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臆想症:第2章 立冬前,麦浪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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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立冬前,麦浪入怀

立冬前两天的风,裹着深秋最后一丝凉意,卷过小区楼下的银杏树,把枯黄的叶子吹得满地打转。我把车稳稳停在车位上,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的凉意,副驾上的女儿歪着头睡得正香,嘴角沾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软糖,小小的拳头攥着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那是去年腊月从老家带回来的,她宝贝得不行。

妻子从后排探过身,轻轻帮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别喊她,让她再眯会儿,今天在幼儿园疯玩了一下午。”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了下来。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窝,带着奶香味。走在楼道里,电梯上升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忽然就晃了神,耳边仿佛不是机械的运转声,而是老家麦田里的风声,是腊月里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嗓门,是儿时伙伴敲着我家窗户喊我去晨读的脆响。

这样的恍惚,近来越来越频繁。

回到家,妻子忙着给女儿冲奶粉,我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茶几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四,我们一家三口在老家院子里拍的。照片里,女儿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抓着一块红烧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父亲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刚贴好的春联,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和妻子并肩站着,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小麦苗,田埂上插着的棍子挂着反光条,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晃荡。

那是去年小年,我们赶在春运的大潮里回老家的场景。

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那天早上九点,我们从城市出发,车子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起初我还笑妻子小题大做,说回老家就几天,带几件换洗衣物就够了。可等收拾起来才发现,女儿的玩具、绘本、奶粉、辅食,还有给爸妈买的保暖衣、营养品,一件件堆上去,竟把车子填得没有一丝空隙。

高速上的车流像迁徙的鸟群,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导航里的预计到达时间一延再延,从傍晚六点,到夜里十点,最后到凌晨两点。女儿在安全座椅上从兴奋到困倦,最后抱着她的毛绒兔子沉沉睡去。妻子靠在副驾上,揉着酸胀的腰,却还不忘叮嘱我:“累了就说一声,咱们换着开。”

我没换,心里揣着归乡的急,脚下的油门踩得格外坚定。

凌晨两点的乡村,万籁俱寂,只有村口的卤素大灯亮着,把进村的路照得如同白昼。车子刚拐进通往老家的土路,我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爸妈披着厚棉袄,在寒风里伫立着,像两尊守着家的石墩。

车子停稳的那一刻,母亲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件我的旧棉袄,一打开车门就往我身上披:“冻坏了吧?快进屋,火炕烧得热乎着呢。”父亲则默默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又去后备箱搬东西,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你们这么晚到,就不让你们妈一直热菜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堂屋的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红烧鲫鱼、炖土鸡、炒青菜,都是我打小爱吃的。只是那些菜色,都带着点微微的泛黄,不用问也知道,是母亲不知道我们几点能到,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缘故。

“快吃,快吃。”母亲把红烧鲫鱼的鱼头夹到我碗里,“你从小就爱吃这个,我特意留的。”

我拿起筷子,鱼肉的鲜香混着姜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一瞬间,一路的疲惫、城市里的奔波与压力,全都烟消云散。妻子喂着女儿吃米糊,女儿吃了两口,又指着我的碗咿咿呀呀,我挑了一点炖得软烂的鸡肉,喂到她嘴里,她立刻眯起眼睛笑了。

那一夜,我们聊到凌晨四点才睡。父亲说今年的小麦种得早,苗长得壮;母亲说小叔家的三个孩子又拿了奖状,老大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老二老三在学校也是名列前茅;妻子则跟母亲说着女儿在幼儿园的趣事,屋子里的笑声,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翌日清晨,我是被女儿的声音吵醒的。她趴在床上,对着窗外咿咿呀呀,小脚丫蹬着被子。妻子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整理女儿换洗的衣物,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靠在床头,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麦香扑面而来。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小麦田,刚冒尖的麦苗铺成一片嫩绿的毯子,田地里插着密密麻麻的棍子,上面的反光条在风里飘荡,听父亲说,那是用来驱赶鸟类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过年前十天,是一年里最开心、最期盼的日子。

可这份开心,总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惶恐。就像父亲说的,除夕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又要开始盘算着出门打工,盘算着新一年的生计。于我而言,则是要回到城市,回到格子间,回到无尽的工作报表、绩效考核里,仿佛一场无限循环的轮回,周而复始。

我看着窗外的麦田,忽然就羡慕起小叔和小妈。他们守着老家的几亩田地,养着三个孩子,日子不算富裕,却过得安稳踏实。三个孩子个个优秀,眉眼间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没有城市里孩子的焦虑,只有田野里养出来的坦荡。

那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去麦田边散步。她踩着田埂上的枯草,追着蝴蝶跑,跑累了就扑进我怀里,指着麦田问:“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小麦,等到来年夏天,就会长成金黄的麦子,磨成面粉,就能做你爱吃的馒头和面条了。”我抱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打我记事起,家里就陆续砌过两次房子。爸妈从大家族分家时,一穷二白,靠着双手,用土砖砌起了第一栋房子。那时候的记忆模糊,只记得满院子的泥土味,和母亲抹汗时的笑脸。

印象最深的,是儿时的晨读。每天早上五点多,天还黑着,邻居家的伙伴就会敲我家的窗户,喊着:“陈默,起床晨读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课本,跟着伙伴往村小学走。那时候的教室没有电灯,每人的课桌上都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稚嫩的脸,朗朗的读书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飘向麦田深处。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无忧无虑。所有的压力,都由爸妈顶着;所有的风雨,都被他们挡在身后。我和弟弟只管读书、玩耍,直到长大成人,才懂了父母的不易。

我是个念旧的人,对过往的光景,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眷恋。有时候想起儿时的烛光,想起麦田里的奔跑,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总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怕一碰,那些美好的记忆就会碎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无言的叹息。

辛弃疾的那句词,忽然就撞进了心里:“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去年腊月的那个清晨,我站在麦田边,抱着女儿,心里默默想着:要珍惜当下,要爱身边的人,要接受生活里的一切顺遂与坎坷。

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料到,回到城市后,生活的重压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工作上的瓶颈、房贷的压力、女儿的教育开销,一件件事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关于老家、关于麦田、关于童年的美好记忆,渐渐变成了我逃避现实的出口,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化作挥之不去的臆想,缠绕着我。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熟悉的温柔:“默啊,立冬了,天冷了,你和媳妇、孩子都要多穿点。今年的小麦苗长得好,你爸说,等腊月你们回来,正好能赶上看雪落在麦田里的样子。”

我指尖悬在语音键上,喉咙发紧,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妻子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又想老家了?”

我点点头,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女儿今天还跟我说,想爷爷奶奶了,想麦田里的小兔子了。”妻子坐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其实,不用想太多,想回去,咱们就回去。”

我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眸,又看向卧室里熟睡的女儿,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去年腊月的温暖还在心头,可我却在城市的喧嚣里,渐渐迷失了自己。

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立冬前的寒意。我走到阳台,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那些闪烁的灯光,像极了儿时教室里的烛光,却少了一份纯粹与温暖。

我知道,从这个立冬前的夜晚开始,我心底的麦浪,已经开始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悄悄翻涌。而那些潜藏的迷茫与臆想,也终将在这份对归乡的期盼里,慢慢发酵,直到某一天,带我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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