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荒村喋血结新缘
五道裹挟着血腥与暴戾的刀光,如同五条嗜血的毒蟒,从不同方向撕破清晨稀薄的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噬向场中那孤立的灰色身影!刀锋反射着天边初现的惨白微光,照亮了元兵们狰狞扭曲、充满杀意的脸孔。
袁欣立在原地,身形如标枪般挺直。扑面而来的劲风将他额前碎发向后掠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冰焰的眸子。没有惊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凝固的深海。十年磨砺的“流云手”,早已将生死搏杀的直觉刻入骨髓。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调整到最佳状态,每一根筋络都如同上紧的发条,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动了!
就在第一柄弯刀带着恶风即将劈中他左肩的刹那,袁欣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向右侧滑开!动作幅度极小,却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道袍前襟狠狠劈下,刀锋斩裂空气的厉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却只斩中了一片虚无!
滑步的同时,袁欣的右臂动了!没有大开大合的格挡,也没有硬碰硬的招架,而是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从宽大的袖袍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五指并拢如喙,指关节微微凸起,凝聚着穿透性的螺旋寸劲,精准、迅捷、狠辣无比地啄向那挥刀落空、前冲之势未止的元兵咽喉下方“天突穴”!这一啄,快如电光石火,带着“流云手”特有的借力打力,顺着对方前冲的势头骤然加速!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如同烧红的铁钎刺穿了熟透的瓜果!
那元兵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眼珠瞬间暴凸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脖颈处,一个深陷的血洞赫然呈现,鲜血如同被堵住后又骤然开闸的泉水,狂喷而出!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如何出手,身体便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手中的弯刀“当啷”坠地,溅起几点混着血水的泥浆。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震慑住剩余的元兵,反而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吼!”侧面一名身材尤为魁梧、满脸虬髯的元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放弃了劈砍,而是张开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抓向袁欣的头顶!显然精通蒙古摔跤的“搏克”,意图擒拿锁喉!
与此同时,另一名元兵从袁欣身后突进,手中弯刀带着阴狠的弧光,悄无声息地斜撩向他的后腰,意图将他腰斩!
前后夹击,凶险万分!
袁欣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脑后袭来的刀风如同冰冷的毒蛇,腰腹间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锐利的锋刃即将及体的寒意!他赤红的双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掠过一丝更加冰冷、更加嗜血的厉芒!
面对头顶抓来的巨爪,他竟不闪不避!只是身体重心猛地向下一沉!双膝微曲,如同老树盘根,瞬间将下盘扎稳!就在那巨爪即将扣住他天灵盖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蓄势已久的左臂如同毒龙出洞,自下而上闪电般撩起!五指并非成爪,而是并指如刀,手臂内旋,小臂外侧的尺骨绷紧如钢鞭,带着一股沉猛刚烈的“崩”劲,狠狠撞向对方抓来的手腕内侧“内关穴”!
“流云手——崩云!”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骨裂声!那虬髯元兵粗壮的手腕,竟被袁欣这看似不起眼的一记尺骨崩撞,硬生生撞得向内反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巨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前踉跄!
袁欣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左臂撞开对方手腕的同时,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一个旋身!右腿如同钢鞭,借着旋身带来的沛然巨力,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扫向身后那偷袭者的小腿胫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击鼓!那偷袭的元兵只觉得小腿胫骨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砸中!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侧面栽倒,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老远。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两名凶悍的元兵,一断腕一断腿,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的两名元兵,包括那个刚刚还在碾踏老者的士兵,此刻脸上的凶悍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们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地上瞬间倒下的三个同伴——一个咽喉洞穿,鲜血汩汩;一个手腕反折,惨叫连连;一个抱着断腿,在地上痛苦翻滚。而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站在那里,道袍上溅着点点猩红,眼神冰冷地扫视过来,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魔……魔鬼!”
“跑!快跑啊!”
恐惧彻底压倒了凶性。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尊严,发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嚎叫,如同丧家之犬,丢下弯刀,转身就向村外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袁欣看着那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赤红的瞳孔中杀意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身体微弓,右足尖在地面猛地一碾,脚下的泥土被踏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就要如同离弦之箭般追出!
“咳……咳咳……少侠!穷寇……莫追!”一个极其虚弱、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般响起,艰难地阻止了他。
是那个靠在石磨盘上的中年汉子。他奋力抬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看着袁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深沉的焦急。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身上的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脸色如同金纸。
袁欣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他猛地回头,那冰冷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如同实质般刺向中年汉子。汉子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却依旧强撑着,断断续续地急促说道:“这……这是探马赤军……的斥候……小队……他们……定有……快马……在……在外接应……追……追不上了……更……更会引来……大队……”
“探马赤军”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袁欣沸腾的杀意冷却了几分。他眼中的赤红稍褪,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知道这种元军的精锐斥候小队,行动迅捷,必有快马在外接应。此时追击,不仅难以成功,更可能暴露行踪,引来无穷无尽的追兵。复仇之路刚刚开始,绝不能在此地功亏一篑!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嗜血冲动,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如同地狱般的打谷场。幸存的村民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在角落,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那个叫柳青儿的少女,正跪在中年汉子身边,手忙脚乱地用撕下的衣襟试图堵住父亲身上不断涌血的伤口,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滚落,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袁欣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中年汉子身上。汉子伤得太重了,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脸色灰败,气息奄奄,显然已是回天乏术。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袁欣心头。他本不欲多事,只想尽快找到忽尔察复仇。眼前这些人的生死,与他何干?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更让他沾上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眉头紧锁,转身欲走,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少侠……留步……”中年汉子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己身后那个蜷缩在地上、仍在瑟瑟发抖的男孩,又艰难地转向身边哭泣的柳青儿,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和不舍,死死盯着袁欣,“求……求您……带……带他们走……青儿……虎子……去……临安……清源茶馆……找赵……赵……”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暗红血沫,头一歪,那双充满了无尽牵挂与哀求的眼睛,死死地望着袁欣的方向,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爹——!!!”柳青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倒在父亲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崩溃。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也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扑到姐姐身边,恐惧和悲伤让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袁欣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伏尸痛哭的少女,看着她身边那惊恐无助的幼童,看着汉子临死前那双死不瞑目、充满哀求的眼睛……一股极其陌生的、如同被毒虫啃噬般的烦躁感,猛地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胸前那枚紧贴肌肤、冰凉刺骨的青玉梅花佩饰。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涌的、不属于他的情绪波动。
该死!他只想报仇!他不需要任何累赘!更不需要背负这种莫名其妙的托付!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哭得几乎昏厥的姐弟,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仿佛要将心中那股烦躁踩进泥土里。身后的哭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撕扯着他强行筑起的心防。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无尽绝望和恐惧的尖叫!
“啊——!”
是柳青儿的声音!
袁欣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僵硬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只见柳青儿抱着父亲的尸体,小小的虎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两人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船。而他们的周围,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恐惧中的幸存村民,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麻木和某种扭曲的求生欲的目光。他们的视线,如同刀子般刮过柳青儿和虎子身上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刮过柳青儿腕上那个不值钱却可能是唯一饰物的褪色木镯,甚至刮过虎子脖子上挂着的、用来辟邪的粗劣铜钱!
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老妇人,如同秃鹫般凑近,枯瘦如柴的手伸向柳青儿腕上的木镯,口中还念念有词:“丫头……你爹没了……这镯子……给婶子吧……婶子帮你……”
“滚开!”柳青儿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蜷缩身体,将弟弟紧紧护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那双含泪的杏眼里,此刻除了巨大的悲伤,更填满了对这世道炎凉、人心险恶的绝望和无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即将消失在村口晨雾中的灰色身影,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灰暗。
那灰暗的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袁欣的心底最深处!
十年前,那个蜷缩在床底、目睹亲人惨死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一股无法言喻的暴怒,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冷漠!这暴怒并非针对那些麻木贪婪的村民,而是针对这该死的世道!针对这逼得人吃人、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要被践踏的乱世!
“滚——!”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意,猛地从袁欣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吼声蕴含着“流云手”独特的震荡劲力,如同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向那群蠢蠢欲动的村民!
村民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脸色瞬间煞白,齐齐倒退数步,看向袁欣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那干瘦老妇人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袁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折返!几步便跨回打谷场中央,站在了柳青儿姐弟身前。他背对着他们,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冰冷的、隔绝一切恶意的铁壁。他缓缓扫视着那些被震慑住的村民,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瑟缩着后退。
“再上前一步者,”袁欣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死。”
死寂。只有柳青儿压抑的抽泣声和虎子恐惧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袁欣不再理会那些村民。他俯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生硬的粗暴,一把抓住那中年汉子——柳青儿父亲的脚踝。手臂肌肉贲起,轻松地将那沉重的尸体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头。冰冷的尸身,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肩头的道袍,带来一种黏腻而沉重的触感,仿佛扛起了一座山。
“走。”他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柳青儿和虎子,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青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般降临、又如同修罗般冷酷的年轻道人。他肩头扛着自己死去的父亲,道袍染血,背影挺直如松,挡住了所有窥视的恶意和凄冷的晨风。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恐惧、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挣扎着站起身,紧紧拉住还在抽噎的弟弟虎子冰凉的小手。她看了一眼父亲那毫无生气的脸,强忍着再次涌上的巨大悲痛,咬了咬苍白的嘴唇,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袁欣不再多言,扛着尸体,大步向村外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踏在焦黑泥泞的土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柳青儿紧紧拉着弟弟,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袁欣背上那染血的灰色道袍,落在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长剑上,最后,落在他脖颈间,因为行走而微微晃动、偶尔从衣领滑出的一抹温润青玉光泽上——那似乎是一枚玉佩的轮廓?
晨雾渐散,将三人一尸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满目疮痍、血迹斑斑的荒村焦土之上。袁欣走在最前,肩头是沉重的死亡,身后是未知的累赘。复仇之路的起点,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沾染上了新的血污和无法摆脱的牵绊。他紧抿着唇,下颌绷紧如刀削的线条,赤红的眼底深处,那刻骨的仇恨之火依旧熊熊燃烧,只是在这火焰的底层,悄然混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烦躁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