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高三
一九八七年秋天,陈向东上高三。
高三和高二不一样。高二还有喘气的时候,高三没有。教室搬到了三楼,班主任换成了年级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发花白,从来不笑。开学第一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全班一眼,说:
“这一年,你们不是人。你们是机器。吃饭是加油,睡觉是保养,考试是生产。这一年熬过去,你们想当人当人,想当机器当机器。熬不过去,你们啥都不是。”
教室里没人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小声说:“他说得我都不敢喘气了。”
陈向东没吭声。他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字: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六天。
二百七十六天。
他想起那棵老榆树。想起那条河。想起阿强站在镇口看着他的样子。
二百七十六天以后,他就能回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七点早饭,八点上课,十二点午饭,一点半上课,五点半晚饭,六点晚自习,十点半熄灯。一天一天,周而复始,像一台机器。
陈向东变成了一台机器。早上眼睛一睁,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不做。
李建国说:“你现在真成机器了。”
陈向东说:“你不是?”
李建国想了想,说:“也是。”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笑。
十月,陈向东收到阿强的信。
信比以前短了:
“向东:
铺子还行。上个月挣了六十多。我攒着。
你妈你爸都好。你妈让我给你带话,好好吃饭,别省着。你爸还是不说话,但有时候来铺子坐坐。
天冷了,你多穿衣服。
阿强”
陈向东把信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阿强写的。
他想起阿强说的话:“你走到哪儿,都得记得回来。”
他想:我记得。
十一月,第一次模拟考试。
陈向东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年级一百零三名。
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这个成绩,能考上大学,但考不上好大学。”周老师说,“你想考啥学校?”
陈向东说:“不知道。”
周老师看着他,说:“不知道不行。不知道就没方向,没方向就没动力。回去想清楚。”
陈向东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跑什么。
他想:我考啥学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考上。考上以后呢?他没想过。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周围人的呼噜声。他想了很多。
想考上大学以后的事。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过陌生的日子。想母亲老了,父亲老了,阿强还在那个镇上。
想那棵老榆树,那条河,那个镇口。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他拼命想考出去,但考出去以后,他就真的出去了。
出去以后,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十二月底,陈向东收到一封信。
不是阿强写的。是母亲托人写的。信很短:
“向东:
张老师走了。
前天晚上走的。睡着觉就没醒过来。你爸去帮忙办的丧事。阿强也去了。
张老师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你:‘让他好好念,别回来送。’
你别回来。好好念书。
妈”
陈向东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张老师第一次借给他《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想起张老师说“你像他”的时候。想起张老师借书给阿强,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克利斯朵夫”的时候。想起张老师最后一次见他,说“你心细,他手巧,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的时候。
张老师走了。
他没能回去送。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冷。他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他想:张老师让我好好念。
他转身,上楼,回教室。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题。做到熄灯,做到手电筒没电,做到眼睛发酸。
他没哭。
一九八八年春天。
日子还是那样过,一天一天,周而复始。陈向东的成绩慢慢往前爬。十五名,十四名,十三名。年级排名也在往前。周老师不再找他谈话了。
李建国的成绩也在爬。他数学还是不行,但语文英语能拉分。两个人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互相看一眼,不说话,点点头,各走各的。
那一年,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
说多了累。说多了浪费时间。说多了,怕分心。
四月,陈向东收到阿强的信。
信比以前又短了:
“向东:
铺子还行。天暖和了,活多了。
你妈你爸都好。你妈让我给你带话,别惦记。
还有两个月。你撑住。
阿强”
陈向东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厚厚一叠了。
他算了一下,阿强每个月都写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每个月都有。
他想:阿强在等他回去。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陈向东考了全班第九名。年级六十七名。
周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个成绩,能考个不错的学校了。”周老师说,“你想好报啥了吗?”
陈向东说:“师范。”
周老师愣了一下:“师范?”
陈向东说:“嗯。”
周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啥?”
陈向东说:“想当老师。”
周老师没再问。
陈向东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楼下那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坐在树荫底下看书。
他想:张老师也是师范毕业的。
六月,高考前一周。
学校放假三天,让学生自己调整。有人回家了,有人留在学校。陈向东没回。三十里地,不远,但他怕折腾。怕折腾回来,心散了。
那三天,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早上起来,背会儿书,做几道题。中午去食堂吃饭,吃完回来,躺一会儿。下午再看会儿书,做几道题。晚上早早睡下。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愣住了。
阿强站在门口。
晒得黑黑的,穿着一件旧汗衫,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你咋来了?”陈向东问。
阿强说:“送东西。”
他把布包递过来。陈向东打开,是一兜鸡蛋,还有一包点心。
“你妈让带的。”阿强说,“说你考试累,补补。”
陈东看着那些鸡蛋,看着那包点心。鸡蛋上还沾着鸡屎,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
他说:“你坐车来的?”
阿强说:“骑车。”
陈向东愣住了:“三十里,你骑车?”
阿强说:“车票贵。”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站在那儿,汗顺着脸往下流。他用手抹了一把,说:“行了,我走了。”
陈向东说:“你歇会儿。”
阿强说:“不歇。天黑前得赶回去。明天有活。”
他转身就走。
陈向东追出去,追到楼梯口。
“阿强!”
阿强回头。
陈向东说:“我考完就回去。”
阿强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下楼了。
陈向东站在楼梯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兜鸡蛋,那包点心。
他想起那年冬天,阿强蹲在雪里的样子。想起阿强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样子。想起阿强给他送毛衣的样子。想起阿强站在镇口,看着他的样子。
他把一个鸡蛋握在手里。鸡蛋还带着温度,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阿强手心的。
六月七号,高考。
陈向东走进考场,坐下来。试卷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开始答题。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英语。一门一门,两天半。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站满了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
陈向东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只觉得累。
李建国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他。
“考完了!”李建国喊,“考完了!”
陈向东被他抱着,忽然也笑了。
是啊,考完了。
那天晚上,陈向东没回宿舍。
他一个人在县城街上走了很久。走到那家供销社门口,走到那家汽车站门口,走到那排杨树底下。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他看了三年的东西。
明天,他就回去了。
回到那个镇上,回到那棵老榆树底下,回到那条河边,回到那间土房里。
他想起阿强说的话:“你走到哪儿,都得记得回来。”
他想:我记得。我回来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