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狱
李风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快步走向储物间,翻找出一个厚重、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巨大黑色登山包。当他左手握住寒渊刀柄时,那股奇异的契合感和沛然的力量感再次涌现。他轻易地将狭长的寒渊提起,小心地塞进登山包深处,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依旧清晰。
轮到血狱刀时,情况截然不同。他用尽全力,双手并用,那暗红的巨刃依旧纹丝不动。时间紧迫,他只能放弃,将沉重的登山包拖到沙发后面最深的阴影里藏好。至于血狱刀……他只能扯过掉落在地上的防尘布,尽量将它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一阵急促、凌乱、带着喘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钥匙慌乱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
“咔哒!”
门被猛地推开。
苏雨安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角和颊边。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而起伏。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那双深陷在浓重黑眼圈中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恐慌、担忧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整个客厅,最终死死钉在李风生身上。
“风生!”她几乎是冲进来的,连鞋都顾不上换,书包带子滑落到肘弯也浑然不觉。她几步冲到李风生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他确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紧张地攥紧了校服衣角。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真的…真的没事了?医生…医生真的说完全好了?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回来?你吓死我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样子,李风生心中那点因为凶兵带来的惊悸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淹没。他向前一步,想伸手,又觉得有些唐突,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放柔了声音,无比笃定地说:
“没事了,雨安,真的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医生也觉得是奇迹,但检查结果骗不了人。”
苏雨安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他,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勉强或伪装的痕迹。过了足足十几秒,她紧绷的身体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塌下来,整个人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她飞快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试图擦掉不争气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撑的倔强:“……没事就好。你……你坐下歇着,别站着了!”她几乎是命令式地说着,自己却先一步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旁边的墙上,微微喘息着。
看着她明明脆弱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李风生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顺从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也坐,累坏了吧。”
苏雨安摇摇头,依旧靠着墙,目光却片刻不离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我不累……就是……就是跑得有点急。”她小声辩解着,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奔跑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客厅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冲击过后,一种属于少年男女的、带着点手足无措的生涩感悄然弥漫开来。窗外的霓虹灯光变幻着色彩。沙发角落那被防尘布掩盖的暗红轮廓,在光影中沉默着。
***
苏雨安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极度的精神紧张和身体透支让她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站着都有些摇晃。
“我…我有点困了…”她小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脸颊微微泛红,似乎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不好意思。
李风生立刻站起来:“去休息吧。我…我房间收拾一下就能睡。”他指了指自己的卧室。
苏雨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沙发,又看了看李风生苍白的脸,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我睡沙发就行!你刚好,需要好好睡床!”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点急了,“你…你快去休息!我…我就在沙发上靠一会儿就好!”
看着她明明困得要死却还要逞强,李风生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妥协:“那…那好吧。我去给你拿枕头和毯子。”
他走进卧室,掀开自己床上的防尘罩,细微的灰尘在灯光下无声地飞舞。他迅速找出一个干净的枕头和一条稍厚的毯子,铺好。当他抱着东西正欲回到客厅时,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了。
苏雨安已经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头歪着,眼睛紧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像只疲惫不堪的小动物,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风生心中那片酸软瞬间弥漫开来,还夹杂着一丝心疼。沙发终究太局促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枕头和毯子,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屏息凝视了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一只手极轻地托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她的身体带着沉沉睡意的柔软和温热,靠进他怀里的瞬间,他呼吸一滞,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几拍,脸上也腾起一阵热意。
他稳住心神,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稳稳地将她抱离了沙发。她似乎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一下,那散落的发丝蹭过他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又是一颤,悬着半口气不敢落下。
他抱着她,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梦乡。
走进卧室,将她轻柔地放在刚铺好的床铺上。动作间,他的手指再次无意中蹭到她颊边那缕微凉的发丝,那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让他心头又是一悸。
他迅速收回手,看着灯光下她沉睡的容颜和眼下的青影,心口那份酸软更甚。
他拉过毯子,极其轻柔地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被角,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放慢到极致,直到确认她没有被惊醒,依旧沉睡着。
站在床边,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脸上残留的热度却还未完全消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沉睡中仍微微蹙着的眉,无声地呼了口气,几乎是用气音在心底轻喃:
“晚安。”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靠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沙发上女孩安静的睡颜,一种沉甸甸的守护感压过了之前的惊悸。他不能睡。
他需要守夜。需要警惕任何可能出现的、来自那个世界的异动。
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在沙发对面靠墙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样既能观察到被布覆盖的血狱刀,也能听到苏雨安细微的呼吸声。
沙发后藏着的登山包里,寒渊冰冷的触感仿佛隔着墙壁传来。
时间流逝。城市的喧嚣沉寂。苏雨安的呼吸在昏暗中变得悠长而平稳。
李风生盘膝而坐,尝试感受体内的异常。只有那丝冰冷的刀气,如同沉睡的毒蛇盘踞深处。他只能被动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力量感和身体的异常活力。
疲惫感最终袭来。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血狱刀的方向,那凸起的轮廓在昏暗中如同不祥的墓碑。
***
黑暗,粘稠而冰冷。
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光芒迅速扩大,勾勒出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粗糙、冰冷的黑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铁锈味和腐烂尸骸的甜腻恶臭。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脚下粘稠湿滑,是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河!甬道两旁,堆积如山的骸骨。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无尽怨毒的哀嚎声,直接灌入他的灵魂深处。
李风生感到剧烈的恶心和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洞窟。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和漆黑岩石垒砌而成的狰狞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笼罩在翻滚的暗红色煞气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两道冰冷、漠然、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视线投射下来!
仅仅是那视线的余波,就让李风生感觉自己灵魂都在被撕裂和灼烧!
他怎么会梦到这里?!
恐惧冻结了李风生的意识。他想跪下,想臣服,身体却僵硬如石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如同撕裂黑暗的彗星,带着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猛地从他身后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那白骨王座上的恐怖身影!
是寒渊!不,这道流光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吼——!”
一只由纯粹暗红色煞气凝聚成的、遮天蔽日的巨爪猛地探出,抓向冰蓝流光!
冰蓝与暗红,极寒与煞热,轰然对撞!
撞击的中心,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
李风生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脆弱的灵魂瞬间就要被撕成齑粉!发出无声的惨叫!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魂飞魄散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刀鸣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一股冰寒但无比熟悉的力量,瞬间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如同一个坚韧的冰蓝色护罩,堪堪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包裹住!
是那道冰封刀气!是寒渊留在他体内的力量!
然而,护罩在毁灭性的冲击波面前,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布满裂痕!
“噗!”
李风生感觉自己被万钧巨锤砸中,猛地倒飞出去!撞穿岩壁,坠入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黑暗。
下坠…无休止的下坠…
寒冷,能冻结思维、凝固时间的绝对零度。
永恒的、纯粹的黑暗。永寂寒渊!
意识即将冻结、消散之际,一点微弱的光芒在下方亮起。
那是一块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的、不规则的幽蓝色晶体。晶体内部,似乎冰封着一个人形轮廓!
意识不受控制地坠落、靠近。他想看清那冰封的人影。
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碰到晶体表面的瞬间——
……
“风生…风生!醒醒!”
一个遥远、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无数时空的壁垒,强行刺入了这片绝对寒冷的死寂之地!
是苏雨安!
……
“风生!醒醒!你怎么了?!”
李风生猛地睁开双眼!
刺目的晨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心脏疯狂擂动!全身肌肉绷紧,冷汗浸透睡衣!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无边的血海、崩塌的骨山、撕裂的空间、以及那绝对寒冷的黑暗深渊…
“风生!看着我!”苏雨安焦急的脸庞占据了他模糊的视野。她跪坐在床旁的地上(显然是从床上滚落下来的),双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襟,脸上满是惊恐和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
李风生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苏雨安。是在客厅里。
窗外是清晨的鸟鸣。没有永寂寒渊…是现实。
“我…我…”他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梦境残留的极致恐惧交织,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做噩梦了!好可怕的噩梦!”苏雨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一直在发抖,全身冰凉,怎么叫都叫不醒!嘴里还…还发出很痛苦的声音…”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样子,想靠近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指尖冰凉。
“没事了…没事了…是梦,都是梦…我在这里…”
那一点点微凉的触碰,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将李风生从冰冷血腥的梦境深渊中拉回了一些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身体的颤抖一时难以停止。他看着苏雨安担忧惊惶的眼神,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没事…就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有点…没缓过来。”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苏雨安看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依旧失神的眼睛,显然不完全相信。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收回了手,脸上担忧更甚:“你…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她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李风生下意识地出声阻止,声音有些大,看到苏雨安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放低声音,“我…我自己来。你坐着休息。”他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走向厨房,脚步还有些虚浮。
苏雨安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紧紧咬住了下唇,眼圈又红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她更担心的是,这会不会和他那场诡异的“沉睡”和“奇迹痊愈”有关?一种深深的无助感攫住了她。
李风生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失魂的脸。
血狱之主…寒渊流光…空间碎裂…永寂寒渊…冰封的人影…
体内爆发的那股源自寒渊刀气的守护力量…
还有此刻,丹田深处那道冰封刀气清晰的悸动…
这真的…仅仅是一个噩梦吗?
窗外的阳光明媚。客厅里的女孩忧心忡忡。
但李风生知道,平静生活的假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需要力量,需要答案。
为了守护眼前这份温暖,他必须再次握紧刀柄,哪怕那意味着再次踏入深渊的边缘。
他抬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颤的左手,那只轻易就能挥舞寒渊的手,眼神渐渐变得沉凝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