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风烈甲
太子丹采纳了嬴政“借势迂回”之策,但并未立刻行动。他深知朝堂如战场,时机比策略本身更为重要。一连数日,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履行着归国太子的礼仪,拜访宗亲,出席不痛不痒的宴饮,对北军冬衣之事,在公开场合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听闻。
然而暗地里,动作已然开始。他通过太子傅鞠武,以及母族那边尚存的一些人脉,开始有选择地、极其隐秘地释放出一些消息:太子于赵国时,亲见边军之苦,归国途中,更感戍卒之艰,常怀忧戚。又“无意间”流露出对相国栗腹“勤于政务、清点国帑”的赞赏,同时却也感叹“诸事繁杂,或偶有延误,亦在所难免”。
这些话语经过不同渠道,以不同方式,飘进了蓟城各个府邸。传到将渠耳中,是太子仁厚,体恤边军,且对栗腹保持表面尊重,懂事。传到栗腹及其党羽耳中,则是太子虽有微词,却不敢直言,不足为虑。传到如曲诚这般边军将领关联的朝中人耳中,则是太子知晓下情,或有可为。
嬴政依旧每日埋首于那间充满霉味的廨房。老主簿起初还时时在一旁盯着,见他只是埋头抄写计算,沉默寡言,渐渐也放松了警惕,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两句档案分类的窍门。嬴政学的很快,不仅将分派给他的户籍田赋档案梳理得井井有条,还“顺便”将旁边架上一些杂乱无章的军籍、军械、粮秣转运记录也按年份粗略归了类。老主簿乐得清闲,便也由他。
正是在这些覆满灰尘的军械记录中,嬴政发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与田亩户籍的隐晦混乱不同,军械支取和损耗的记录,在某些年份、某些部队番号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比如,辽东郡某部,连续三年上报的箭镞损耗数量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上谷郡的皮甲补充记录,则在某位新任郡守到任后骤然翻倍,而同期该郡并无大规模战事记载。
更有一卷破损严重的木牍,记录了一次针对匈奴小规模袭扰的追击作战,其中提到“追亡逐北百余里,斩获若干,然山道崎岖,损折臂张弩十具,铁剑三十,皮甲五十领”。损耗数量巨大,且种类集中在相对精良的器械上。嬴政将这份记录与前后年份该部的常规损耗对比,又调阅了同一时期其他边郡类似规模冲突的损耗记录,眉头越皱越紧。损耗比例超出常理数倍,且“损折”的器械,恰恰是军中较为值钱、易于转手之物。
他没有立刻将发现写在呈报太子的木牍上。这些涉及到具体部队、将领和时间的敏感记录,指向的可能不仅仅是贪墨,更可能是走私,甚至……资敌。贸然呈报,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个“赵正”立刻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他将关键信息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在随身携带的一小块旧羊皮上,藏于怀中。
这一日,嬴政照例在廨房忙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在室内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浮尘在其中缓缓沉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与平日廨房的寂静截然不同。
门被推开,几名穿着绫罗、腰佩美玉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讨好笑容的太子府某位管事。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骄矜之色,正是相国栗腹的幼子,栗冲。
“都说太子哥哥府中藏有赵国带来的新奇典籍,小弟特来开开眼界,张管事,不会不允吧?”栗冲声音响亮,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堆满简牍的木架,显然意不在此。
张管事连忙躬身:“栗公子说哪里话,太子早有吩咐,府中藏书,公子们若有兴趣,皆可观摩。只是这文书廨房杂乱,恐污了公子们……”
“无妨无妨,我们随便看看。”栗冲摆摆手,径直走向嬴政所在的案几。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哟,这位看着眼生,新来的书吏?倒是勤勉。”
嬴政早已停下笔,起身垂首而立,并不答话。
张管事忙介绍道:“这位是太子新收的门客,赵正,精于算学文书,在此协助整理旧档。”
“门客?赵正?”栗冲挑了挑眉,走近两步,几乎贴着嬴政,上下打量,“听说太子哥哥从赵国带回个了不得的聪慧少年,就是你?看着……也不过如此嘛。”他伸手,想去拨弄案上嬴政刚刚整理好的一摞简牍。
嬴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手指在袖中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稍稍侧身,让开了位置,低声道:“栗公子请。”
栗冲见他如此顺从,反倒失了兴趣,哼了一声,随手抽出一卷简牍,胡乱翻了两下,又丢回去,溅起些许灰尘。“尽是些陈年烂账,无趣。”他转向张管事,“太子哥哥今日可在府中?我等特来拜会。”
“太子一早入宫,尚未归来。”张管事赔笑。
“既如此,我们改日再来。”栗冲意兴阑珊,带着同伴转身欲走,经过嬴政身边时,却又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好好抄你的账本吧,小门客。燕国的事,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赵地来的小子能掺和的。”
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室浮动的香料气味和隐隐的耻笑声。
廨房重归寂静。张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嬴政尴尬地笑了笑:“赵先生莫要介意,栗公子他……性情如此。你忙你的。”也匆匆离开了。
嬴政缓缓坐下,看着被栗冲弄乱的那卷简牍,眼神冰冷。栗冲的挑衅他并不在意,但这种公然闯入太子府核心文书之地、如入无人之境的态度,以及那句“燕国的事,水深得很”,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这不仅仅是纨绔子弟的嚣张,更折射出栗腹一党在燕国的权势何等煊赫,连太子府都似乎在其阴影之下。
他平静地将弄乱的简牍重新理好,继续提笔书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些。权力,唯有掌握权力,才能不受这等轻辱,才能……让那些俯视你的人,付出代价。
又过了两日,时机似乎成熟了。边郡传来急报,北地突降暴雪,远比往年酷烈,已有戍卒冻伤。消息在朝野引起不小震动。太子丹终于行动。
他没有直接上奏,而是在一次例行的、燕王喜勉强出席的朝会之后,私下求见太傅将渠。在将渠府邸清雅却略显空旷的书房中,太子丹态度恭谨,先是对将渠多年辅佐父王、稳定朝局表示感激,随后才谈及北军冬衣之事。
“……将渠公,丹在赵时,常闻边塞苦寒,将士不易。此番归国,又闻北地雪灾,士卒冻馁,心中实在难安。”太子丹言辞恳切,“相国清点国帑,乃分内之事,丹深知其辛劳。只是边军御寒,关乎国本,刻不容缓。丹思来想去,或有一法,既可全相国清点之务,又可解边军燃眉之急。”
将渠捻须听着,不动声色:“太子有何良策?”
“丹听闻,此次清点,涉及库藏诸多款项物资。其中或有如‘宫苑岁修’、‘祭祀备用’等项,虽亦重要,然非紧急。可否……联名上奏父王,恳请将此等非急用款项,暂且押后拨付,而将清点已毕、或可确认无误之钱帛,优先、足额调拨北军,以购冬衣柴炭?如此,既未干扰相国清点大局,又显我燕国体恤将士、应对天灾之速。”太子丹缓缓道出计划,并将一份拟好的、措辞极为谦和委婉的奏章草稿,呈给将渠过目。
将渠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奏章以太子丹和他将渠联名,通篇未提栗腹半句不是,反而赞扬其“勤勉公务”,只是强调“天时不等人,军情如火”,请求特事特办,优先保障边军。这是一个给足了栗腹面子,又切实解决问题的方案,至少在道义和程序上,让人难以反驳。
将渠沉吟良久。他虽与栗腹并非一党,但也不愿轻易得罪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太子丹此议,看似折中,实则将了他一军。若同意,便是与太子站在一起,向栗腹的权威发起了一次温和的挑战;若不同意,则显得不顾边军死活,有失大臣体统,尤其是在北地雪灾消息传来之际。
“太子仁厚,思虑周详。”将渠最终缓缓开口,将奏章草稿放下,“此事……确关乎军心稳定。老夫明日便与太子一同入宫,面陈大王。只是,”他看向太子丹,目光深邃,“相国那边……”
“相国明理,必能体谅边军艰辛与父王忧心。”太子丹立刻接口,堵住了将渠可能的推诿,“此事若成,皆赖将渠公与相国顾全大局之功。”
话说到这份上,将渠只得点头。他心中也清楚,太子丹刚回国,需要立威,需要展现存在感。北军冬衣之事,风险不大,功劳不小,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自己,或许也可借此机会,稍稍平衡一下朝中过于倾斜的权势。
次日,燕王喜病榻前。太子丹与将渠联名呈上奏章,言辞恳切,道理分明。卧病不起的燕王喜本就对边患心存忧虑,闻听北地雪灾更添烦躁,见太子与太傅意见一致,且方案看似稳妥,未触及核心权力,便不耐地挥了挥手,准了。甚至对太子丹“体恤边军”之举,难得地说了句“我儿有心了”。
圣谕传出,优先拨付北军冬衣钱帛。虽然栗腹很快反应过来,以“库藏清点尚未完全结束”为由,在具体拨付数量和速度上做了些手脚,拖延了部分,但大头毕竟还是出去了。消息传到北军,尤其是曲诚部,军心为之一振。曲诚等人自然明白是谁在背后使力,对太子丹的感观和忠诚,悄然提升。
栗腹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好一个‘体恤边军’!好一个‘特事特办’!”栗腹将手中的玉如意重重顿在案上,面色阴沉。他没想到,那个看似温吞、离国数年的太子,回宫后不声不响,竟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联合将渠那老狐狸,以天灾军情为名,行争权之实,偏偏还让人抓不住把柄。
“父亲息怒。”栗冲在一旁道,“不过是些钱帛,拨了也就拨了。太子此举,无非是收买边军人心,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那日孩儿去太子府,见他那新收的门客,不过是个木头般的书呆子,太子身边,也无甚得力人物。”
“你懂什么!”栗腹瞪了几子一眼,“太子刚回,便敢联合将渠向老夫施压,此其志不在小。收买边军人心?边军那群莽夫,若真被他拢过去,便是大患!还有那个门客……”他眯起眼,“查清楚了吗?究竟什么来历?”
“查了,说是赵国边境流民,父母双亡,被太子所救。看着确实木讷,整日只在廨房抄写旧账。”栗冲不以为意。
“流民?”栗腹冷哼一声,“太子在赵国为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捡个流民回来当宝贝?此事定有蹊跷。继续查!还有,给北军那边递个话,冬衣钱帛是给了,但采买、运输……总要时间嘛。另外,敲打敲打将渠那老儿,别以为和太子走得近,就能捞着什么好处!”
“是,父亲。”
栗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眼中寒光闪烁。太子丹……看来得给他找点别的事做做,让他没心思总盯着朝堂和边军。或许,该提醒一下大王,太子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娶妃纳妾,开枝散叶了?后宫之事,最是消磨人志气。还有那个身份可疑的门客,或许也能做些文章……
太子府中,太子丹得知圣谕准奏,且首批钱帛已拨出的消息,并未露出太多喜色。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且必然招致栗腹的反扑。他召来嬴政,将朝堂上的经过简略告知,最后问道:“你以为,栗腹接下来会如何?”
嬴政沉默片刻,道:“明面施压受挫,必从暗处着手。或延缓冬衣实际到位,消解殿下此举效果;或从其他方面构陷,转移视线;亦或……从殿下身边人或事入手,制造麻烦。”他顿了顿,“譬如,小人身份。”
太子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我所想相近。冬衣之事,我已有后手安排,会让人紧盯采买运输。至于其他……”他看向嬴政,“你近日在廨房,可还安稳?”
嬴政知道太子丹指的是栗冲那日的挑衅,垂首道:“一切如常。小人只做分内之事。”
“嗯。”太子丹点头,“近日你便留在府中,若无必要,少外出。栗腹那边,恐怕已经注意到你了。”
“是。”
嬴政退出书房,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有种冰冷的兴奋。权力的博弈,如同暗潮下的激流,虽不见刀光剑影,却更凶险万分。他正在亲身参与,亲眼目睹。栗腹的反扑会以何种形式到来?太子丹又将如何应对?他袖中的那块旧羊皮,记载着军械记录的异常,这些信息,在未来某个时刻,或许会成为有力的武器。但现在,还需隐忍,还需观察。
蓟城的冬意,越发浓了。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太子府高耸的围墙。府内,炭火温暖,却暖不透某些人心头渐生的寒意与警惕。朝堂上的第一轮无声交锋,看似太子丹小胜一局,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而那位来自未来、隐姓埋名的少年,正如同蛰伏于黑暗中的幼龙,在燕国权力场的边缘,静静地舔舐着无形的爪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风云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