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县城
一九八五年九月,陈向东走进县一中。
校门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锈了,露出褐色的底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柳河县第一中学”。字是印刷体,方方正正的,没有温度。
陈向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条水泥路直直地通进去,两边是杨树,比镇上的老榆树高多了,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水泥路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灰砖墙,红窗户,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高。
父亲把行李递给他。
“进去吧。”
陈向东接过行李,站在那儿,没动。
父亲说:“咋了?”
陈向东说:“没咋。”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父亲还站在门口,看着他。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
父亲朝他挥挥手。
陈向东转过身,往里走。他没再回头。
宿舍在一排平房里,一间屋住八个人。
陈向东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瘦高的男生正铺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你是新来的?”那人问。
陈向东点点头。
“我叫李建国,靠墙这个铺是我的。你睡我旁边。”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床。
陈向东把行李放下,开始铺床。李建国凑过来看他的被子,说:“新做的?”
陈向东说:“我妈做的。”
李建国摸了摸被面,说:“我妈不会做这个,她买的。”
陈向东没说话。
李建国又问:“你家哪儿的?”
“柳树沟。”
“柳树沟?”李建国想了想,“没听说过。远吗?”
“三十里。”
“那还行。”李建国说,“我家一百多里呢,坐汽车要半天。”
陈向东点点头。
李建国又问:“你考多少分?”
陈向东报了分数。李建国眼睛亮了:“你比我高!咱班你排第几?”
陈向东说:“不知道。”
李建国说:“回头看看,咱俩以后一起学。”
陈向东看着他,李建国笑得很自然,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他想:县城的人,这么容易就熟了?
头一个月,陈向东过得很慢。
上课能跟上,作业能写完,吃饭能吃饱。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每天早上醒来,他得愣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那间屋,那张床,那些说话的口音,都不是他的。食堂的饭菜比家里的油水大,但他吃着不香。晚上熄灯以后,他躺在黑里,听别人打呼噜,听远处的狗叫,听风刮过杨树的声音。
他想家。
不是想镇子,是想那间土房,那铺炕,那棵老榆树。想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想父亲坐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阿强躺在他旁边翻身的声音。
他想起阿强说的“送不动”。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第一个周末,他没回家。
三十里地,不算远,但车票要一块二。一块二够他吃两天。他写信告诉母亲,说功课紧,不回去了。
那天下午,宿舍里的人走光了,就剩他一个。
他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有人在打球,喊声一阵一阵的。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后来他拿出纸笔,给阿强写信。
写了“阿强”,就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和阿强坐在河边,看河水流。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永远不会过完。现在一转眼,他在这儿,阿强在那儿。
他重新拿起笔。
“阿强:
我在这儿挺好的。宿舍八个人,都还行。食堂的饭比家里油水大,但我吃着没妈做的好吃。你咋样?活多不多?刘师傅身体还好吧?我妈我爸咋样?你有空去看看他们,跟我说说。
我想你们。
陈向东”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我想你们”划掉。又看一遍,又把“我想你们”添上。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柳树沟镇东街,陈德厚家转阿强收。
信寄出去以后,他开始等回信。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下课,他都去传达室看。第四天,还是没有。
他想,可能是寄丢了。可能是阿强忙。可能是信太慢了。
第五天,传达室的老头喊他:“陈向东!有信!”
他跑过去,接过信。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阿强的。
他撕开信封,一边走一边看。
“向东:
信收到了。我挺好的。活不少,刘师傅身体还行,就是天冷了他腿疼。你妈你爸都挺好。你妈让我告诉你,多穿衣服,别省着,想家就回去看看。你爸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也想你。
我把信给你妈念了一遍。念到‘我想你们’的时候,你妈哭了。我也差点哭。但我是男的,不能哭。
你好好念书。别想太多。
阿强”
陈向东站在宿舍门口,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看到“我也差点哭”的时候,他鼻子酸了一下。看到“但我是男的,不能哭”的时候,他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阿强写信,比他说话话多。
十一月,天冷了。
宿舍里没有炉子,晚上冷得睡不着。陈向东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脚凉。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忽然问:“陈向东,你睡着没?”
陈向东说:“没。”
李建国说:“我睡不着。想家。”
陈向东没说话。
李建国说:“你家三十里,我家一百多里。你还能回去,我回不去。”
陈向东说:“我也回不去。”
李建国问:“为啥?三十里又不远。”
陈向东说:“车票一块二。”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一块二,”他说,“我也是。我爸说,省着点花,别老回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建国说:“等过年吧。过年就能回去了。”
陈向东说:“嗯。”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他想起家里的炕,热乎乎的,躺着像睡在云彩上。想起母亲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手凉凉的,但碰到他的时候轻轻的。
他闭上眼睛。
月底,他又收到一封信。
不是阿强写的。信封上的字是母亲的。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
“向东:
妈挺好的,你爸也挺好的,阿强也挺好的。你别惦记。
天冷了,你多穿衣服。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让阿强给你捎去。他说他下个月去县城买零件,顺便给你送。
你好好念书。别省着。没钱写信回来。
妈”
陈向东把信看了好几遍。
他看到“让阿强给你捎去”,心里跳了一下。阿强要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踏实。
十二月初,阿强来了。
那天下午,陈向东正在上课,传达室的老头来敲门:“陈向东,有人找。”
陈向东跑出去。校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旧棉袄,背着个蛇皮袋子,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
是阿强。
陈向东跑过去,跑到跟前,停下来。
阿强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咋来了?”
阿强说:“送毛衣。顺便买零件。”
他把蛇皮袋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袱,递给陈向东。
陈向东接过来,是母亲织的那件毛衣。灰的,和他小时候那顶帽子一个颜色。
阿强说:“你妈让带的。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你妈蒸的馒头,还有咸菜。她说你食堂的饭吃着不香,让你换换口味。”
陈向东抱着那个包袱和那个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说:“零件我买完了,一会儿就走。供销社的车,五点发。”
陈向东说:“这么快?”
阿强说:“活多。明天还得干。”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风刮着,冷。
陈向东说:“你吃饭没?”
阿强说:“没。”
陈向东说:“走,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陈向东打了两个菜,买了四个馒头。阿强吃得很快,像以前一样。
陈向东看着他吃,不说话。
阿强吃完了,抬起头,看看他。
“你瘦了。”阿强说。
陈向东说:“你也是。”
阿强说:“我没瘦,我是壮了。”
他伸出胳膊,攥起拳头,让陈向东看他的肌肉。
陈向东笑了。
阿强也笑了。
笑完了,两个人又没话说了。
阿强站起来:“走了。”
陈向东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阿强说:“不用。外面冷。”
陈向东说:“送。”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供销社的卡车停在外面,司机在按喇叭。
阿强站住,转过身。
“你妈让你好好念书。”他说。
陈向东说:“我知道。”
阿强说:“你爸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也想让你好好念。”
陈向东说:“我知道。”
阿强说:“我走了。”
他转身,往卡车那边走。
陈向东忽然喊:“阿强!”
阿强回头。
陈向东说:“你……你也好好的。”
阿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陈向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风刮过来,冷。他把那件灰毛衣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穿上那件毛衣。
毛衣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但暖和。他闻了闻,有家里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是家里的。
他躺在被窝里,摸着那件毛衣,想起阿强说的“我也差点哭”。
他想:阿强还是那么笨,说话说一半。
他又想:阿强来了,又走了。三十里地,坐卡车来的,坐卡车走的。就为了送一件毛衣。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也是家里的。也是母亲做的。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他没听见。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