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湖：刀客：第18章 第二章：离开

马蹄声渐近，却并不急促，带着一种从容的意味，与李风生心中预想的杀气腾腾截然不同。

来人出现在谷口晨雾的边缘。

那是一匹略显瘦骨嶙峋的枣红老马，鬃毛稀疏，步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马背上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被风霜打磨的岩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头上歪歪扣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他背上驮着一个半人高的藤编背篓，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隐约散发出混合着泥土和草药的微涩气息。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走方药郎。

他勒住老马，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谷中空地和对峙般坐着的两人，脸上露出一种市井小民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谨慎的笑容。

“哟，二位，打扰了，打扰了。”药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庄稼汉的朴实，“老汉是去前头栖霞镇赶集的，抄个近道，没成想这谷里还有人练把式，真是好身手！好身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李风生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药郎全身——破旧的衣物、粗糙的手掌、磨损的鞋底、背篓里露出的寻常草药根茎……没有任何异常。那匹老马更是温顺地打着响鼻，低头去啃食路边的青草。

血狱刀的躁动，似乎真的只是针对这个药郎背篓里的某些东西？或者仅仅是一次毫无缘由的、更强烈的反噬？

苏雨安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但眼神依旧带着警惕，悄悄将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匕柄上。

药郎似乎被李风生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两声：“那个…二位…老汉没别的意思，就是路过。看这位壮士，”他指了指李风生，又赶紧收回手，带着点讨好的语气，“气色…呃，老汉走南闯北，也略懂些草药皮毛，看壮士这脸色，怕是体内有些寒湿淤滞吧？老汉这背篓里刚采了些新鲜的‘赤阳草’根，最是驱寒暖胃，要不要瞧瞧？价钱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解背篓的带子。

“不必。”李风生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杀伐之气，多了些刻意压制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那股因压制血狱刀而剧烈爆发的虚弱感，竟在刚才药郎出现的片刻对峙和观察中，被强行压了下去。

苏雨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风生的变化。他站得更稳了，呼吸虽然还有些粗重，却不再带着血腥气的急促。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那抹疯狂涌动的血色和冰蓝交织的异象，如同退潮般迅速隐没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带着疲惫的冷硬锐利。

她的药，似乎真的起效了？或者说，是李风生以惊人的意志力，借着外界的这点“无害”刺激，强行将体内翻腾的冰火再次镇压平衡？

“我们歇息够了，这就离开。”李风生语气平淡，不容置疑。他弯腰，动作稳定地拿起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狭长包裹，背在身后。这一次，包裹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发从未发生。

药郎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没做成生意，但也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哈腰：“好好好，您二位慢走，慢走。老汉也赶路了。”他重新爬上老马，有些笨拙地调转马头，沿着山谷另一侧的小径，踢踢踏踏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和树影里。

谷中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鸟鸣和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真的只是个卖药的？”苏雨安走到李风生身边，压低声音问，目光追随着药郎消失的方向。

“嗯。”李风生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自己刚才按在包裹上的右手。手背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已经平复，皮肤下那因煞气侵蚀而显现的暗红纹路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臂，那股刺骨的深寒感也被压制在臂骨深处，暂时蛰伏。方才吞服下的“暖阳散”药力似乎终于完全化开，一股持续的、温和的热力从丹田处弥散开来，浸润着被寒气侵蚀的经脉，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带来一种久违的、虽然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虽然疲惫感依旧沉重如铅，四肢百骸都透着大战后的酸软，但至少，那股随时可能失控的、冰火交煎撕裂脏腑的剧痛暂时平息了。混乱的内息在强大的意志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重新被归束回狭窄的河道。

“药力上来了。”李风生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快，“比之前的有效。”

苏雨安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那深藏的忧虑被巨大的喜悦冲淡了几分：“真的？太好了！”她几乎要雀跃起来，随即又强压下兴奋，认真道：“栖霞镇…我们得马上走吗？”她想起了李风生刚才的警示。

李风生抬头望了望天色，晨曦的金光已经彻底撕开薄雾，山谷一片青翠明亮。

“走。”他言简意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决断，“无论那药郎是否真的无害，此地已不宜久留。血狱刀的异动必有缘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雨安带着薄茧的手指和关切的眼神，“收拾东西，我们从后山绕出去。”

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虽然步伐不如全盛时迅捷，却沉稳有力。刚才那场短暂的危机和药力的生效，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至少，暂时摆脱了油尽灯枯般的虚弱感。

苏雨安立刻行动起来，麻利地将水囊、药瓶和散落的几件物品收进包袱。她看着李风生虽然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个被厚布严密包裹却暂时沉寂的凶器，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李风生状况的暂时好转，无疑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