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四章:出发
柳林渡。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烈日下泛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土黄色。码头不大,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船只。简陋的乌篷船、宽底的货船、甚至几艘挂着不同势力旗帜、带着明显江湖气息的快船,都杂乱地停靠在摇摇晃晃的木栈桥旁。
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汗味、劣质桐油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躁动。
李风生和苏雨安如同两滴融入浊流的水,低调地汇入了这喧嚣的码头。他们没去打听船只,反而在靠近码头边缘、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几条破败巷子里,寻了一间挂着“平安客栈”破旧幌子的小店落脚。店小、简陋,住的多是些苦力、行脚商,反而成了天然的掩护。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无声地运转起来。
药铺
苏雨安背着粗布包袱,以采药女郎的身份,进出几家不起眼的小药铺。她需要补充药材,尤其是配制“暖阳散”的关键辅药,并试图从药铺伙计或坐堂郎中口中,旁敲侧击关于青萍泽瘴气、常见毒虫以及…近期是否有大批量收购某些特定解毒、避瘴药材的异常情况。她指尖捻着药材,耳朵却捕捉着药铺里所有关于“青萍泽”和“那宝贝”的只言片语。
酒馆茶肆
李风生则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落魄江湖客,在码头附近几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和茶肆里一坐就是半天。一碗最劣质的浊酒或粗茶摆在面前,他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眼睑,仿佛在忍受着某种隐疾的痛苦(这并非伪装),实则将周围所有高谈阔论、醉后狂言、甚至角落里压低的交易密语,都收入耳中。他需要知道:有哪些势力已经明确抵达?他们的大致动向?青萍泽外围的混乱程度?以及…关于“九转还魂草”更具体的传闻,特别是其成熟的确切时间和守护异兽的细节。
市集与渡口
两人也会装作购买干粮、清水和必要的绳索、火石、防虫药粉等杂物,在市集和渡口人流中穿梭。苏雨安留意着那些装备精良、气息剽悍的江湖人队伍,默默记下他们的徽记和口音。李风生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那些看似普通、却行动间带着特殊韵律和警惕的人身上——那可能是朝廷秘卫,或者某些习惯隐匿行踪的邪道高手。
信息如同浑浊江水里的碎片,不断被他们打捞、拼凑。
风暴中心:青萍泽外围的“黑水集”和“落雁坡”两处小镇,已彻底沦为巨大的火药桶。客栈爆满,地价飞涨,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已是常态。据说光是这几天,因为争夺地盘、口角摩擦甚至仅仅因为“看不顺眼”而死在镇子外围的人,就不下数十。
龙蛇混杂:药王谷的人果然到了,由“百草仙”座下大弟子带队,占据了黑水集最好的客栈。霸刀门、流云剑宗等名门大派也各自圈了地盘。更令人心悸的是,一些行事诡秘、手段狠辣的独行客和邪道势力也频频现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阴谋的味道。
凶险之地:青萍泽本身的凶险被反复提及——终年不散的七彩毒瘴会随时间和地形变化,吸入过多顷刻毙命;沼泽暗藏无数吃人的泥潭;毒虫猛兽数不胜数,更有传言深处潜伏着守护仙草的异兽,其凶威让一些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闻之色变。
仙草之谜:关于“九转还魂草”的确切位置和成熟时间,众说纷纭。天机阁的“观星士”似乎也付出了代价,推演结果模糊不清,只指向泽心“沉星潭”附近的大致范围。成熟时间则被推测在“月满之夜,瘴气最薄之时”,大约就在七八日之后。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流言在暗地里悄然传播:此等逆天之物,成熟之际,必引天地异象,甚至可能需要…血祭?方能真正现世。
夜晚,逼仄的客栈房间内。
窗户紧闭,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摇曳。
苏雨安将最后一份研磨好的药材粉末小心装入陶瓶,瓶身上刻着一个代表“烈阳”的简单符文标记。桌上摊开着一张刚从码头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手里高价买来的、绘制粗糙、墨迹都未干透的所谓“青萍泽略图”。图上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几个主要的地名和几条几乎不可能走通的水路。
李风生坐在床边,狭长的包裹放在身侧。他闭目调息,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白天在酒馆里听到“血祭”二字时,膝上的包裹曾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冰冷的贪婪感一闪而逝,随即被体内骤然爆发的寒渊刀气强行镇压下去。此刻,他正艰难地平复着那短暂的冲突带来的余波。
“消息很乱,”苏雨安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条理清晰,“黑水集和落雁坡是必经之地,也是旋涡中心。我们如果要去沉星潭,绕不开。但那里现在就是斗兽场。”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墨点,“这张图…最多只能参考一下大致方位和水系走向,里面标注的所谓‘安全路径’恐怕都是陷阱。”
李风生缓缓睁开眼,眼底冰蓝未褪,疲惫感更重,但眼神却锐利如初。“足够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不进镇。”
苏雨安一愣。
“从泽西的‘老鸦嘴’进去。”李风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几乎贴着泽畔边缘的弧线,避开了所有标注的村镇,“那里水浅滩多,大船难行,毒虫瘴气也更重,少有人选。但对我们…正好。”
苏雨安立刻明白了。避开人群,避开是非旋涡。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争抢仙草,而是探查血狱刀异动的根源,以及…寻找一线可能的生机。越是险僻之地,反而越可能减少与其他贪婪者的遭遇。
“干粮、清水、避瘴丹、驱虫粉、伤药、火石、绳索…都备好了,按最坏的打算,够十天的量。”苏雨安快速清点着墙角两个整理好的、便于背负的行囊。其中一个行囊外,特意用油布裹着几个装有不同药粉药膏的瓶瓶罐罐。“暖阳散”和压制血狱刀躁动的特殊药散,被放在了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李风生站起身,走到桌边。他没有看地图,目光落在苏雨安整理好的行囊上,然后移向她因连日奔波和忧心而显得有些憔悴,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船,找到了?”他问。
“嗯,”苏雨安点头,“码头最西头,一个老鳏夫有条破旧的舢板,只会在近岸浅水打点小鱼。我多给了三倍的银子,只说租用几日去上游亲戚家,他答应了。天黑后就能去取船。”她顿了顿,补充道,“船很小,只能勉强容下我们两人和行囊。”
小船,意味着灵活,也意味着在宽阔的江面和凶险的沼泽中,抗风险能力极差。
李风生沉默地点点头。他拿起那个狭长的包裹,粗粝的手指缓缓抚过层层缠绕的麻布和牛筋绳。包裹冰冷依旧,但此刻却异常沉寂,仿佛也在为即将进入那片孕育着“盛宴”的凶险之地而积蓄力量。他体内的寒渊刀气,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死水般的寂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空。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码头的喧嚣与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几艘挂着不同旗帜的快船在夜色中亮起了灯火,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猛兽眼睛。
“子时出发。”李风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从老鸦嘴入泽。”
苏雨安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药瓶和那张价值不菲的废纸地图小心收好。她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码头的灯火和江面的粼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黑暗中,两人默默整理着最后的行装,检查着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绳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桐油、草药苦涩和江水泥腥混合的气息,更深的,是一种无声的凝重和对未知风暴的戒备。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如同催征的战鼓。
“该走了。”李风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
苏雨安背起沉重的行囊,紧了紧束发的布带,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开了这间短暂容身的陋室,朝着码头西头那片最黑暗、最寂静的水域走去。那艘破旧的小舢板,将是他们驶向风暴之眼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