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部曲之命运：第7章 槐花与心结

开学的铃声穿过黄市职业二中的梧桐巷，刘非推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进校门时，初春的风里已经裹着教室飘来的琅琅书声。他把车停在车棚最里侧，拍了拍车座上的尘土，指尖触到书包里那方叠得整齐的红手帕——那是丽芳塞给他的两张十元钱，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像一块烧得发烫的炭，揣在怀里总让他坐立不安。那手帕的纹路糙糙的，像家里秫秸箔的纹理，一摸就想起黄河滩的土坯墙。

重回校园，刘非很快扎进了熟悉的节奏里。早读时领着同学读课文，课间操拿着登记簿检查卫生，晚自习趴在桌上啃数学题，只是偶尔抬头看见教室后墙的“学海新花”壁报，心里会猛地想起黄河滩的秫秸堆，想起那条遮着丽芳半张脸的红围巾。

周三的课间，孙杉突然蹦到他桌前，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手伸到他跟前晃了晃：“班长，给喜糖吃吧！”

刘非的笔顿在习题册上，眉头一蹙：“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你那同村的伙伴王彬呀！”孙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扬得全班都能听见。

“这个死王彬，我不揪他的耳朵才怪呢！”刘非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

“别，别。班长，订亲是好事，值得庆贺！”孙杉连忙摆手，看热闹似的凑得更近。

“明天给你买，行不？”刘非无奈地摆摆手，把习题册往面前拉了拉，想把这茬盖过去。

“行，听班长你的。”孙杉嬉笑着跑开，嘴里还念叨着“刘非订亲了”，声音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班里漾开了涟漪。

刘非订亲的消息像蜜蜂似的，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全班师生都透着不解，尤其是班主任李霞，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疑惑，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命运？他的前程？真是想不明白！”那语气里的惋惜，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刘非心上。

这周轮到刘非护校。周六下午放学后，同学们陆续骑着自行车回家，校园里很快安静下来。刘非坐在教室里翻一本小说，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宣传委员刘玫却迟迟没有离开，趴在桌上不知道写着什么。

“刘玫，你还不回家？学校都要开饭了。”刘非合上书，朝她喊了一声。

“今个，我不回了。”刘玫的声音轻轻的，头也没抬。

刘非没再多问，重新沉浸到小说的情节里，直到耳边又传来刘玫的声音：“该开饭了。”

“噢，我这就去食堂。”他站起身，随手把书塞进桌洞，转身往食堂走。

吃过晚饭，刘非去校外的田埂上散了步，晚风里带着麦苗的清香。等他回到教室，刚推开门，就被刘玫喊住了：“刘非，到我们女生宿舍去，我有话问你。”

刘非愣了愣，看见刘玫的脸色有些煞白，眼神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宿舍楼走。

女生宿舍是上下铺的双人床，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卫生值日表，地板擦得亮得像一面镜子。两人相对坐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刘玫，有啥事？说吧。”刘非先开了口，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

刘玫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期待的光，紧紧盯着他：“你真的订亲了？”

“真的。”刘非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父母的愁容，想起大哥沉默的模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为了一个普通贫穷的家，为了孝敬父母，我稀里糊涂地订下了这门亲……”

刘玫的眼睛瞬间湿润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猛地提高声音，带着几分生气：“难道你就没有考虑你的前程？你这位大学生的料子，就这样对待你的终身大事？……”

“我没考虑过恋爱婚姻的事。”刘非的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还不知道，在校我整日不是扎进书堆里，就是忙班里和校里的事。况且，我刚刚18周岁，哪是恋爱的时节？”

“难道你真的没有留心过你周围的女孩？她们中间有一位真心地喜欢你，敬仰你！”刘玫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

“没有，我真的没有体察到！”刘非皱着眉，他从来只把刘玫当作工作上的伙伴，一起办壁报、编校刊，从未想过其他。

这时，他才留意到刘玫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种让他去拥抱的渴望，那种欲望迫切又炙热。傻子一样的刘非，此刻才悟出她让自己来女生宿舍的真正目的，从她的话语和眼神里，品出了那份默默藏了许久的爱恋。他想起丽芳那条红围巾，想起母亲数280块钱时发抖的手，两样红，烫得他心口发疼。

一心扑在学业上的他，竟从未察觉这份心意。刘非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是苍天的捉弄吗？是命运的左右吗？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刘玫，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这二人世界的寂静里，刘非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他给了她一个开天辟地的初吻，用这份温情，回应着刘玫藏在心底的爱。刘玫的眼泪因痴情而汹涌，却也因这一吻，多了几分甜意。

那个傍晚，刘非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吻过之后便没有再延伸，两人依旧守着那份学生时代最纯洁真诚的友谊。

可这个甜蜜的周末过后，刘非的情绪却再也稳定不下来。只要独处，那个傍晚的画面就会在眼前回放，让他心神不宁。他静下心回忆和刘玫相处的日子，第一次走进她的世界，就被她的认真和热情打动，那些一起办壁报、采访写稿的时光，成了他高中生活里深刻难忘的片段。

新生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下午，刘非和王彬早早回了学校。下午四点钟走进教室，只见里面乱糟糟、脏兮兮的，纸屑和粉笔头撒了一地。刘非二话不说，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王彬也跟着忙活起来。

没多久，刘玫也来了。她穿着鲜红的上衣，马尾松上扎着一个火红的蝴蝶结，肤色嫩白得像在牛乳里浸过。她来自市里的干部家庭，却半点没有干部子女的傲气，见教室脏乱，立刻拿起扫帚，和他们一起清理垃圾。

打扫完教室，刘玫浑身沾着尘土，像个泥猴似的，却毫不在意。她用左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着刘非和王彬露出甜甜的笑，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晃得刘非心头一颤。

从刘玫被评为团支部宣传委员起，她就一直积极配合刘非的工作。两人一起把高一·一班的板报、“学海新花”壁报办得有声有色，团支部还被校团委授予“先进团支部”的光荣称号。为了办好板报和校刊《团报》，他们一起采访、组稿，刘玫的心细和认真，让刘非打心底里佩服。

1986年4月28日，校团委组织去曲阜春游。那是大教育家孔子的故乡，刘非原本满心期待去看孔庙、孔府，可学校却规定各班留下两位男生护校，李霞老师左思右想，还是让刘非和王彬留了下来。王彬起初满脸不乐意，在刘非的劝说下，才消了怨气。

凌晨三点多，东方的朝霞还躲在夜幕里，全校师生就洗漱完毕，整装待发。刘非去校门口送同学们，看见刘玫站在车旁，脸上挂着失落。他明白她的心事，那爱恋的萌芽在她眼里藏不住，渴望爱抚的欲望那样强烈，让刘非的心里生出一丝负罪感。

“玫，快上车吧。”刘非轻声劝她，“不是说好了，我们团支部‘五一’去黄河长东大桥旅游吗？在一起游玩的机会以后有的是，别小孩子气。”

说着，他趁同学们不注意，替刘玫拭去脸上的泪。刘玫被他劝住，终于笑了，走上公共汽车时，还朝他挥了挥手，那招手的模样，刻在了刘非的脑海里。

“五一”这天一大早，高一·一班团支部的四人，再加上两名团员，迎着东方的红霞出发了。每人一辆自行车，要骑五十多里路，既是体力的锻炼，也是毅力的磨炼。

半途行至吕镇，几人停下吃了早饭，一碗面条加半斤油条，填饱肚子后，车轮又飞快地向前转。路过东县陆镇时，路两旁的洋槐开得正盛，清甜的花香浸人心肺，让人心头舒畅。

刘非和刘玫一路并行，他总觉得对不住她，愧疚感像潮水似的吞噬着灵魂。刘玫那样善良温柔又体贴，和她在一起，刘非总觉得无比幸福，可命运却总在捉弄他——贫困的家、父母的期盼，像一张世俗的网，把他困在里面，像一条失去自由的鱼，再也没了遨游的空间。

“你怎么老沉默不语？总是满脸的愁容？”刘玫心疼地问他，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不，我好愉快。”刘非强装笑意，朝着前方望了望，“和你在一起，我在想我们到达的地方会是怎样一种风景。”

“甭想那么多，到了就知道了，快赶上他们……”刘玫笑着催促，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

刘非加快了车速，黄河大堤很快出现在眼前。他跳下车，推着自行车上坡，在堤坡上折了一束束清香洁白的槐花，递给刘玫。刘玫双手捧着槐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眼里闪着光：“非，它能漂到你家吗？”

刘玫用渴求的目光看着他，希望得到一句温心的回答。

“不能，我家离黄河大堤还有6里地。”刘非淡淡地说出家的位置，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她是干部家庭的女儿，家境优越，是貌若天仙的靓女。六个学子坐上小船，在慢水滩边游玩，夕阳西斜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母亲河。黄河水浑浊如泥，像极了刘非的心情——他何尝不爱刘玫？她的温柔、她的善良，是上苍赐予他的恩赐，可他是农民的儿子，家境贫寒，为了含辛茹苦的父母，早已无奈订下世俗婚约。

现实是凄残的，让刘非苦不堪言。他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心里想着“一碗水半碗泥”的老话，竟不知道该如何善待、接纳刘玫那份纯真无瑕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