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檄文与告示
腊月初十,午后。
宫城偏殿的窗棂纸被北风刮得簌簌作响。炭盆里的火明明暗暗,映着耶律德光手中那张质地粗糙的麻纸。
纸上是工整的楷书,墨迹尚新,内容却滚烫灼人:
“……羯胡主德光,性同豺狼,假借仁义,实怀吞噬。入汴以来,伪行宽宥,实则以汉民膏血奉其胡兵;诛一张彦泽,不过弃卒保车,邀买人心。其志岂在安民?不过欲驱我中原之众,填塞漠北之风沙耳!凡我华夏忠义之士,当共举义旗,逐此腥膻,复我冠裳……”
署名是“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檄文用词狠辣,直指耶律德光的胡人身份和所有政策的“虚伪性”,并巧妙地将沙陀人刘知远自己包装成了“华夏”代言人。
萧翰肃立一旁,低声道:“抄件是清晨从北门混入的商队行李中查获的。据报,类似抄本已在汴梁城内暗中流传数份。太原方面,此檄文已遍传河东诸州,并遣快马发往各地藩镇。”
耶律德光看完,将麻纸轻轻放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萧翰试探道,“是否令有司追查传檄之人?或张贴告示,申斥刘知远妄言……”
“不必。”耶律德光打断他,“追查,显得心虚;申斥,是浪费口舌。”他略一沉吟,“传朕口谕:将刘知远此檄文全文,与朕此前所颁《诛张彦泽告示》、《开仓赈济安民告示》,并排誊抄,张贴于各城门、市集、官署前醒目处。檄文用白纸,朕的告示用黄纸,务必清晰可辨。”
萧翰一怔:“并排张贴?陛下,这……岂不是让百姓都看到刘知远的诋毁之言?”
“就是要让他们都看到。”耶律德光道,“百姓不瞎,也不傻。刀子能杀人,堵不住人心。刘知远说朕是豺狼假仁义,那就让汴梁人看看,豺狼进城后杀了谁,又救了谁。”
他顿了顿:“冯公今日可在宫中?”
“冯公一个时辰前已离宫回府。”
“差人去冯府,将朕此举告知。”耶律德光补充道,“只告知,不必问其意。他若有何言语,记下回报。”
“是。”
告示是下午未时贴出的。
朱雀门旁的告示墙前,很快围拢了人群。有识字的老者被推举出来,先是高声朗读了黄纸上的《诛张彦泽告示》,上面罗列张彦泽杀降、掠民、逼死国母等罪状,最后是“依律斩决”的朱批。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的叫好声,多是曾经深受其害的城北百姓。
接着,老者又读了《开仓安民告示》,言明开设粥厂的位置与时辰。这次,人群的骚动更明显了些,不少人伸着脖子,仔细听着每一个字眼,仿佛要确认那粥棚的炊烟不是幻觉。
最后,老者拿起旁边那张白纸,清了清嗓子,开始读刘知远的檄文。
“羯胡主德光,性同豺狼……”
刚读一句,人群便安静下来。不同于前两份告示引发的具体反应,这次是沉默的倾听,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吸气。
檄文很长,措辞激烈。读到“刻剥汉民,以奉胡兵”时,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捋着胡须,低声叹道:“刘河东所言……唉,亦是在理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有明训……”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瘸着腿、脸上带刀疤的粗壮汉子猛地扭过头,啐了一口:“在理个屁!”
众人都看向他。那汉子指着自己瘸了的腿,眼睛赤红:“某在晋军当都头时,张彦泽那厮为了抢功,驱使我等弟兄冒死攻城,死了就扔下不管!同袍重伤未死,被他嫌碍事补刀,如杀鸡宰狗!那时节,刘河东在哪儿?他在太原搂着小老婆享福呢!”
他喘了口气,又指着黄纸告示:“这位……这位陛下进了城,第一刀砍了张彦泽那畜生的头!第二件事是放粮!某这条腿废了,家里老娘饿得眼发绿,今早就是喝了南门的粥才缓过气来!某不懂什么大道理,某就认这个!刘知远说得天花乱坠,能给某老娘一碗救命粥吗?!”
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练出来的煞气。周围人群沉默着,许多人眼神闪烁,显然被这番话触动了。那老儒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讪讪地缩了回去。更多的人,则是在黄纸和白纸之间,反复看着,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内一间尚未完全歇业的茶楼二楼,几名文士模样的男子围坐,面前茶水已冷,气氛却有些热切。
“刘公此檄,堂堂正正,足可褫夺胡虏之胆!”一个中年文士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复我冠裳’,此言何其壮哉!可见天下人心,仍在华夏正统!”
另一人却摇头,忧心忡忡:“光复大言易,实干难为。如今汴梁刀兵在彼手,米粮亦在彼手。刘公远在太原,纵有壮语,何解眼前倒悬之危?”
“李兄此言差矣!大义名分所在,便是星星之火。岂不闻楚虽三户……”
几人争论渐起。角落里,一直沉默聆听的青年忽然站起。他身形清瘦,面容文弱,眼神却清澈坚定,正是早晨在南门粥棚主动协助登记的李浣。
“诸君,”李浣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论稍歇,“空谈华夷,辩说正统,可能止一刻饥寒?可能救一垂死妇孺?”
众人愕然看着他。
李浣目光扫过诸人:“弟不才,清晨去了南薰门粥棚。亲眼见饥民如潮,也亲见……”他顿了顿,“有人以血立规矩。无论手段如何,粥,终究是发下去了。数百人今日因此得活。”
他拿起桌上那份暗中传抄的檄文,又看了看窗外隐约可见的宫阙方向。
“刘公檄文,言‘胡虏无道’。然汴梁昨日之乱,岂独胡虏之过?诸君在此高谈‘复我冠裳’,可曾亲往冻馁之坊看上一眼?可曾问过那些只求一碗热粥的百姓,他们要的究竟是哪家冠裳?”
他放下檄文,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对众人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弟愿去应那份《安民诏》,做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诸君,保重。”
言罢,拂袖下楼,留下满室错愕与几道鄙夷的目光。
宫城内,耶律德光面前摊着另一份文书。
这是契丹北院枢密副使、兼领军需事务的耶律挞烈正式呈送的公文,措辞恭谨,核心意思却强硬:大军粮秣消耗甚巨,官仓存粮若持续大规模用于赈济,军粮储备将“难以为继”,恐“动摇军心,滋生变故”,故“恳请陛下暂缓或削减赈济之粮,优先保障大军供给”。
利益之争,终于摆上了台面,用的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耶律德光提起朱笔,在公文末尾空白处,批了十二个字:
“军粮照旧,赈济照旧。不足之数,朕三日内筹措。”
批罢,搁笔。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萧翰:“让你联络的回鹘、党项商人,有回音否?”
“回陛下,已有三家回鹘商队首领愿意接洽,但他们要现钱或等值的绢帛、茶叶,且这个时节运粮入中原,风险价高。党项那边尚无确切答复。”
“价钱可以谈,条件可以议。让他们派人来汴梁。”耶律德光站起身,“还有,备马。挑几家汴梁城内最有名、存粮也最丰的粮绅,朕要亲自去‘拜访’。”
萧翰心头一凛:“陛下要亲自出面?是否由臣先……”
“不必。”耶律德光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裘氅,“有些话,有些人,朕亲自去说,亲自去见,分量不同。”
他走向殿门,声音留在萧翰耳中:
“刘知远在纸上跟朕打擂,朕没空跟他斗嘴。粮食,才是砸在擂台上的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