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萧十一郎：第2章 白璧的瑕

夜色如泼墨般覆盖了无垢山庄，仅有点点烛火在这漆黑的夜中闪烁，正厅内连城璧正抚着剑。

今早随着风四娘一起来的，还有那个男人。此刻，在连城璧的脑海里那个男人的身影愈发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连城璧脑海里的是那个男人明亮而漆黑的眸子，那一双犹如野狼般充满野性，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接着他的面庞慢慢清晰起来，那个男人浓眉大眼，鼻梁高而直，配上那浓密的胡子和那极富感染力的笑脸，却是别有一番野性的吸引力。而这灿烂的饱含生命力的笑容，对连城璧而言却是一把锋利的快刀，一点一点，一刀一刀的将连城璧仅剩的一点希望，骄傲，光荣剔下。

“萧十一郎！”连城璧的内心在嘶吼，那笑容灿烂的大盗萧十一郎，无疑再次在连城璧的心里刻下伤痕，他原先是一块无暇完璧，是江湖上令人景仰青年才俊。直到他遇到了大盗萧十一郎，他的一切骄傲，希望，光荣都被彻底地粉碎。尽管在江湖上的人看来，他是侠义无双的君子，而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个臭名昭著的绿林大盗罢了。但只有连城璧自己清楚，他的一切都彻彻底底地被这个绿林大盗击碎了，自从他的妻子沈璧君爱上了萧十一郎，白璧之上就出现了裂隙，连城璧就不再是一块完璧，也不再是先前那个君子了。

连城璧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年少成名，出身名门的自己，竟不如一个区区的绿林大盗。

连城璧不可谓不是少年英雄，他出生江南第一世家无垢山庄，六岁之时，便已有“神童”的美誉，年仅十岁之时，他的剑术便已经是江南武林首屈一指的存在。连城璧十岁那年，东瀛“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渡海而来，欲以一人之力挑战中原武林豪杰，第一站便来到了江南武林。太玄信机连败了江南武林众多高手，当时在江南武林成名已久的“雷电双神”龙一闪和雷满堂，两人合力在太玄信机刚猛迅捷的攻势之下，支持不了一刻钟。前五十招，太玄信机见连城璧年幼未出全力，五十招后太玄信机才发觉眼前少年剑招之高明，连城璧连城璧绵密的剑招轻松将太玄信机猛烈的攻势化解。二人激战至三百招，太玄信机已然落了下风，只因太玄信机刀法走的是刚猛一路，而连城璧的剑招这是以柔制刚，此消彼长间便破去太玄信机的凌厉地攻势。太玄信机已经失去了挑战中土武林的自信，但连城璧少年天才的名号已经由江南武林传播至整个中土武林，就连隔海相望的扶桑三岛也知道中土武林出了一位少年天才。连城璧不过十二出头的年纪就与柳色青、杨开泰、朱白水、徐青藤、厉刚五人并称为“武林六君子”，还与“金针沈家”的大小姐沈璧君喜结连理，在当时的江湖中也是一桩美谈。

可是这一切，在萧十一郎出现后都破灭了。萧十一郎是近些年才江湖上闯出名声的大盗，他的刀非常快，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凭着一把快刀，斩断飞大夫的脚，花平的右臂，在迅速成为了江湖上最有名的大盗。原本大盗和君子应该是泾渭分明，毫不相干的。可天底下的事，怎会有绝对呢？割鹿刀的降世，引来了各方江湖势力，作为大盗的萧十一郎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盛会。而缘分有时也是这么妙不可言，大盗萧十一郎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被人掳走的沈璧君。一位是绿林大盗，一位是世家小姐，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人缺因为一把割鹿刀，产生了火花，像沈璧君这样的女子先前一直受到世家小姐身份的束缚，而在遇到萧十一郎之后，她的性格不再软弱，她变得敢爱敢恨，也无法自拔的爱上了这位浓眉大眼，满面胡子的大盗。连城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竟会爱上一个绿林大盗，也正是从此刻开始，连城璧的心里有了空隙。

一时的君子并不难，尤其是对连城璧这样天骄。但是要做一世的君子谈何容易，连城璧这样骄傲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的，特别是败给了一个连君子都不是的人。或许复仇的种子在他发现妻子移情萧十一郎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连城璧的思绪又回到了他手中的这把剑上。这是一把纯金打造的剑，纯金打造的剑自然不是用来杀人的，这把纯金打造的剑更多的是他荣耀的象征，是江湖中人对连城璧“侠义无双”的认可。剑身上原先刻这的是“侠义无双”四个字，现在依旧是这四个字，但是意思完全变了——“侠义双无”，刻下这四个字的正是萧十一郎，尽管在外人看来这剑依旧是对“侠义无双”连城璧的一种肯定，但对连城璧而言这把剑此刻已成了一种侮辱，一个大盗对君子的侮辱。

对于连城璧这样一个容不下一丝瑕疵的君子，这样的侮辱无疑是不能被接受的。尽管再次之前也是这位君子，处心积虑的设计一切让萧十一郎一步步走向毁灭，但对连城璧来说，这只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复仇而已。在反击这一方面，萧十一郎更胜一筹，虽然他不是君子，但他却最清楚如何对付一个君子，他“侠义双无”仅是调换了四个字的顺序，就让连城璧燃起的希望又冷了下去。连城璧的精心设计出的摧毁萧十一郎的计划，到头来摧毁的只有他自己的希望与骄傲。

夕阳下长街上，连城璧已经决定与萧十一郎做最后的了断了。连城璧依旧是一身洁白的绸缎衣衫，而萧十一郎也依旧是不修边幅，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他们本不应该有所交集，可有些巧合仿佛是命中注定，就像东升西落的太阳，阴晴圆缺的月亮，本应当如此，避无可避。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彩映射在了萧十一郎的刀上，那把江湖上最锋利的刀上，沐浴这余晖的割鹿刀的刃上泛起奇异的光晕，仿佛在书写这一战的结局。

但连城璧偏偏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即便在他面对的是当世最锋利的割鹿刀，即便在他面前的萧十一郎是当世唯一能让割鹿刀发挥全部威力的人。连城璧的自信充盈全身，他自信凭自己的天赋，凭自己这几年的积攒，无论萧十一郎的招式如何诡谲，自己都能轻松应对，就像他十岁那年三百招上风太玄信机。

“最多比那时再多五十招。”连城璧想着，自信的暖流自他的心脏流向周身。

最后的光芒，是从萧十一郎漆黑的眸子中反射出来的，那是一种奇异的光芒，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光芒。

连城璧愣住了，因为在最后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无论是谁都无法想到的事情。

萧十一郎放下了那把刀，那把令无数豪杰眼红的价值连城的当世绝无仅有的最为锋利的割鹿刀。

这是连城璧无法想象的事情，他的自信在这一刻彻底融化，这把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的刀就这么直直的插他的身前，可连城璧却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去够那把刀。

连城璧回过神来的时候，长街上已被黑暗所包围，一切的光芒在此刻消亡。萧十一郎也不见了，连城璧眼里只剩下了黑暗。

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纵然是连城璧这样的天才。失掉了自信的连城璧，就像被抽去了骨骼的一摊血肉，此刻他不得不认命了，原来他所惧怕的从始至终都不是那把刀，真正让他害怕的从来都只有萧十一郎，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毁灭的萧十一郎！

突然，黑暗中的萧十一郎出手了。而在黑暗中的连城璧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萧十一郎的动作，只感觉一股强劲冷冽的风迎面袭来，而连城璧犹如一尊石像般，做不出任何动作来应对萧十一郎的这一击。

接着，连城璧仿佛听到一阵物体碎裂的声音，那是一阵令他作呕的声音，是他的骨头碎裂的声音。此刻连城璧清楚的知道，他已经败了。

连城璧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的自信，骄傲，光荣，在这一刻同萧十一郎一起消失在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连城璧的眼睛又能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何时散去了。一轮残月挂在西边的天际，点点星光照映在连城璧惨白的脸上。

和风拂面，在星光月光的映射之下，连城璧眼前的萧十一郎变得空前的高大，仿佛一尊巨大的佛像，压的连城璧喘不过起来。

连城璧的最后一点自信，随着满地倾泻的星光月光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了。紧接着他又听到那令自己害怕的声音，“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这是萧十一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灵魂在此刻被一刀两断，他无法接受如此的惨败。

“对，我得活着，我得活着！”，连城璧的内心在嘶吼，“到如今这般田地，都是拜萧十一郎所赐！”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残月和孤星无疑是美丽的，但残缺的人物，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了。

点点滴滴的光在长街上流淌开来，长街上只留下了割鹿刀和连城璧，而今夜的赢家，那位在江湖上“恶名远扬”的大盗萧十一郎，自此却再无音讯。

这场决战已经已经分出胜负，但夜才刚刚开始，今夜的月色很美，月光倾泻而下，连城璧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今夜的美景注定不属于他。

连城璧的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他只听见一阵风的声音。透过月光，连城璧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这是一个人，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连城璧不知道这个黑衣人是怎么接近他的，没有脚步声，好像真是乘风而来的，但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比萧十一郎更恐怖。

“我已经想到你会败给萧十一郎，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输得这么彻底”，黑衣人说话了。他的话语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钢刀将连城璧的最后一点尊严，一刀一刀的切碎。

“怎么，你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吗？”黑衣人继续说着，眼睛直勾勾德看着连城璧，锐利的目光已经将连城璧生生剖开了。

连城璧的脑子轰的炸开，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这尖锐的目光，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你应该早已死了才对。”连城璧喃喃着，“是我亲手将你杀死的。”

“看来你的脑子还不算迟钝”，黑衣人缓缓地将面具摘下，面具之下是一张可怖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黑衣人竟是早已死去的“天宗”之主——“逍遥侯”哥舒天！

“你早该猜到的。”哥舒天笑了，脸上的疤痕也跟着蠕动，“这脸可是拜你所赐，可惜你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杀人的道理。”

连城璧的脸色铁青“什么道理？”

“你若是下定决心要杀死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可惜你并没有割掉我的脑袋。”哥舒天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你动手吧。”连城璧苦笑着，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这话你本不该问的，连城璧。”哥舒天笑了，“我若是要杀你，不必浪费这些口舌的，一开始割下你的脑袋就好了。”

“我不是个记仇的人，尽管你曾杀过我一次。可我既然还活着，就没必要计较这些了，毕竟你管理“天宗”的时候，也替我除掉了我不少麻烦，我其实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连城璧有些疑惑，旋即又想起一个人来，“你说的麻烦，是哥舒冰?”

“我的妹妹倒确实是个麻烦。但更重要的事是，你在接管“天宗”的那段日子里，帮我清理了不少不听话的棋子，原本我是想亲自叫人去办的，不过既然明面上“天宗”已经有了新主人，那么放手让你去办倒也不错。”

连城璧不再说话，他只觉得自己可笑，原来自己所取得的一切权力，都不过是在哥舒天故意为之。

“连公子，你不必担心，我会替你保守好你的秘密，你依然可以做你的“侠义无双”的君子。”

连城璧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哥舒天没说完的话，他的自尊在今夜早已彻底崩坏，他只剩下“侠义无双”的名声了，若是秘密公之于众，那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听凭天公子差遣。”

一切都在哥舒天的算计当中，当今武林白道第一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被自己收入麾下。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你言听计从呢？兄弟，朋友，主仆?都不是，一个人若是没有把柄，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另一个人俯首称臣，言听计从，而这“天宗”存在的根本。

“天宗”之所以无所不能，倚仗的就是笼络起来的那些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豪杰，诸如“雷电双神”龙一闪和雷满堂，“鲁东四义”，“万胜金刀”彭鹏飞，“玉面剑客”柳永南，南海剑派海灵子，先天无极门掌门赵无极，“关东大侠”屠啸天……，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成他哥舒天手中的一枚枚棋子。名门正派做任何一件事都要顾及名声，但有些时候，靠仁义道德的解决不了问题的，那么他们就只能偷偷摸摸的做，这些秘密就成了哥舒天控制他们的关键。

而那些不受世俗限制之人，行事不修边幅，反倒成了难以控制的人。这样特立独行的人，反倒激起哥舒天的控制欲。于是就有了“玩偶山庄”。

哥舒天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猎物，直到萧十一郎出现。一个恶名远扬的大盗，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第一次让哥舒天有了败绩。于是哥舒天将正派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连城璧卷入其中。虽然萧十一郎终究还是赢了，但“天宗”的棋子却又多了一个。

长夜渐明，长街上空无一人，这夜之后，绿林大盗萧十一郎在江湖中彻底消失，无垢的君子连城璧有了污点，逍遥侯哥舒天也重新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

连城璧一夜无眠，那晚的惨败让他无法释怀。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个引出萧十一郎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