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方向
河开了。
陈向东和阿强站在河边,看着冰排往下游涌去。大块大块的冰互相挤着,撞着,咔嚓咔嚓地响。和四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阿强说:“你还记得吗?那年也是这时候。”
陈向东说:“记得。你说冰化了。”
阿强笑了一下:“你记性真好。”
陈向东没说话。他记得的比这多——记得阿强蹲在雪里的样子,记得阿强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样子,记得阿强他爸死的那天,记得阿强他妈站在供销社门口哭的样子。
河还是那条河,人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阿强在镇上跟一个姓刘的老师傅学修东西。刘师傅六十多岁了,修了一辈子农机,手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儿。阿强每天放学去他那儿,帮着打下手,慢慢也学会了不少。
可最近他遇到一个难题。
一台拖拉机,柴油机打不着火。刘师傅让他自己查,他查了两天,把能拆的都拆了,能看的都看了,还是找不出毛病。
第三天,刘师傅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油管拧下来,吹了一口气,再装回去。一打火,着了。
阿强愣住了。
刘师傅说:“堵了。”
阿强说:“我查过油管,没堵。”
刘师傅说:“你查了,但你没吹。”
阿强不说话。
刘师傅拍拍他肩膀:“修东西,不光用眼看,还得用心想。有时候毛病不在明面上。”
阿强点点头,但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家,阿强不说话,吃完饭就躺下了。
陈向东跟出去,看见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
陈向东坐过去:“咋了?”
阿强把事说了。
“刘师傅没骂你,”阿强说,“可他越不骂,我越觉得自己笨。”
陈向东说:“你不笨。”
阿强说:“念书念不好,修东西也修不好。我还能干啥?”
陈向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向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母亲在喂鸡,看见他出来,问:“阿强咋了?”
陈向东把事说了。
母亲听完,放下手里的瓢。
“向东,”她说,“你跟他说,刘师傅年轻的时候,修坏过多少东西,没人知道。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陈向东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妈,你说我要是出去了,阿强一个人行吗?”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得自己行。”她说,“你也是。”
第二天,张老师来了。
他已经退休了,但还住在学校后面的那排平房里。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陈向东和阿强叫到家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书。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世界地图,花花绿绿的。
张老师让他们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听说你学修东西了?”他问阿强。
阿强点点头。
“学得咋样?”
阿强低下头,不说话。
张老师笑了:“遇到坎儿了?”
阿强还是不说话。
张老师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阿强。
阿强接过来看,是一本讲柴油机构造的书,封面旧旧的,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张老师说:“这是我年轻时看的。那时候我也修不好东西,就看书。书看懂了,手就听使唤了。”
阿强翻开书,看见里面用铅笔画的图,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刘师傅教你怎么修,”张老师说,“这本书教你怎么想。两个都得有。”
阿强抬起头,看着张老师。
张老师又拿出一本书,递给陈向东。
陈向东一看,《论语》。
张老师说:“你以前看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个人跟自己打架。这本,是一个人跟世界相处。”
陈向东翻开,里面也有笔记,红笔蓝笔的。
张老师看着他们两个,说:“你们俩,路不一样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张老师说:“不一样,不等于谁好谁坏。一个修东西,一个念书,都是正路。要紧的是,走到底。”
他看看阿强,又看看陈向东。
“你们俩,互相看着点。一个走偏了,另一个拉一把。”
从张老师家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两个人慢慢走到河边,坐在老地方。
河水涨了,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草。冰排早就没了,只剩下水,哗哗地流。
阿强抱着那本书,看着河面。
“张老师老了。”他说。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他给咱俩的书,不一样。”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他说的对。咱俩路不一样了。”
陈向东扭头看他。
阿强也扭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又都把头扭回去,看着河。
阿强说:“你会考上高中的,对吧?”
陈向东说:“我努力。”
阿强说:“考上了,就得去县里,去省里,去很远的地方。”
陈向东说:“我会回来的。”
阿强说:“你说过了。”
陈向东说:“我真的会。”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有一点红,河水映着那点红,暗暗的,亮亮的。
阿强忽然说:“我想好了。”
陈向东问:“想好啥?”
阿强说:“我就跟刘师傅学。学成了,在镇上开个修理铺。你以后回来,有啥坏了,找我修。”
陈向东说:“好。”
阿强说:“你在外面,见世面,念大书。回来给我讲讲,外头是啥样。”
陈向东说:“好。”
阿强说:“说定了?”
陈向东说:“说定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像冬天那么冷。河边的草开始绿了,星星点点的绿,在黄昏里看不真切。
阿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家。你妈该等急了。”
陈向东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阿强停住脚步,抬头看。
榆树发芽了。细细的嫩芽,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树枝上有东西在往外冒。
阿强说:“你看。”
陈向东抬头看。
阿强说:“每年都发。”
陈向东说:“嗯。”
阿强说:“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每年重新来一回。”
陈向东想了想,说:“人不能重新来。但人能往前走。”
阿强扭头看他。
陈向东说:“往前走,就是重新来。”
阿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陈向东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坐在桌边,等着吃饭。
阿强把那本修柴油机的书放在枕头底下。
陈向东把那本《论语》放在书包里。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