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高中
一九八六年春天,陈向东上高一下学期。
日子过得比上学期顺了。他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习惯了食堂的饭菜,习惯了宿舍里的呼噜声,习惯了县城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甚至开始觉得,县城也没那么大,一中也没那么高。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习惯。
化学。
陈向东的化学成绩在班里排倒数。不是他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没用。那些化学方程式,那些摩尔浓度,那些电子得失,他怎么看都看不懂。老师上课讲,他认真听,听得头昏脑涨,下课一做题,还是不会。
李建国说:“你咋回事?别的科都行,就化学不行?”
陈向东说:“不知道。”
李建国说:“你是不是没开窍?”
陈向东说:“可能吧。”
李建国说:“那咋办?”
陈向东说:“硬学。”
他确实硬学。每天晚上熄灯以后,他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化学书。看到眼睛发酸,看到手电筒没电,看到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但月考成绩出来,化学还是不及格。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黑乎乎的教学楼,不说话。
李建国找到他,坐到他旁边。
“别想了。”李建国说。
陈向东说:“我想不通。”
李建国说:“想不通就别想了。人总有不行的地方。”
陈向东扭头看他。
李建国说:“真的。我数学就不行,你怎么学我也不行。但我语文行。你呢?你物理行,数学也行,就化学不行。那就不行呗,把能行的弄好就行。”
陈向东没说话。
李建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陈向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想起阿强。阿强念书的时候也这样,怎么学都学不会。但阿强后来找到了自己能干的事。
他想:也许李建国说的对。人总有不行的地方。
四月,陈向东收到阿强的信。
信很短,就几行:
“向东:
刘师傅走了。
前天晚上走的。睡着觉就没醒过来。我给他送的终。
铺子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了。你放心,我能干好。
阿强”
陈向东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刘师傅。那个瘦瘦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话不多,但修东西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他想起阿强刚跟刘师傅学艺的时候,每天回来一身油污,但眼睛里也有光。
现在刘师傅走了。
他给阿强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几句话:
“阿强:
信收到了。刘师傅走了,你肯定难受。但你好好干,把铺子撑起来,他在那边看着,也会高兴。
有事给我写信。
向东”
五月,陈向东回家了一趟。
不是放假,是请假。母亲托人带信来,说父亲病了。
他坐了那趟班车,颠了一个半小时,赶回镇上。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父亲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蜡黄蜡黄的。母亲坐在旁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陈向东走到炕边,看着父亲。
父亲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陈向东说:“回来看看。”
父亲说:“看啥看,没事。”
陈向东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说:“他胃疼了好几天,不吃东西,我说让他去县里看看,他不去。”
父亲说:“去啥去,花那个钱。”
陈向东说:“去。”
父亲看着他。
陈向东说:“明天,我陪你。”
父亲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陈向东带着父亲去县城。
还是那趟班车,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坑坑洼洼。父亲坐在他旁边,一路都没说话。陈向东看着窗外,心里想了很多。
县医院在一中旁边,一栋三层楼,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陈向东挂了号,带着父亲上二楼。走廊里很多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问了几句,让父亲躺下,按了按肚子,说:“得做胃镜。”
父亲说:“啥是胃镜?”
医生说:“一根管子,从嘴里进去,看看你胃里头啥样。”
父亲的脸变了。
陈向东说:“做。”
父亲说:“那得多少钱?”
陈向东说:“你别管。”
胃镜做完了,医生说:“胃溃疡,不轻。得住院。”
父亲说:“不住。”
医生说:“不住不行,再拖下去要出事。”
父亲看着陈向东。
陈向东说:“住。”
父亲说:“那得多少钱?”
医生说:“住一个星期,加上药费,一百多吧。”
父亲的脸又变了。
陈向东说:“我回去拿钱。”
父亲说:“你别——”
陈向东已经走了。
他回了一趟宿舍,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加上母亲让他带的,一共一百二十块。
他回到医院,交了钱,办了住院手续。
父亲躺在病床上,看着房顶,不说话。
陈向东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父亲说:“你哪来的钱?”
陈向东说:“我攒的。还有妈给的。”
父亲说:“你念书也要钱。”
陈向东说:“我再攒。”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他说。
陈向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把眼睛闭上,没再说话。
陈向东在医院陪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父亲说:“你回去吧。耽误课。”
陈向东说:“我再待两天。”
父亲说:“不用。我好多了。”
陈向东看着他的脸。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有了一点血色。
父亲说:“回去好好念书。别惦记我。”
陈向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父亲还躺在那里,看着他。
陈向东说:“爸,你好好养着。”
父亲点点头。
陈向东走出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很暗,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重。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父亲摸阿强头的那一下。想起父亲让他喝第一口酒的那天。想起父亲送他到镇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样子。
他想:我爸也会老。
回到学校以后,陈向东比以前更用功了。
不是只用在化学上,是所有科目。每天早起晚睡,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书。李建国问他:“你疯啦?”
他说:“没疯。”
李建国说:“那你这么拼命干啥?”
陈向东说:“我得考上大学。”
李建国说:“考大学也不用这么拼啊。”
陈向东说:“我得考上。”
他没说为什么。但他自己知道。
那天在医院,他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爸会老,他妈会老,日子不等人。他得快点长大,快点念出去,快点挣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他想做的事。
六月底,期末考试。
陈向东考完了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太阳很晒,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那儿,晒着太阳,出了一身汗。
李建国从后面跑过来:“考得咋样?”
陈向东说:“不知道。”
李建国说:“我觉得还行。咱俩暑假回去不?”
陈向东说:“回。”
李建国说:“那开学见。”
陈向东说:“开学见。”
他往校门口走。走到那棵杨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杨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那棵老榆树。想起阿强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样子。
他想:快了。再熬两年,就能回去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