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李寻欢：第2章 （一）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第2章 （一）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江山代有才人出”，例如小李飞刀，例如西门吹雪，他们像流星一样划过江湖，留下的则是广为传诵的故事。
到了这一代，或许还未出现足以睥睨天下比肩先贤的人物，但若说最熟悉江湖典故的说书人，除了大头龙五之外，别无他选。
只是龙五已经不再年轻。
他不懂武功，却有着江湖人的豪情和侠气，几十年来，龙五为江湖人，说江湖事，凭他的舌灿莲花和天纵才华，他赢得了无数的财富和名声，也赢得了驱之不去的寂寞，但就在三十三年前的某个秋夜，他突然归隐，从此鸿飞天外，沓无音讯。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高山白云深处访寻到一位清矍老者，而少年坚持认为老人就是龙五。
老者否认，可他居然懂得很多的江湖典故，而且他的头也确实不小，唯一和传说中龙五不同的地方，就是老者从不喝酒，滴酒不沾。
高山、低树、飞瀑、流潭，一炉红火，一壶新茶，一位老者，一个少年。
茶水初沸如虾眼，老者闭目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味那甘中的苦，苦中的甘。
“我想知道的是，当年小李探花为什么会重新入关？”少年没有老者的闲情，在他的眼中只有探索和求知的渴望。
老者悠然道：“一个人离家久了，总是要回家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少年道：“但李探花不同，他出关的原因就是不想影响龙啸云和林诗音的生活，所以他宁愿在关外独自品味人生苦酒，他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会不知道重返中原可能会给龙啸云一家带来冲击呢？”
老者道：“也许李探花太孤单，也吃了太多的苦，所以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他重新入关，就是想拿回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年大声道：“不可能，李寻欢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真的这么肯定？”老者凝视少年，他的眼中流露着对人情的通晓和世事的洞明。
少年道：“我肯定！虽然有些人有些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但也有一些人，他们是永远不会变的。”
老者笑了，道：“那你觉得李寻欢入关，是不是为了龙啸云一家？”
少年道：“书上只是记录他在风雪中入关，并没有说他的目的地。”
老者道：“你的书看得还不够仔细。”
少年想了想，道：“书上说李寻欢从山西入关，车马走了半月，在官道客栈因为救助阿飞而被人冤枉，为了寻回失落的金丝甲，李寻欢追踪到远山下的酒肆，而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林仙儿。”
老者道：“然后呢？”
少年道：“林仙儿以为可以颠倒众生，提出用自己的肉体交换金丝甲，但美人在抱之际，李探花却拒绝了，林仙儿也遭到了生平最惨痛的一次失败。说实话，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脸红心跳。”
老者微微一笑，道：“再之后呢？”
少年道：“李寻欢中毒必死，幸好牛家庄梅二先生答应救他，就在梅家，李寻欢废去了龙小云的武功，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孩子就是林诗音的独生爱苗，最后，李寻欢把龙小云送回到从前的李园，后来的兴云庄。”
老者道：“现在你可以回答你自己提出的问题了吗？”
少年道：“那只能说明李寻欢重踏李园是因为负荆请罪，而且书上也没有说引发金丝甲争夺战的具体位置，所以我无法知道李寻欢原本入关的目的地。”
老者道：“你忘记了一个人。”
少年道：“谁？”
老者道：“林仙儿。”
少年哦了一声。
老者继续道：“你要明白林仙儿是个大忙人，每天有很多名门少侠赖在兴云庄，就是为了等着和她约会，所以林仙儿与李寻欢第一次见面的酒肆，离兴云庄绝对不会超过半天的路程。”
少年以手击额道：“这一点我还真忽略了。这么说，就算没有发生误伤龙小云的事件，李寻欢的行程原本就是从晋入冀，朝保定方向而行，所以发生金丝甲争夺战的地方才会离李园不远，可是，李探花到底为什么要在十年后突然重返故居呢？”
老者道：“因为其中有一段公案，这段公案的真相即使是李寻欢本人也不能肯定，后世为小李飞刀写书立传的人也同样被这段公案难住，所以，这时候就只能仿效太史公写史，知道的地方就写，不甚明了的地方就只能隐去。”
少年追问：“你说的那段公案到底是什么？”
老者抬起头，岭上的白云忽散忽聚，变幻多端，正如人生的无常，世事的无定。
“李寻欢入关的原因，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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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是京城简宝斋的出品，虽然不及薛涛的浣花笺名贵，但纸质素白，自有一股怡然端庄之态，信上的字也和纸笺一样，平和方正而不张扬。
“寻欢如晤。君远游在外，经年未归，当沈醉于月白风清之夜，每杂咏于杨花柳树之前，知否故园坟头清冷，墓苔没径，翁仲已老？君之所为，似违人道；八德之首，岂可坐忘？盼早立归期，善莫大焉。”
李寻欢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心更是起伏不定。
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字面看来，它的言词并不激烈，但那种半责半训、宜嗔宜怨的语气，似乎只有林诗音才会说出来。
然而，这封信为什么会没有落款？
如果写信的人真是林诗音，一个幼受庭训、赋闲在家的淑女，又怎会忘记在信里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是她故意不写，还是她根本不能写？
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最重要的是，李寻欢关外漂泊，居无定所，这封信却最终交到他的手上，可想而知，写信的那个人为了寻找李寻欢，绝对下了很多功夫。
铁传甲接过信，道：“是不是她的亲笔？”
李寻欢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敢肯定，毕竟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她的字我已经不大记得，甚至，我连她的样子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铁传甲凝视着李寻欢，心中暗暗叹气。
李寻欢拿起木头继续雕刻，刀锋过处，人像已然成形。
在他纯熟的手法下，人像的轮廓线条柔和优美，眼波顾盼，仿如活了一样。
“你看，如果不是每天雕刻她的样子，我早已忘记她的模样了。”话未说完，李寻欢已经大声咳嗽起来，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红得就像是地狱的火焰，正狠狠焚烧着他的肉体和灵魂。
铁传甲喃喃道：“如果你能够忘记她，那才是真的邀天之幸了。”
李寻欢道：“你准备一下，我们回去。”
铁传甲道：“你和他们一家已经十年没有来往，信却可以送到这里来，这里一定有古怪。”
李寻欢道：“我一个酒鬼病鬼，又有什么值得被人贪图的地方了。”
铁传甲道：“但你义兄龙啸云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们住在李园，又怎会任由李家的墓台杂草横生？而且，你自己也不能确定这是她亲手所写。”
李寻欢苦笑道：“但我也不能确定这不是她的信，对不对？子欲养时亲不待，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回去一趟，略尽一点孝道。”
铁传甲忽然大声道：“十年了，根本就是你还没有放下她。”
李寻欢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柔，甚至有些婉细。
“十载韶华，即使我没有忘记她，可她早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还能够怎样？或许我亲眼看到她过得舒适美满，说不定我的心就能够安定下来，之后我的病也会不药而愈，你说是吗？”
铁传甲眼中已有热泪迸出：“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你明知这封信可能是火坑陷阱，但你还是要跳下去，因为你有一点担心，担心这封信是她亲手所写而你却没有回去的话，她就会伤心失望——你为什么总是为别人着想，却从来不想一想你自己！”
李寻欢却已经走入长街，似已听不到铁传甲的撕心呐喊，只有一阙旧词，在风雪之中飘荡。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深院月斜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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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信绝对不是林诗音写的。”少年说得斩钉截铁。
老者笑了，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少年解释道：“我了解林诗音的心，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很多事已经无法改变，即使她心中仍然有李寻欢的位置，她也绝对不会希望李寻欢回来扰乱她的生活。”
老者道：“还有吗？”
少年道：“当然有。李探花当年为了让爱给龙啸云，故意在林诗音面前贪欢恋妓，最后更是销毁婚约，在林诗音心里，她对李寻欢的恨一定大于对他的爱，就算十年时间磨平了心中的怨气，林诗音也不可能写信给李寻欢，甚至还约他回来。”
老者道：“相爱过的男女在分开之后就很难再在一起，因为他们当时相爱得越深，分开时彼此的伤害也就越深。可是，如果这封信真的不是林诗音写的，那又是谁人做的手脚呢？”
少年道：“一定是龙啸云。”
老者道：“为什么是他？”
少年道：“熟悉小李飞刀故事的人都知道，在李寻欢重回故园之后，龙啸云几次加害，因为他害怕李寻欢会收回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老者道：“那就更说不通了，如果龙啸云担心失去，他更加不应该写信让李寻欢回来。”
少年道：“那是因为他对小李探花有戒心，与其整天担惊受怕，不如将李寻欢骗回来，做一个了断。”
老者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这样，龙啸云大可以用自己的名义写信，为什么要假冒林诗音的笔迹呢？”
少年道：“他怕自己的信不够分量把李寻欢引回来，而且，如果由龙啸云自己的口中来说李家墓园萧条冷落，那就很不符合他的身份，毕竟他是小李飞刀的义兄，他也有责任打理好李家的祖坟。”
老者道：“那为什么用林诗音的名义就可以呢？”
少年想了想，道：“因为林诗音已经嫁给龙啸云，就等于是龙家的人，如果龙啸云真的对李家墓园疏于整治，林诗音作为龙家的主妇，她肯定不方便公开指责，于是就暗地里写信给李寻欢，这样一来，信上没有署名的原因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老者道：“为什么？”
少年道：“信上故意没有题款，那等于是说写信人有顾忌，担心信件被别人得到而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同时也让李寻欢更加相信，这封信一定是林诗音亲笔。”
老者道：“你的推断也有一些道理。”
少年道：“龙啸云假托林诗音的名义来写这封信，其实还有一个用处。”
老者道：“什么用处？”
少年道：“龙啸云怀疑自己的妻子对李寻欢未能忘情，所以他用林诗音的名义发信，如果李寻欢真的回来了，龙啸云就会起杀心，事实上龙啸云也的确数次布伏，想要置李寻欢于死地。”
老者失笑，道：“你这样的推理，只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了小李飞刀故事的结局。”
少年道：“但我的想法很有道理，男人嫉妒起来，往往比女人的嫉妒更深，出手也更狠。”
老者道：“可惜你犯了一个重要的错误。”
少年道：“我哪里错了？”
老者道：“小李飞刀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三，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龙啸云纵然有加害的意思，单凭他一己之力，绝对不可能对付李寻欢。”
少年道：“所以李寻欢在兴云庄失手被擒的时候，就是因为田七、赵正义，还有公孙摩云那些人的联手一击。”
老者道：“你不要忘记，那些人并不是龙啸云请来的帮手，田七之流聚集在兴云庄的原因是梅花盗，而且当时李寻欢飞刀在手，‘小李神刀，例不虚发’，田七那些人根本不敢妄动，如果不是龙啸云假装劝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李寻欢的刀，李寻欢就不会投鼠忌器，被田七打倒？”
少年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封信真是龙啸云所为，那么他应该早就准备百无一失的机关，而不是靠临时应变，侥幸得手。”
老者道：“对。在龙啸云加害李寻欢的阴谋暴露之后，他有两年时间没有回到兴云庄，这就是因为龙啸云逃避李寻欢的报复，同时他也是利用这两年时间，寻找足以对付小李探花的人，例如胡疯子。”
少年道：“我当然记得，李寻欢第二次落在龙啸云的手上，就是中了胡不归胡疯子的暗算。”
老者道：“胡不归未入兵器谱，是因为他行事半疯不颠，所以百晓生才没有将他算入高手之列，实际上他的武功深不可测，绝不亚于排名第五的银戟温侯或者第四的嵩阳铁剑。”
少年道：“那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老者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少年继续道：“我的顺序错了。如果真的是龙啸云伪造书信诱骗李寻欢回来，那么他应该在两年前就访寻胡不归，而不是等到李寻欢回来之后才想起另找帮手。”
老者道：“你总算明白了。”
少年道：“既然这封信不是由龙啸云伪造，那作俑者又是谁呢？”
老者道：“如果你想做侦探的话，就要学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少年沉吟着，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道：“也许，这次我猜到写信的人是谁了。”
老者道：“是谁？”
少年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林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