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是希望：第2章 青峰中学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学校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刘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带出过不少大学生，在附近几个村里都很有名望。

“把上周的试卷拿出来。“刘老师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小满从抽屉里掏出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98“，全班第二。

第一名是陈明，镇长的儿子，99分。

“这次考试，整体还不错。“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但我要批评一个人——林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心里有些忐忑。

“你最后一道大题，明明做对了，为什么要改？“刘老师指着试卷，“你看，这里，你原来的答案是对的，后来又划掉了。“

林小满低下头。她记得那道题，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她确实做对了，但交卷前又改掉了。她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对那么难的题，一定是哪里错了。

“自信一点。“刘老师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有这个实力。不要总觉得自己不行，你要相信自己。“

下课铃响了。林小满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那个被划掉的正确答案，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咱们山里人，天生就比别人矮一截。你要想出头，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

她以为努力就够了，原来还不够。她还需要自信，需要相信自己配得上那些好成绩。

三

中午，她在食堂打了半碗免费汤，就着王芳给的鸡蛋和自带的玉米饼吃起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部分学生都打了菜，三三两两地坐着。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快速地吃着。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吃的是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窘迫。

“哟，这不是林小满吗？“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看见陈明站在面前，身后跟着几个男生。陈明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是一双她认不出牌子的运动鞋，看起来光鲜亮丽。

“听说你家里很穷？“陈明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爸是不是在外面打工？“

林小满没说话，继续吃她的饭。

“我问你话呢。“陈明伸手去夺她的玉米饼，“吃这个多没营养，来，我的菜给你。“

林小满躲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她比陈明矮一个头，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怵。

“谢谢，不用。“

她端着碗，转身走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陈明的笑声：“装什么清高，穷就是穷，还不承认。“

她没回头，一直走到食堂门口，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改变什么？

她只能更努力，更拼命，用成绩证明自己。

高二结束的暑假，林小满没有回家。

她在县城里找了一份工，在纺织厂当临时工，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百块。这个工资在当时的县城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很多正式工也就这个数。

纺织厂在县城边上，是一排低矮的厂房，里面摆满了纺纱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林小满分在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第一天上工，她的手指就被纱线割破了。那纱线细得像头发，却锋利得像刀片，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新来的，你去搬那批货。“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说话粗声粗气。

林小满走过去，角落里堆着一堆纱锭，一摞有五十斤重。她弯下腰，双手抱住，一步一步地挪到指定位置。她的腰像断了一样，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一个夜班下来，她的手指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她躺在工厂提供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女工此起彼伏的鼾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通铺很大，睡着二十多个女工，都是附近村里来打工的。她们大多比林小满大，有的已经结婚生子，有的还在等嫁人。她们对林小满这个学生妹很好奇，总是问她学校的事。

“小满，你们学校有男同学吗？“

“有。“

“有没有长得帅的？“

林小满想了想，摇摇头：“没注意。“

女工们笑起来，说她是个书呆子，只知道读书。

林小满算了算，一个月三百块，两个月就是六百块。加上她平时攒下的几十块，够高三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她还要给母亲买药。母亲的咳嗽越来越重，她上次回家，看见母亲咳出了血。那血是暗红色的，咳在手帕上，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她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在打工，只说在学校补课。母亲信了，还嘱咐她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她躺在通铺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是怕苦，她是怕母亲等不到她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她走夜路去看病。那时候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母亲的背很温暖，脚步很稳。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肺炎，再晚来一天就没救了。

那时候家里还有钱，父亲还在。父亲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在附近几个村里都有活干。但那年冬天，父亲去山上砍柴，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就塌了。

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种地、养猪、打零工，什么活都干。林小满记得，有好几次，母亲累得在灶台前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三

暑假结束，她拿着六百块钱回到学校。她的手指上布满了茧子和伤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她不在乎。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交学费，一份留作生活费，一份寄回家给母亲买药。

她写信给母亲，说学校发了奖学金，让母亲放心治病。信寄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不喜欢撒谎，但她更不想让母亲担心。

王芳看见她的手，吓了一跳：“小满，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暑假干活弄的。“林小满轻描淡写地说。

“你暑假去打工了？“

“嗯。“

王芳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也太拼了。“

“不拼怎么办？“林小满笑了笑，“我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塞给她：“给，我妈买的，我不爱吃。“

林小满知道她在撒谎，但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高三的生活像打仗。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上早自习，晚上十点下晚自习。林小满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但她不敢松懈。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考不上大学，她就要回到那个大山深处的小山村，像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大山里。

她不能回去。她宁愿死，也不愿回去。

十二月，母亲来信了。信是弟弟代写的，说母亲的病好多了，让她别担心，好好考试。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错了，但她能看出弟弟写得很认真。信纸是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打湿过，又晾干的样子。

她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

那天晚上，她学到凌晨一点。台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眼睛酸得流泪。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小满，还不睡？“

王芳从上铺探出头来。王芳成绩一般，但家里已经给她安排好了，考不上大学就去读卫校，出来当护士。

“再看一会儿。“林小满说。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王芳说，“身体要紧。“

林小满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是在拼命，但她没办法。她没有退路，没有备选方案，她只能赢。

一月份，模拟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她：“林小满同学，是我们全班的榜样。她家境不好，但从不抱怨，只知道努力。你们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惭愧不惭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小满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她知道，这些掌声里有真心，也有敷衍。她不在乎。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只需要那张录取通知书。

下课后，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小满，你打算报哪个学校？“

“省城大学。“她说，“金融系。“

“金融系？“刘老师有些惊讶，“那个专业分很高，你确定能考上？“

“我能。“林小满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刘老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好，有志气。老师相信你。“

三月份，母亲又来信了。这次信很长，弟弟写了满满两页纸，说母亲的病真的好了很多，能下地干活了，让她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她看着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知道母亲在骗她。母亲的病不可能好得那么快，但母亲不想让她担心。

她擦干眼泪，继续学习。

五月份，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她考了全县第三，足够上任何一所重点大学。

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她问。

“助学金。“刘老师说，“学校申请的，两千块，够你大一的学费了。“

林小满接过信封，手在发抖。两千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老师……“

“别谢我，“刘老师摆摆手，“是你自己争取的。好好考，给老师争口气。“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的青山。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

她想，山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