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肆茶馆
人若是到姑苏,就好似进入了画中。有雨时,烟雨朦胧,水雾在房屋间氤氲开,像是一笔勾勒而成的水墨画,画的是人间仙境;出晴时,阳光在湖面碎成星星点点,闪着荧光,像极了天空散落的星星。
当然,比起入眼的每一帧,姑苏最让人难忘的是茶。
尤其是天平路云肆茶馆的碧螺春,茶香更是一绝。
任谁到了这儿,哪怕是再好酒的酒客,都会点上一杯茶。
赵卿偏爱清茶,所以每次来江南都会去一趟姑苏,去了姑苏就必定会来云肆茶馆。晨光熹微的时候,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一边品茶,一边观赏外面的风景。自是惬意极了。
二楼中央的位置来了三位客人。
当先一人手持一把赤金巨斧,将斧头往桌上狠狠一砸,差点砸塌了木质的茶桌。此人正是海南上人门下弟子厉嶙邺。传闻他那把开天斧,一招下去能劈开天地,斩断生死。
第二人摇着翠玉扇,衣着斯文,举止有礼,跟在那粗犷汉子身后,不急不缓的坐了下来。这人便是那日在铁匠铺遇见的中年文士,公子洛。
第三人是个少年郎,剑眉星目,步履轻盈,正是天剑宫的少宫主,谢裳。
赵卿被这几人扰了兴致,回头一瞧。与公子洛对上视线。
那公子洛彬彬有礼,大方朝赵卿点头招呼,倒是让赵卿不好意思发怒,遂扭了头继续烹茶赏景。
厉嶙邺顺着公子洛的目光看过去,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娃娃。遂忍不住大笑:“多年不见,洛公子武功竟然倒退如此,连个女娃娃都不如了?”
谢裳道:“厉前辈武功卓绝,何不挑战一下她的剑。”
厉嶙邺拍案而起,怒道:“有何不敢。”
公子洛拦住厉嶙邺:“厉大哥,比武什么时候都可以,既然来了茶肆,自然是要先品一品茶。”
一杯茶被递过来。
茶香浓烈,香气之中又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初入口时微涩,转而香甜,余香缠绕经久不散。
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百里醉。
谢裳道:“果然是好茶。”
厉嶙邺道:“茶是好茶,却还是喝酒更适合我。小二,来壶酒。”
“客官想要什么酒?”
“你这里有什么酒?”
“阳春三月,烟雨朦胧,七月流火,清风明月……”
厉嶙邺打断他:“行了,我听不得你们这些文人的玩意。直接把你们这儿的特色酒招呼上来。”
云肆茶馆的酒和别处不同,这儿没有烈酒,他的酒和他的茶一样清雅温淳,入口便是满嘴果香。
香则香已,却不适合喝惯烈酒的人。
厉嶙邺喝了两口,便大呼不过瘾,又朝小二要两壶烧酒。
小二道:“小店里没有烧酒。”
厉嶙邺大怒:“没有不会去买吗?!”
小二不为所动:“客官想喝烧酒,可以去对面。”
云肆茶馆的对面开了一家酒铺,铺子不大,但也能坐上三五个人。座位靠着河岸,画舫的船从河道里经过的时候,甚至能够看见船舱里的姑娘。
实际上,那处是个欣赏风景的好去处。
厉嶙邺倒不是不能去对面喝上两壶,但他不满意店小二的态度。所以他偏不去对面,偏要这店小二去买烧酒回来。
这店小二虽然低着头弓着腰,一副随时伺候人的模样,说出的话却硬气得很,“小店没有烧酒。”
厉嶙邺的耐心并不多。
他的斧头也一向没有耐心,所以他的每一斧都又快又狠。
但是今天,闻名北方的开天斧没有劈到人。
他的斧头被一把扇子拦住。
这是一把极好看的扇子,扇骨是玄血玉,扇布是天蚕丝。合上的时候,像一把沾了血的刀。
这确实是一把刀,血红的扇骨里弹出一把刀,寒光凛冽。
厉嶙邺怒上加怒,挥刀而起,却不曾落下。
那人说,“闻名天下的开天斧厉嶙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店小二,传出去怕是跌了开天斧的名头。”
确实容易跌了名头。
所以厉嶙邺收了斧。
说话的是个少年郎,身着绛紫绸缎,头戴白玉冠,手持玄血玉扇,腰佩玲珑翡翠,脚穿流纹皮靴。俨然一副贵公子打扮。
这也确实是一位贵公子。
厉嶙邺却瞧不出他的来头,“阁下是?”
“在下秋晚枫,是个生意人。”
厉嶙邺没有再问。
行走江湖的人,若是没有听过秋晚枫的名字,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靠着一把血玉扇名震江湖。但令人折服的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手里的钱。
十五岁行商,二十岁便已富甲一方。
秋晚枫什么生意都做,任何生意只要他接,就一定能成。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这儿有利可图。
既是有利可图,便让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颗夜明珠。
传言,那颗夜明珠能打开诸神岛留下的宝藏。又传言,正是因为这些宝藏,才让南宫家百年屹立不倒。
于是,他们将目光转移到赵卿身上,坚定了夜明珠就在她身上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在秋晚枫端着茶在赵卿旁边坐下的时候,尤为坚定。
“不知在下可否有荣幸请姑娘喝一杯茶?”秋晚枫问。
赵卿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于是她拿起她的剑,站起来,“小二,结账。”
“我知道姑娘在找一个人。”秋晚枫说。
赵卿将目光移过去。
“我也在找他。”秋晚枫继续说。
赵卿打量眼前的人,没看出什么不妥当。
“你找到他做什么?”赵卿问。
秋晚枫:“他是我的朋友。”
赵卿:“那你为何不拔出你的刀,为你的朋友报仇?”
秋晚枫道,“因为我相信我那位朋友没有死。”
赵卿道:“我并不知道你的朋友在哪里。”
秋晚枫道:“我想有一个人会知道。”
赵卿问:“谁?”
秋晚枫道:“司空彦。”
神偷子司空彦,一双妙手偷遍天下。据说这世上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只要你的银子到位,他可以为你盗来世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珍宝。
如果说有人能从南宫家的密室里偷东西,那这个人一定是司空彦。
赵卿坐下来,“你认为你的朋友花钱雇佣司空彦盗取了夜明珠?”
“至少他曾经带着夜明珠出现在铁匠铺。”
赵卿拿起秋晚枫为她斟的茶,品了一口,不是常见的碧螺春,而是虎丘茶,用珠兰花泡制,香味清雅,口感鲜纯爽口。
“好茶。”赵卿说。
于是少年少女,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又品了一壶茶。
末了,赵卿喊了声,“小二结账。”
正在收拾桌子的店小二抹布一甩,迈着步子跑过来。
赵卿站起来的时候察觉头有点晕。
她从不喝酒。茶也不会让人头晕。
于是她警惕的将目光落地一旁请她喝茶的秋晚枫身上,剑还没有来得及拔出来,一柄刀就对着胸口刺过来。
赵卿眼疾手快,侧身躲过那柄刀。
第二刀接踵而至,赵卿来不及去拿她的剑,只能后退躲闪。
一个剑客若失去了她的剑,就好比天空的雄鹰失去利爪,任她飞得再高,也不能俯身狩猎。
更何况,现在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柔弱的猎物,而是一个持刀的恶徒。
第三刀紧随而来,赵卿已退至墙角,这一刀避无可避。
秋晚枫的扇子架住店小二的刀,趁其不备一脚踢开他与赵卿的距离。
赵卿拔出她的剑。
目光不似以往清明,故而出剑的速度迟缓不少。但是这并不妨碍赵卿的剑找到他的脖子。
“不愧是阎罗剑。”店小二赞叹道。
“你是谁?”赵卿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为夜明珠而来。”
赵卿的剑又紧了一分,剑刃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现在是我的剑架在你的脖子上。”
店小二笑道:“但我的毒在你的肚子里。”
赵卿的目光从屋子里的几人身上扫过,每一个都握紧了他们手里的武器,蛰伏在一旁,随时准备扑上来。
“你以为你得了夜明珠就能走出这间屋子吗?”
“当然能。”店小二胸有成竹,“我的毒也在他们的肚子里。”
厉嶙邺的斧头高高的举起,却被无力的坠到地上。
他竟然握不住他的开天斧。
“卑鄙小儿。”厉嶙邺骂道。
“对面酒楼的烧酒确实好喝,可惜他没有去喝。”
公子洛道,“他若是喝了那边的烧酒,恐怕就来不及回来抢你的夜明珠了。”
“不错。”
“可惜,我没有你要的夜明珠。”赵卿道,“但是你现在应该交出你的解药。”
“七虫散毒若三日内没有解药,就会全身溃烂而死。赵姑娘,何不交出夜明珠,你我合作共赢。毕竟泼天富贵比不上烂命一条。”
“你说得对。”赵卿道。于是长剑一挥抹了店小二的脖子。
脑袋跟身体搬了家,脸上的面具也掉了下来。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据说是炼毒所致。
以自身做毒药的熔炉,所炼制的毒药皆是致命之毒,武林之中鲜少有人能解他的毒。
店小二并不是真的店小二,而是毒煞鬼。
厉嶙邺见状拍案而起:“你怎么杀了他,他还没有给解药。”
赵卿回眸瞧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愚不可及。”
赵卿并不理会厉嶙邺的愤怒,她将目光落到秋晚枫身上,问道:“你为什么没有中毒。”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是将目光落到秋晚枫身上。
秋晚枫笑道:“因为我足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