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炊烟起汴梁
行在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紧绷的寒意。
军事会议已偏离了主题。契丹将领耶律拔里得声如洪钟:“陛下!张彦泽有罪,杀了便杀了。如今正该乘胜追击,踏平太原刘知远!”
请战之声四起。在他们看来,征服与掳掠才是权力的基石,处决降将换来的“人心”虚无缥缈。
耶律德光耐心听着,直到声浪稍歇,才转向沉默的赵延寿:“赵卿以为如何?”
赵延寿出列,姿态谨慎:“刘知远乃沙陀骁将,河东根基深厚。太原城坚,又值隆冬,急切难下。我军疲惫,汴梁初定,若贸然北上,恐师老兵疲。不如遣使招抚……”
“招抚?”耶律拔里得嗤笑,“赵将军是汉人,自然想招抚汉人!”
赵延寿面皮涨红,喏喏退后。
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争论。“刘知远,朕自有计较。”他声音不高,却压住帐中躁动,“今日首要议的,并非用兵河东。”
众将面露疑惑。
耶律德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密:“冯公清点仓廪,数目可出来了?”
刘密上前,展开手中素笺,上面是冯道清癯工整的字迹。他吸了口气,声音干涩:“禀陛下,据冯公核验,太仓、永丰仓等诸官仓,实存粮米总计……四万七千八百斛。”
帐中骤然凝固。
“其中堪用新粮约一万四千三百斛,陈粮可食约一万九千斛。余下一万四千五百斛,受潮、掺沙、霉变可疑,需处置方能食用。”刘密顿了顿,“另,永丰仓封存精选粮种,计五千一百斛,保存尚好。”
四万七千八百斛。
这个数字像冰砸进燥热的军帐。对于数十万人口、刚经历围城劫掠的巨邑,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纯粹武将也能嗅到绝望。
耶律德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即日起,开仓赈济。除预留必要军粮及封存粮种外,其余堪用粮食,全部用以设厂施粥。朕不管你们用何法子,今日日落之前,朕要看到汴梁城里,升起官家的炊烟。”
帐中瞬间炸开!
“陛下!不可!”耶律拔里得吼道,“这是我草原勇士浴血奋战所得!岂能尽数散与南人饥民?我军将士赏赐何在?日后征伐粮草何来?”
“是啊陛下!纵要施恩,三五万斛足矣!这几乎是全部堪用之粮啊!”
反对声浪几乎掀翻帐顶。连赵延寿、杜重威等降臣也低头,面露难以置信。这完全违背了他们认知中天经地义的规则。
耶律德光平静承受着激烈反对,待声浪稍平,才开口:“都说完了?”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敲太原位置。
“你们要朕去打刘知远。好。”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朕来告诉你们,这仗若按你们的想法打,会如何。”
“刘知远会在太原竖起‘驱逐胡虏’的大旗。他会对天下汉人说:看,契丹人来了!他们杀了你们的宰相,辱了你们的国母,抢光了汴梁的财帛粮食!跟我走,抗击胡虏!”
他猛地提高声音:“可如果,就在刘知远说这些话的时候,朕让汴梁的百姓先吃上了饭,让中原州县都看到听到,朕耶律德光进了汴梁,第一件事是杀自己麾下害民的将领,第二件事是开仓放粮让饥民活命,你们说,刘知远那套‘胡虏入侵、烧杀抢掠’的说辞,还有多少人会深信不疑?”
帐中再次寂静,许多契丹将领脸上露出怔忡思索。
耶律德光走回主位,声音沉凝如铁:“这四万多斛粮,救不了所有人,也撑不过整个冬天。但它点燃的炊烟,能换来汴梁暂时的安稳,能堵住刘知远最有力的一张嘴!这比十万大军屯于太原城下,更能动摇他的根基!”他目光扫过众人,“更何况,一座饥民遍地、随时可能易子而食的汴梁,你们谁敢把大军的后背交给它?”
他顿了顿,说出更让诸将心神剧震的决定:“这还不够。那五千一百斛粮种,给朕一粒粒看好了,来年开春,由官府分发给汴梁周边农户,助其春耕。查抄张彦泽家产,部分充公赈济,其余赏赐有功将士。”
他手指划过舆图:“目光放长远些。一座能自己产出粮食、商旅渐通的汴梁,每年能供给我们的,远比此刻杀鸡取卵、抢掠一空要多得多,也长久得多!”
恩威并施。既有现实困境的冷酷逼视,又有长远利益的巨大画卷。帐中抵抗情绪被这完全不同的思路冲击得七零八落。耶律拔里得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下,眉头拧成疙瘩。其他将领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公开咆哮反对。
耶律德光知道,思想扭转非一日之功。但钉子必须此刻钉下。
“刘密。”
“臣在。”
“着你暂领汴梁粮秣使。两日:一日清仓,一日放粮。腊月初十清晨,朕要看到粥棚炊烟遍全城。”
刘密面色惨白但眼神兴奋:“臣领旨!”
“调铁林军三百人归刘密调遣护粮。有夺粮一粒者,斩。”
旨意下达,冰冷的国家机器开始嘎吱运转。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茶肆废墟旁,百姓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要放粮!”
“放粮?给咱们?”
“说是那契丹皇帝下的令……”
“冯令公都去太仓了,我亲眼见的!”
流言在辘辘饥肠间窜得比风快。而当冯道真的出现在太仓门口,于众目睽睽下接过积尘账册凝神翻阅时,围观的百姓出现了短暂死寂,随后是更低更密的议论。他们未必明白朝堂云谲波诡,却认得这位历经数朝、最是“务实”的老相公。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说不清却都能感到分量的信号。
粥厂的设立充满混乱与仓促。领粥的队伍长得令人绝望。起初是死寂的麻木,直到温热的、浓稠的粥汤真的落入破碗,寒风中才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啜泣。
冯道并未出现在任何官署座席上,也无正式职司。但在城南第一个粥棚支起的次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了离队伍不远处的街角。车帘掀起一角,片刻后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第二日,城西粥厂。刘密正为拥挤冲撞焦头烂额,那辆青篷车又出现了。冯道下车,不与任何人交谈,沿着粥厂外围缓步走了半圈,目光扫过粮袋、柴堆,以及几名眼神躲闪、手中勺子明显浅了几分的胥吏。
走完,他回到车边,正逢刘密擦着汗赶来。
“冯公,您看这秩序……”
冯道像是没听见问话,望着那几名胥吏方向,平淡道:“老朽方才瞧见,那穿灰袄的伙夫,脚下沙土地,落下的米粒比别处多些。”言罢,登车而去。
刘密愣住,随即变色,带人查问。果然揪出偷掖米粮、暗中克扣的蛀虫。此事严办,风声传开,各粥厂为之一肃。
此后,青篷车便不时出现。冯道从不指挥,极少开口。有时只是远远看一会儿;有时会说一句:“东头第三口锅,柴湿,烟大费时。”“今日风向南,棚口朝向可略调。”话总是就事论事,点到即止。但听者无不凛然。渐渐地,各处都知晓,老相公“看过”的地方,不能出明显纰漏。他那沉默的注视本身,成了一把无形的尺子。
至于那五千一百斛粮种,移入干燥库房后几日,刘密清晨便在库房外撞见了冯道。冯道正伸手,用枯瘦指节轻轻叩了叩新换的铜锁锁梁。
“冯公?”刘密忙上前,“您怎么来了?这锁是昨日新换的……”
冯道收回手,看向刘密,目光平静:“刘侍郎,库房西北角,地面颜色略深。”
刘密一怔,急带人入内查看,竟是屋角旧有极细微渗水痕,天寒结冰,几乎看不出来。他冷汗涔背,立刻命人挪开粮囤处理地面。
出来时,刘密犹自后怕:“多谢冯公提醒!若非您眼力超凡,开春后潮气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冯道没接感激,目光掠过库房外墙斑驳痕迹,又问:“守库兵士,轮值几何?”
“按例,三班轮换。”
“哦。”冯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老朽多嘴一句。既是三班轮换,那每日交接时的核验笔录,便需三人当面画押。笔录副本,不妨也贴于库房门内,”他顿了顿,“人人可见。”
说完,微一颔首,登车离去。刘密站在原地,将“人人可见”四字琢磨片刻,恍然,这是将保管之责明明白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任谁也无法暗中做手脚,亦难推诿塞责。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日,耶律德光登上汴梁外城残破城墙。
极目望去,四野荒芜,城郭疮痍。但城中,那些新旧不一的粥棚上空,倔强升起的缕缕炊烟,在铅灰色天穹下纠缠成一片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萧翰跟在身侧,低声道:“陛下,各地细作回报,刘知远在太原大肆宣扬陛下乃胡虏夷狄,号召天下共击。不过……中原诸多州县,反应似不如其预想激烈。尤其是汴梁放粮、诛杀张彦泽的消息渐次传开后,不少地方豪强与溃兵首领,都在观望。”
耶律德光望着寒风中艰难升腾却不肯消散的炊烟,缓缓道:
“刘知远会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沉默片刻,声音融在风里:
“那朕就让他,也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是血脉族类的名分要紧,还是碗里的饭、地里的苗、眼前的活路更要紧。”他转过头,看着萧翰,“他沙陀人刘知远坐得,朕契丹人耶律德光,为何就坐不得?”
“告诉刘密,赈济事务必做实,朕容不得半分克扣。至于冯公……他肯去看粮种,肯说‘人人可见’,便是默许了此事。春耕诸般章程,可开始请教他了,但只聆听,不必强求,更勿令人觉出是朕的旨意。他‘提示’什么,你们便斟酌着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