧。”

陆小凤想到淌满镖车的油,现在他终于知道沈燕然他们护送的是什么了。他忽然问道:“你是从哪里拿到这种药的?”

燕追似已看出他所想,道:“我们自有我们的门路。不过你且放心,我们并没有劫镖。”她晃晃手里的熏肉:“肉灵芝,偃师是这么称呼它们的是吗?”

陆小凤点点头。虽然现在他已知晓偃师不可信任,但谎言唯有真假参半才最容易让人信以为真,他觉得偃师那晚的话中仍藏着有关真相的线索。

燕追继续道:“卢老大他们护送的恐怕就是这些‘肉灵芝’。如果没有药物压制,‘肉灵芝’就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吃过它们的人,让他们提前化为偃师的血肉。”

陆小凤疑道:“偃师的血肉?”

燕追点点头,道:“他们会化为光芒,回到偃师身边,和偃师融为一体。”

若有旁人在场,一定以为她在一本正经地说疯话,陆小凤却完全笑不出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把这件事带到坟墓里,因为即使把这件事说出来,也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可是现在,他说道:“我看到徐飞在我面前化光散去,只剩下一摊衣物。”

燕追点点头,道:“其他的镖师应该也是这么消失的。也许用来压制‘肉灵芝’的药放得不够多,所以他们半路上都……”她没再说下去,陆小凤已经懂了。

陆小凤还想问另一件事:“有一个人来找我,自称是你的同伴,他还拿了一本书。”

燕追奇道:“怎么,金羽没告诉你吗?如果他什么都没跟你说,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小凤道:“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因为我刚刚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他在雨中燃烧了起来!”

燕追默然。半晌,她道:“在我动身离开之前,曾是让金羽拿着书去找你,想让他告诉你关于这些事的一切,以及这个偃师的据点。”

陆小凤道:“可我还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

燕追道:“你说他是在雨中燃烧起来的?”

陆小凤道:“是。”

燕追看着陆小凤,一字一顿道:“为了避免偃师加害,我们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一些能抑制‘肉灵芝’的药,这种药如果不慎泄露出来,遇水就会燃烧甚至爆炸。可是他已经算是组织的老人了,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疏忽。”

陆小凤道:“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加害他,不让他给我递消息?”他突然怔住,想起老实和尚泼向那个男人的酸梅汤。

燕追问道:“怎么了?”

陆小凤失声道:“遇到水便会燃烧甚至爆炸?”

燕追道:“是。由它引发的火千万不能用水去泼,否则只会越烧越旺。”

陆小凤道:“你们找了老实和尚来联系我?”

燕追疑惑道:“什么和尚?”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是我的朋友,他说你说的那个叫金羽的男人找他帮忙转交给我那本书,还告诉了他一切。”

燕追闻言沉默不语。陆小凤也在思考,他想到和尚本是佛门中人,和万寿教又能扯上什么关系?这件事本不应和老实和尚有什么关系的。但老实和尚最后拿走了那本书,并没有像那个叫金羽的男人说的那样交给他。

老实和尚难道开始不老实起来了?长寿带给人的诱惑竟如此之大吗?

半晌,燕追似乎想要转移话题,道:“我们只找了司空摘星帮忙偷书,顺带拜托他去万寿楼打探一下。”

陆小凤道:“我说司空摘星怎么想起来去那里,原来是你们出的主意。”他向燕追复述了一遍在“樂”层看到的怪异景象,又讲了他阴差阳错一头撞进来的经历,道:“他们仿佛中了同一种邪术或是蛊惑,但司空摘星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这也是你们提前为他安排好的?”

燕追道:“不错。我提前叮嘱过他不要吃熏肉,而且一定要随身携带万寿楼发给他的腰牌。去万寿楼的绝大部分人都吃过熏肉,没吃过的人都是再挤不出钱的穷人,万寿教的信徒会专门请他们去吃熏肉‘改善伙食’。人一旦吃下熏肉,就会由内而外地逐渐被同化,尤其是当很多这样的人聚集到一起时更容易诱发共鸣,所以他们看起来行为举止就像同一个人。腰牌中也封着抑制‘肉灵芝’的药,就是为了避免人群聚集过多,提前化为偃师的血肉,就像卢老大他们一样。”

谈及卢遥生,陆小凤突然想起桌上的那些字,道:“来这里之前,我去过平遥镖局。在桌上写字让我别吃的是你吗?”

燕追道:“是我。我到的时候,卢老大刚刚……”她似已不想再说,转而道:“那本书在你那里吗?”

陆小凤摇摇头。燕追叹了口气,道:“那书是偃师所谓长寿的关键,记载了现在、过去与未来。若是落到别人手里,不知又要引起怎样的风波。”

陆小凤道:“我倒是翻过一遍,里面多是一些鬼画符。只是偃师曾跟我说邑落村和万寿楼供奉的塑像其实都是照着她样子雕刻的,而那书上也有一个和塑像一模一样的画像。”

燕追道:“是的,那就是偃师的真实样子。”

陆小凤怔住,燕追似乎无意解释,只淡淡补充一句:“偃师由血肉组成,靠孕育别人,养成自己的骨血来长生。”

陆小凤听得云山雾罩。事实上,从他阴差阳错撞进来的那一刻起,整件事情就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飞速发展。

陆小凤道:“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但这些天以来我遇到的闻所未闻的事已经太多。关于这些怪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燕追道:“一切。”

陆小凤道:“可是你刚才还说不知道那药叫什么?”

燕追耸耸肩,道:“名字不过是一个代称,很多东西并不是你知道它的名字就能了解它的本质,不如说它还会给你错误的引导。”她问道,“你已经看过那本书了吧?”

陆小凤点点头。她又问:“上面所书的文字,你都能看懂吗?”

陆小凤道:“文字?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是某种文字?”

燕追道:“不是某一种,而是很多种。总有人会理解上面所书,不是你,不是此刻,不是此世。我知道一切,但我却无法传达给你,就像那书上明明写着一切的答案,你却只能看做鬼画符。”

陆小凤问道:“但是那个叫金羽的男人告诉了老实和尚一切?”难道这就是老实和尚参与进来的原因?但是既然老实和尚听得,他陆小凤又凭什么听不得?

燕追叹了口气,道:“我也告诉了卢老大一切。我本以为他会有所行动,想不到……”

陆小凤道:“想不到他听完后主动吃下了熏肉。”

燕追道:“桌上的‘别吃’其实是我写给卢老大的,但是没有用。”

陆小凤道:“但卢遥生在桌上写了‘去邑落村’,这总是写给我的了吧!”

燕追道:“想必是了。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

陆小凤道:“所以你不愿告诉我一切?”

燕追道:“我已改变主意。我不愿意告诉你,只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也像卢老大一样自愿吞下了熏肉!”

陆小凤道:“看来我只能放弃探寻谜团的真相?”

燕追道:“但你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陆小凤道:“阻止什么?”

燕追道:“偃师会在月初举行仪式,让吃过熏肉的人同时化作她的血肉,由此飞升。”

陆小凤道:“我还有几个问题。你说的是‘你们’,你们是一个组织吗?”

燕追道:“可以这么说。”

陆小凤问道:“你们组织是专门追查这种邪门的事的吗?”

燕追道:“我们追查找真相,并且企图改变这些悲剧。”

陆小凤问道:“我能知道的偃师的真相是什么?”

燕追道:“它已是血肉的集合体,借由熏肉同化他人成为她的血肉。它引人来此,将他们逐渐融为熏肉,再诱使人吃下,同化为它的一部分。”

陆小凤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我们现在在哪?”

他以为自己会是哪个精心布置的山洞、亦或是密室里,所以只是问具体的地点,想做个标记。

燕追道:“我们在偃师的胞宫里。”

——————

陆小凤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又软、又香、又整洁的床上。一阵清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满屋都是芬芳的花香。阳光斜斜打在地面上,温暖又明亮。他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身上也干干净净,显然已经洗过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陆小凤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门被人推开,花满楼走了进来。他面带微笑地站在陆小凤面前,说道:“你终于醒了?”

陆小凤问道:“我睡了多久?”

花满楼道:“你睡了足足两天两夜。”

陆小凤长吁一口气,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噩梦。”

花满楼道:“这个很长的噩梦是不是又脏又臭,还沾了一身的血?”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道:“因为光是找人帮你洗澡,就换了三大盆脏水!”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为什么不能真的是一个噩梦?”

陆小凤和燕追并没有找到出口。燕追比陆小凤早几日到,这里不见日月,她对时间的流逝早已有些麻木,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但她仍然很笃定:“快了。到了时间,我们自然而然就能出去。”

陆小凤简直哭笑不得,他纵然相信燕追对这些怪事的解释,也觉得她的胸有成竹大概是闷久了有些精神错乱,不足为信。

陆小凤从不坐以待毙。他与燕追曾以手抚墙一路前行,企图估算这个空间的大小。但是四处垂落的红线似乎不受外界刺激也会自行移动,红线茧子则会逐渐向内缩紧,没多久就变了形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志物,他们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是已经走了好几圈,还是连一圈都未走完过。

发觉找不到标志物后,陆小凤曾提议两人在同一个地方背对背抚墙出发,待二人再次碰头便是完整的一圈。他的点子很合理,燕追依言照做,二人拿着火折子各自走进黑暗。独自前行的孤独与寂寞被周边的黑暗放大无数倍,陆小凤心头的疑惑亦然。他们究竟能不能出去?出去后该如何阻止偃师的阴谋?面对这样的怪物,他们有几成胜算?

萦绕最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独自行走在有些软绵绵的地面上,行走在温暖的黑暗中,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胞宫内。燕追说这里是偃师的胞宫,他无心追问这是不是某种比喻,现下却觉得很贴切。他忽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提议,既然红线和红线茧子会移动,这里的墙壁和地面说不定也能。如果他们因此失散在这里怎么办?燕追虽然说的话让人难以置信,活像半个疯人,但是谁都好,他此刻无比渴望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旁。

黑暗无边无际,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突然看到了火光,另一个火折子的火光。那和黄豆差不多大小的光点在他看来仿佛是太阳般耀眼、充满希望。随着他连忙狂奔向前,那火光真的像初生的旭日一样越来越大,陆小凤满怀着重逢的喜悦,刚要拍燕追的肩膀,却猛然一僵!

燕追已察觉,她回过头来:“啊,你在这啊。”

二人明明是背对背分头前行,陆小凤却是从背后追上了燕追。

在这之后他们便放弃了探索这个空间。陆小凤带的火折子并不多,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原地休整时便熄灭了。

感官在黑暗中敏锐了无数倍。先是嗅觉。一开始,陆小凤只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隐隐约约的熏肉香。时间一长,他逐渐能分辨出红线茧子里人的体味。铜臭混杂着淡淡苦味茶香的是巷子口的茶博士,他通常接过铜板后也不擦手,就用同一只手捻散茶叶泡茶,他在的茶馆价钱最便宜,味道也是最怪的;弥漫着新鲜草木芬芳的也许是城郊的养蚕人,她有一整座桑园,每日劳碌不休;香灰味、尘土味夹杂着汗味的是挑夫,他终日在山顶山脚之间徘徊,为香客们挑行李到山顶的庙里去。

再后来,他再分辨不出是谁,只嗅得如有实体般粘稠的油味、烧焦的苦炭味、花香味、冬日早上清新的冷空气味……时间一长,他好似凿透了一直封在耳朵上的厚障壁,也能随之听到些以往听不到的声音来。闻到焦炭味时便能听到火烧柴禾的噼啪声,闻到香灰味时便能听到木鱼与诵经声……陆小凤有时会想,花满楼平时就是如此生活的吗?用嗅觉和听觉确认世界,他明明置身于幽黑的未知空间中,却仿佛置身在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里。

陆小凤时而觉得自己置身于深幽山谷中,耳边是潺潺流水,鸟儿婉转啼鸣;时而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大草原上,阳光普照,微风徐徐,连带着身上都觉得温暖燥热起来;甚至有一次,他觉得自己置身于惊风怒涛的海上,海风中的腥味扑得他的脸生疼,天地几乎要为之翻转,耳中灌满了风声,再无其他。

只是每次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时,一切风声涛声香味臭味瞬间退去,好像只是他的一个梦境。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若是伸手触摸,仍是温暖黏腻的湿滑一片。

陆小凤偶尔会觉得饿。燕追虽是有备而来,提前带了不少干粮,但两个人的话就有些不够分。何况陆小凤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再待多久,所以食物能省则省,不再探索后为了避免多余的消耗,二人几乎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俩都不敢吃那些熏肉。见过那些情景的人,宁愿饿死也不敢让它们钻下肚去。

在陆小凤从一个沙漠的梦中醒来后,燕追向他搭话。燕追又重新缩回到一个红线茧子里,她声称这样最节省体力,又很安全,只要有腰牌里那么点分量的药,就可以保证红线不会腐蚀融化自己,还会勤勤恳恳地为自己输送养分。

陆小凤看向燕追发出声音的那方黑暗,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但若一直追查这些疯狂的事,岂非只有疯子才会做到?

燕追完全不知道陆小凤此刻心中所想,不过她如果真的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她自顾自道:“我本想请卢老大来帮忙,或者说,请他加入我们。但当我告诉他一切之后,他便已疯了。”

在此之前,一旦提及卢遥生,燕追便吞吞吐吐转移话题,或是干脆闭口不答。也许是超出预想的漫长的黑暗时光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此刻她竟主动提起卢遥生来。但陆小凤没有回答。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燕追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继续道:“我告诉了他一切,关于熏肉,关于长生的方法,关于偃师的阴谋。我本意是想邀请他加入组织,就像我原本想邀请你一样。他安静地全部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疯了。”

陆小凤问:“疯了?他大叫大跳了起来?还是神志不清,说话没有逻辑?”

燕追道:“都不是。我只是和他对视后便知道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看起来很冷静,但是眼睛里已经麻木。没有震惊,没有疑惑,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亡的向往。他最后选择咽下那块肉,以此逃避。他宁愿以此逃避。”

陆小凤问:“这就是你不告诉我一切的原因?”

燕追道:“是的。我怕你也无法承受这些真相,然后选择走向灭亡。”

陆小凤闭上了嘴。他想到了老实和尚。如果金羽真的告诉了老实和尚一切,那么老实和尚不可能不知道水不仅不能灭火,还会助长火势。老实和尚是不是故意的?

而据燕追所说经验老道的金羽,又为何会疏忽犯下这个致命的错误?

这也是老实和尚知道一切之后做出的选择吗?

再但后来,陆小凤偶尔会问,燕追偶尔会回答。陆小凤已经不记得自己都问了些什么,长时间的黑暗与饥饿令人思维迟钝,但燕追很肯定他们能出去。

“怎么出去?”陆小凤不知第几次问道。

“月信。”燕追不知第几次回答。

陆小凤只当她在说疯话。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已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凤甚至怀疑等他们真的出去时,外面恐怕已沧海桑田。陆小凤简直敢打包票,即使是死牢里最穷凶极恶的犯人,到这里待上一待,也会屁滚尿流地认下自己所有罪孽,诚心悔过。偃师难道就是在这里打坐闭关,搪过漫漫岁月的吗?那未免也太恐怖了些。

陆小凤捏着万寿教发给他的护身符,在黑暗中缩成一团。有红线窸窸窣窣地搭上他的身体,他没有躲。他已太累,累到对这一切都觉得无所谓,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现在陆小凤大概懂了卢遥生主动吃下那块熏肉时的心情。也许是他自知无法与那庞大的难以述说的东西相抗衡,也许是他中了什么南洋的邪恶咒语,也许是出于更多陆小凤不知道的原因,但他懂了卢遥生那种自行了断的迫不及待,一种急于逃离现状的期待,即使是死亡也好,只要不必再待在这里,不必再面对眼下的难以理清的现实。

所以陆小凤也老老实实地任由红线将他层层包裹,包成一个厚厚的红线茧子。诸多声音逐渐远去,鼻端也再闻不到任何气味,陆小凤仿佛回到了最久远的最初时光,蜷缩在母亲的胞宫里,获得永恒的安稳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似有雷声轰动,一股温暖腥热的洪流裹挟二人所在的红线茧子汹涌而下!中间似乎磕绊了几处,有一次陆小凤所在的茧子甚至腾空弹起,所幸红线缠绕得够厚,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在一切恢复平静,洪流尽数退去的时候,陆小凤发现茧子裂开了一条缝,有眩目的白光从缝中刺入,让他回想起徐飞身上的光芒。

难道这里就是徐飞最后所抵达的地方?陆小凤周身突然涌出些力气,他沿着裂缝扒开茧子,钻了出来。他缓了好久才,眼睛才适应光亮,逐渐看清周边的景像:草木茂盛、有不知名的小花开放。他伸手去摸,这次的触感不再是黏腻湿滑的一片,而是草木叶子略带粗糙的滑涩,树干干燥粗粝,土地踏实坚硬。

他一扭头看到燕追,又看了看自己。他们二人浑身是血,跌坐在树林里,由红线缠绕而成的茧子早已消失不见,连地上都没留下半点痕迹。周围干干净净,只有他们身上往下流淌着不知是谁的血,弄脏了脚下的土地和小草。他们俩仿佛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一样。

陆小凤抬头,天上空空荡荡,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浅蓝色的无垠天空,一直延伸至远方的山脉处。陆小凤根本看不出是谁人用什么机关把他俩移到这里,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只是陆小凤逐渐开始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梦。

“现在我又凭空来到了这里。”陆小凤总结道。

花满楼微笑道:“这次你不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是燕追和她的同伴把你送到了我这里。”

陆小凤问:“她的同伴?她果然安排了人接应,那他们现在去哪了?”

花满楼道:“他们说要好好准备一番,好盛装出席你的丧礼。”

陆小凤诧道:“丧礼?我的丧礼?”他知道花满楼不是会开这种过分玩笑的人。

花满楼的确没有开玩笑,他认真地说道:“万寿楼已经重建完毕,他们的教主散出消息,说她发现了陆小凤的尸体。她说她与你有一面之缘,对你的死讯深感悲恸,因此要在下月初举办你的丧礼。”

月初,又是月初。偃师当时和他说的仪式在月初,燕追跟他说的血肉相融的仪式也在月初。偃师究竟想做什么?陆小凤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花满楼道:“月初就在后天。”

陆小凤问:“她这么说了,别人就都信了?”

花满楼道:“在你被燕追他们送来之前,我本也是半信半疑的。毕竟你已突然失去联络很久,没有人再见到过你。更重要的是,城里几乎都是她的信徒,她的信徒们自然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的。一旦提及这个消息的人多了,大家不由得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陆小凤皱了皱眉,突然坐起身。花满楼问道:“怎么了?”

陆小凤道:“你这里有没有酒?”

花满楼笑道:“我早已为你布下了一桌好饭菜,自然也有酒。”

陆小凤道:“我要好好吃一顿,酒足饭饱后,再好好地打扮一番。”

花满楼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当然也要盛装出席我的丧礼了!这毕竟是我的丧礼,我怎么能不到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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