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期中
月历被指尖捻下薄薄一页,日子像檐角垂落的雨丝,悄无声息便融进了校园的时光里。期中考试的铃声刚落,全校代表大会便踩着节奏如期而至,空气里还飘着几分未散的书卷气。
这场大会藏着两处意外。一是江辞因家中急事缺席,那把常坐的椅子空出一角,倒让周遭的喧闹显得有些突兀;二是向来不苟言笑、治学严谨的刘校长,竟在全校两百多名教职工面前,唯独将表扬的话给了李晓雅。后来老师们私下传话,都记着校长当时沉缓又恳切的语气:“李晓雅老师有想法、有干劲,所有老师,哪怕是有编制的,都要向她学习。”要知道,刘校长在任这些年,鲜少在公开场合褒奖谁,这番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落在众人耳里,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散会后,李晓雅刚抱着会议记录本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便被榆校长叫住。这位总穿素色衬衫、发尾利落地挽在耳后的副校长,正是开学时在大会上宣布她担任三年级五班班主任的人——李晓雅后来才从同事口中知晓,学校向来习惯让代课老师带一二年级,等孩子到了三年级,大多会换成有编制的老教师,这次让她接手,本就是校领导班子压在她肩上的莫大信任。此前,她那位在学校教了三年多音乐的外甥媳妇还拉着她叮嘱:“姑姑,这班孩子刚过渡到高年级,接了就得做好准备,往后可要分外操心了。”
此刻,榆校长先对着她温和点头,语气却多了几分过来人式的叮嘱:“刘校长表扬你,固然是好事,但也不全是轻松事。”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晓雅的肩膀,落在教室里贴满孩子画作的后墙,语气愈发诚恳:“我们班子这两个月去探了好几次班,也在门外听了几节课,你向学校申请的‘家长助教进课堂’,这个观念太新颖了。要知道,榆校长发出这句感叹时,是2016年,现在倒算,是九年前了,‘家校共育’‘家长助教’这些词,大多还只在西方的教育文章里能看到,国内鲜少有人提及,咱们学校更是还围着应试教育的框转,课堂上也还是老师讲、学生听的老模式,没谁真把‘以学生为主体’落在实处。可你这办法一用,才短短两个月,班里孩子们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上课抬着头时,眼睛里明显多了以前没有的光彩,那是真真切切对知识感兴趣的样子。”
李晓雅攥着会议记录本的指尖紧了紧,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忐忑。她刚回到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纷乱的思绪,年级组长魏老师便端着搪瓷杯凑了过来,杯沿的茶渍泛着黄,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意:“晓雅啊,你到底私下做了什么,能让大校长在全校人面前特意提你?我们这些人天天在岗位上盯着课、改着作业,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就入不了他的眼呢?”
李晓雅握着会议记录本的手紧了紧,抬眼时脸上已堆起谦和的笑,对着魏主任轻声说:“主任,您和办公室的老师们都比我有经验,平日里也比我做得扎实,我刚入行没多久,好多地方都摸不着门道,往后还得靠您多指教。”
她这话听得魏主任嘴角动了动,没再追问,转身和其他老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像细碎的棉絮飘在空气里。可李晓雅的思绪早飘远了,穿过走廊的喧闹,落回了上周那节主题班会的课堂上。
那天的班会按学校要求宣导完安全守则,拍照发完班级群,李晓雅便把提前准备好的投影打开。屏幕上先是闪过XZ的蓝天与雪山,接着画面一转,全是失学儿童的模样——寒冬腊月里,孩子们满脸污泥,破洞的衣服遮不住细瘦的胳膊,头发上落着一层白茫茫的霜,没有暖帽护着耳朵,没有新书包背着课本,更没有彩笔能画出像样的画。
李晓雅指着画面,话刚说了半句,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颤,眼泪没忍住砸在讲台上。“孩子们,他们连饱饭都吃不上,冬天连厚衣服都没有,可你们看他们的眼睛……”她哽咽着指了指屏幕里孩子亮晶晶的眼神,“全是想读书、想认字的渴望。我们呢?”后半句话她没说下去,教室里早没了往日的喧闹,前排的几个孩子已经红了眼眶,有的偷偷抹眼泪,后排平时爱打闹的男生也垂着头,神情沉在沉思里。
后来,李晓雅擦了擦眼泪,又给他们讲了自己和几位画家、美术老师一起办的公益油画展——画布上的雪山、草原全是为那些孩子画的,卖出画作的钱一分没留,全捐去了XZ的助学点。
她记得那天班会结束时,平时最调皮的小男孩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跑过来,小声说:“李老师,我能把这个捐给他们吗?”也是从那天起,班里的孩子像是突然长了心,课间不再追跑打闹,有人会主动帮同学捡文具,有人把没吃完的面包攒起来说要“留给需要的小朋友”。李晓雅看着他们的变化,心里暖烘烘的,师生间的距离,也在那些细碎的瞬间里,悄悄近了一大截。
思绪再往回退些,李晓雅的记忆落在了刚接手三年级五班时的语文课上。班里有个叫李周周的男孩,几乎每节语文课的开场都一样——要么趴在桌上没精打采,脑袋一点一点像要睡着,要么就用手紧紧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连课本都没力气翻开。
起初李晓雅以为是孩子没睡好,或是早饭没吃饱,几次课上轻声提醒,可李周周的状态没见好转。她心里发急,特意在放学后拦住了来接孩子的周周妈妈,语气诚恳地建议:“周周妈妈,孩子这一个月总在语文课上没精神,还总说肚子疼,要不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别是身体不舒服耽误了学习。”
周周妈妈听了也慌了神,第二天就带孩子去了医院,检查一圈下来没查出器质性问题,后来又找了中医,说是脾胃虚弱,得慢慢调理。从那以后,周周每天早上都会揣着温热的中药来上学,妈妈还特意在保温杯上贴了便签,嘱咐他课间加热了喝。
李晓雅也记着这事,每节课前都会问一句李周周“今天肚子还疼吗”,有时还会帮他把中药倒进学校的保温壶里。大概过了一个月,变化慢慢显出来了——某天语文课上,李周周不仅坐得笔直,还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声音虽小却很清晰。下课后他跑过来,仰着小脸跟李晓雅说:“李老师,我今天肚子不疼了,也不想睡觉了!”
看着男孩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李晓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也是从那时起,她更明白,当老师不光要教知识,更要先看见每个孩子背后藏着的小问题——或许是一句关心,一个建议,就能帮孩子找回上课的精神气。
期中纪事
记忆再往回倒,还能想起和王城妈妈坐在办公室谈话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城妈妈却一脸愁容,没说两句就红了眼眶:“李老师,王城这孩子最近在家脾气越来越急,一点小事就摔东西,我们俩也知道,都是因为我和他爸爸总吵架,有时没控制住音量,孩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说到后半段,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愧疚:“他爸爸性子急,有时候孩子犯点错,没耐心说就动手打他,我拦也拦不住。现在孩子在学校也爱跟同学急,我真怕再这样下去,把孩子的性子带歪了。”
李晓雅听得心里发沉,她想起王城在班里的样子——平时总是低着头,可谁要是碰了他的文具,立马就会涨红了脸反驳,眼神里满是防备。当天晚上,她分别给王城爸爸和妈妈发了消息,约着分两次单独聊。
和王城爸爸聊时,李晓雅没直接指责,而是先说起王城在课堂上的小进步:“王城最近数学题做得很认真,上次测验还比以前多考了十分,这孩子其实特别聪明,就是心里好像装着事,没完全放开。”见对方神色松动,她才轻声说:“您是想让孩子学好的,只是有时候动手,可能会让他觉得‘急了就能解决问题’,反而学不会好好说话。要是以后孩子犯错,咱们先试着蹲下来跟他说,或许效果不一样。”
后来又跟王城妈妈聊,李晓雅建议:“要是您和王先生有分歧,尽量别当着孩子的面吵,哪怕先冷静一会儿也好。孩子小,会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学校来,咱们一起帮他营造个稳当点的环境,他慢慢就不会那么急了。”
那次谈话后,李晓雅明显感觉到王城的变化——他不再动不动就跟同学红脸,有时同学不小心撞了他,还会小声说“没关系”。某天课间,王城拿着画满星星的纸跑过来,小声说:“李老师,我爸爸昨天没打我,还陪我拼了拼图。”看着男孩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李晓雅知道,那些细碎的沟通,正在悄悄帮孩子找回心里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