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谋：再顾倾人国：第2章 雨夜验尸

谢长安离去后，医馆内重归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绷紧的寂静。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仿佛有看不见的幽灵在暗中窥伺。窗外，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青瓦和杏叶，声音细密而绵长，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沈未央仍坐在原处，指尖冰凉。那枚刻着诡异眼瞳的银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红宝石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近乎妖异的光泽，看久了，竟觉得它在微微蠕动，仿佛真有生命一般。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盘踞在后心，挥之不去。

“赤瞳教...”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试图在浩如烟海的医学典籍和杂闻记忆里搜寻到一丝线索，却一无所获。一个绝迹多年的南疆教派，为何突然重现京城？目标还是朝中重臣？这绝非寻常的仇杀或政敌倾轧。

她的目光转向内间榻上昏迷不醒的赵擎苍。这位叱咤风云的武将此刻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全然失了往日威风。那支毒箭，那诡异的蛊虫...对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操控他，让他身败名裂？还是...意在嫁祸于她？

想到此处，沈未央的心猛地一沉。对方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几乎算准了她能暂时压制箭毒，逼得她不得不在人前动用银簪逼蛊。若非谢长安恰好赶来...

她抬眼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顾青眉。青眉已还剑入鞘，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机从未发生。但沈未央与她相伴多年，深知她那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必然也和自己一样，充满了警惕与审视。青眉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食指却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剑鞘——这是她极度戒备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青眉，”沈未央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方才窗外之人，身手如何？”

顾青眉沉默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而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很快。如夜枭，无声。”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及我。但，很擅长藏。”

沈未央微微颔首。能让青眉评价为“快”且“擅长藏”的人，绝非庸手。对方留下银镖，是警告？还是刻意引她入局？

“你觉得，谢长安的出现，是巧合吗？”她又问，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顾青眉这次回答得很快：“不是。”语气斩钉截铁。她从不信任任何不请自来的“帮助”，尤其是来自谢长安这种心思难测的权贵子弟。

沈未央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谢长安带来的信息量巨大，陛下密旨、连环案件、神秘教派...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她罩来。她只是一个医女，虽因医术与父亲留下的些许人脉在京城略有薄名，但何时竟卷入了这等漩涡中心？

“局中有局...”她喃喃重复着青眉之前的判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银镖上的纹路，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下来。逃避已然无用，从赵擎苍被抬进她的医馆那一刻起，她就已身在局中。如今唯有向前，拨开迷雾，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重新变得镇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沈未央能在这京城立足，靠的从不只是医术。

“准备一下，青眉，”她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雨势小些后，我们恐怕要出去一趟。”

顾青眉投来询问的目光。

“去义庄。”沈未央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夜，眼神锐利起来，“谢公子说，前两位大人的死因蹊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要查，就从根源查起。”

子时过半，雨势渐歇。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最终在京兆府义庄偏僻的后门外停下。夜雾弥漫，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

车帘掀开，沈未央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淡色的唇。顾青眉先一步跃下马车，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雨后的夜晚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哀吠，更添几分阴森。她朝沈未央微微颔首。

沈未央下车，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父亲一位在京兆府任职的旧友所赠，从未想过会在此种情形下动用。守庄的老吏显然早已打点过，验过令牌，并未多问，只嘟囔着“这鬼天气还要来验尸真是晦气”，便颤巍巍地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引着二人走入那扇沉重、散发着霉味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阴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钻入鼻腔。那是一种混杂了石灰、草药以及尸体固有气味的、难以形容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昏暗的灯光下，可见一排排停尸床整齐排列，大部分空着，少数盖着白布，勾勒出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人形轮廓。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藏匿着无数秘密。

老吏将灯笼递给顾青眉，指了指最里面的两个停尸台：“喏，周御史和王尚书的，一直没人领。天气虽还不热，但也...二位抓紧些。”说完，便缩着脖子躲到外间去了，似乎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待。

顾青眉接过灯笼，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身形微侧，将沈未央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耳朵微不可察地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沈未央定了定神。她不是第一次来义庄，行医之人，与死亡打交道是常事。但今夜，此地此景，却格外令人心悸。她走到第一个停尸台前，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白布。

下面露出的是御史大夫周敬尧青灰色的脸。五官僵硬，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表面看去，并无明显外伤。

沈未央从随身带来的医囊中取出羊肠手套戴上，动作一丝不苟。“灯笼近些，青眉。”

顾青眉将灯笼凑近，昏黄的光线在尸体脸上跳跃。

沈未央仔细检查周敬尧的头面部、颈项、指甲缝。她看得极其仔细，甚至拨开头发检查头皮。果然，在脑后发际线隐蔽处，她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已经愈合的小点，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与她之前在赵擎苍耳后发现蛊虫入口的位置惊人相似。

她面色凝重，继续检查。当她用银针探入周敬尧鼻腔深处，再取出时，针尖赫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甜腥气——与赵擎苍所中之毒的气味别无二致！

“果然...”沈未央心中凛然。周敬尧绝非对外宣称的突发急病而亡。

她转向另一具尸体——兵部尚书王延年。同样的流程，更为仔细。在王延年的尸体上，她有了更惊人的发现。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粉末残留，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灰尘。

沈未央用一张特制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刮取下来，凑到鼻尖轻嗅，又就着灯光仔细观察。粉末无色无味，但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七彩光泽。

“这是...”她蹙眉沉思，忽然想起曾在某本孤本矿志上看到过一种产自极西之地的奇异水晶，研磨成粉后便是如此，常人接触无碍，但若遇...遇...

“遇赤瞳蛊，”她猛地抬头，看向顾青眉，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此物能极大地刺激蛊虫活性！”

话音未落，顾青眉突然动了！

毫无征兆地，她手中的灯笼倏然熄灭！同时，她一把揽住沈未央的腰，疾步向后猛退！

黑暗中，只听“叮叮”几声极轻微的脆响，似乎是几枚细针射空了，钉入了她们方才站立处的木制停尸台上。

“别动。”顾青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冷静。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沈未央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个巨大的石砌停尸台后方。

义庄内死寂一片，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沈未央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青眉身体的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淡的、陌生的气息，混合着义庄本身的腐败味道，若有若无。

对方也在黑暗中，等待着，窥伺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顾青眉动了！她并未拔剑，而是将手中的灯笼底座猛地掷向东南角！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青眉松开了沈未央，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黑暗，扑向那个方向！黑暗中传来几声极快的拳脚相交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呼。

沈未央紧紧靠在冰冷的石台后，心脏狂跳。她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局势。青眉似乎占了上风？

突然，另一道微弱的风声从截然不同的方向袭来！直扑她而来！

目标一直是她！攻击青眉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针对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

沈未央心头一凉，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尽管她知道这毫无用处。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骤然划破黑暗！

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后发先至，如同暗夜里劈开混沌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斩落了袭向沈未央的暗器，去势不减，直刺向偷袭者藏身之处！

是青眉的剑！她竟然在击退第一个敌人的同时，算准了还有第二个，并及时回援！

黑暗中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随即是衣物破空声，对方似乎极为惊骇，毫不犹豫地抽身急退，撞开一扇侧窗，遁入外面的雨夜之中。

与此同时，第一个被青眉击伤的刺客也趁机挣脱，踉跄着从另一个方向逃窜。

顾青眉并未追击，第一时间收剑回鞘，闪身回到沈未央身边，确认她的安全。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没事？”她简短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沈未央靠着石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灯笼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线再次照亮这方寸之地。地上躺着几枚幽蓝色的细针，显然是喂了剧毒。窗户洞开，夜风夹杂着雨丝吹入，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那淡淡的陌生气息。

顾青眉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片刻，弯腰拾起一物。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布料，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瞬间割下。布料质地特殊，并非中原常见。而在布料内侧，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图案——

一只睁着的眼睛，瞳孔处，一点微小的红芒若隐若现。

赤瞳。

沈未央看着那图案，心中的寒意更甚。对方不仅知道她会来验尸，甚至连她会发现什么，都似乎了如指掌。这次偷袭，是警告，是灭口，还是想从她这里夺走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袋，脸色蓦地一变。

方才她刮取下的、那些带有奇异光泽的粉末的油纸包——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