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从刺杀嬴政开始:第7章 云阳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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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云阳暗流

废窑洞里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即便炭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也无法真正驱散。嬴政(或者此刻更应称他为赵正)那句冰冷彻骨的“我都记住了”,仿佛还在窑壁间回荡,为这寒夜更添了几分凛冽。太子丹裹紧粗布短褐,听着身旁少年逐渐均匀却依然带着警惕的呼吸声,毫无睡意。他的目光穿透窑洞口遮挡的枯枝缝隙,望向外面墨汁般浓稠的黑暗。远处,或许就是燕赵边境线模糊的所在,那里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深渊。

第二日天光未亮,两人便已动身。太子丹判断昨夜那队巡骑的出现,意味着这一片区域的搜索尚未完全放松,必须尽快离开。他们沿着更加荒僻的山脊线行进,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但也更容易暴露。所幸清晨雾气浓重,将远近的山峦林木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迷茫之中,成了绝佳的掩护。

一路上,嬴政几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步伐比昨日稳健了些,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掠过的飞鸟,风吹草动的方向,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可能是樵夫或猎户的身影。他像一头受伤后被迫离开巢穴的幼兽,本能地学习着如何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生存与观察。

太子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辨别方向和规划路线上。他脑海中有一幅大致的地图,结合着原主零碎的记忆和他自己这些时日在邯郸收集的信息,勾勒出一条尽量避开村落、关隘、主要道路的隐秘通道。但实际走起来,远比想象中困难。断崖、深涧、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无数次让他们不得不绕行,体力消耗巨大。

午间,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缝下短暂休息,分食最后一点又冷又硬的麦饼。水囊已经空了,太子丹找到一处岩壁渗水处,用树叶接了许久,才得了一点浑浊的积水,两人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按这个方向,再往前大概二十里,应该能到‘沮水’。”太子丹压低声音,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略的线条,“沮水是燕赵之间一条不大的界河,过了河,就算踏入燕国地界了。河边有个废弃的渡口,叫‘云阳津’,早年间还有人摆渡,如今早已荒废。但我知道那里藏了几条破旧的小船,或许还能用。我们得在入夜前赶到,趁夜色渡河。”

嬴政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地图上,忽然问道:“过了河,就安全了么?”

太子丹摇头:“只能说暂时脱离了赵国最直接的追捕。但燕国边境也有戍卒,且……”他顿了顿,“燕国内部,也未必平静。不过,接应的人应该就在云阳津附近。”

“接应?”嬴政抬眼。

“嗯。”太子丹没有多说。这是他离开邯郸前,通过燕伯那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向燕国国内传递的最后一道指令里约定的。能否成功,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难,山路越发崎岖,荆棘丛生。嬴政的旧羊皮袄被勾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也添了新伤,但他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太子丹自己也颇感疲惫,这具养尊处优的质子身体,经过这几日连续的山野跋涉,早已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

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颇为湍急的河流横亘在眼前,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金红色光泽——正是沮水。河对岸,是连绵起伏的、与赵国这边并无太大区别的丘陵,但那便是燕土了。

沿着河岸向下游又走了三四里,在一片茂盛的芦苇荡后,果然看到了几处倾颓的土墙和朽烂的木桩,正是废弃的云阳津渡口。渡口栈桥早已塌了大半,没入浑浊的河水中。岸边草丛里,歪斜着两条破旧不堪的小木船,船底积着雨水,长满了青苔。

太子丹心中一沉。这两条船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他上前仔细检查,一条船底有裂缝,另一条船桨只剩下一只,且船帮腐朽严重。

“只能用这条有裂缝的,尽量修补一下。”太子丹快速做出决定,“去找些韧性好的藤蔓和水边的湿泥。”

两人分头行动。嬴政去割藤蔓,太子丹则用短剑削尖几根木棍,又从废弃的木桩上掰下些相对完整的木板。他将湿泥混合揉碎的草茎,尽力糊住那条稍好船只底部的裂缝,再用藤蔓将木板捆绑加固在船体脆弱处。动作有些笨拙,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方法。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哗哗作响,更添寒意。对岸的丘陵轮廓渐渐模糊,融入了暮色之中。

“上船。”太子丹将修补过的船推入水中,船体晃了晃,漏水似乎被暂时堵住了。他让嬴政先上,自己随后跃上,拿起那唯一的一只旧桨。

小船离岸,立刻被湍急的河水带着向下游冲去。太子丹奋力划桨,试图控制方向,向对岸斜插过去。河水冰冷刺骨,浪花不时打上船帮。嬴政紧靠在船头,双手死死抓住船帮,面色苍白,目光紧紧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黑暗。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忽然亮起了几点晃动的火光!隐约还有马蹄声和犬吠声传来,正迅速向渡口靠近!

“赵军追兵!”太子丹心头一紧,划桨的动作更快,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欲裂。他知道,绝不能在此刻被追上,功亏一篑。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大约有十余骑,正沿着河岸搜索而来。犬吠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在那里!河里有船!”一声呼喝顺风传来。

嗖!一支火箭划破昏暗的天际,落在小船后方不远的河面上,嗤地熄灭,但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快划!”嬴政低喝一声,竟也抓起一块船上的破木板,帮着太子丹奋力划水。小船在两人的拼命划动下,速度加快了些,但漏水处又开始渗水,船内渐渐积起一层冰冷的河水。

更多的火箭射来,有的落在船边,有的钉在船帮上,燃起小小的火苗,又被河水打湿熄灭。距离对岸还有不到二十丈,但这最后的距离,在追兵的火光和箭矢下,显得格外漫长。

“低头!”太子丹急喊,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船尾。

嬴政伏低身子,手中木板划得更急。冰冷的河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踝。

十丈……五丈……

对岸黑黢黢的芦苇丛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对岸的芦苇丛中,突然也亮起了几点火光!不是火箭,而是相对稳定的、似乎是火把的光芒!

太子丹心中一惊,难道对岸也有埋伏?前有阻截,后有追兵,这下真是绝境了!

然而,对岸的火光并未射出箭矢,反而传来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呼哨声,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芦苇丛中“嗖嗖”射出几支弩箭,并非射向小船,而是越过河面,射向后方岸上正在放箭的赵军追兵!

赵军追兵显然没料到对岸有人接应,一阵混乱,箭矢为之一缓。

趁此机会,太子丹与嬴政拼尽全力,将小船划到对岸浅水处。船底重重撞在河滩碎石上,几乎散架。两人跳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腰部,他们也顾不得了,互相搀扶着,踉跄冲向岸边的芦苇丛。

芦苇丛中,数条黑影迎了上来,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动作矫健,压低声音急道:“可是丹公子?快随我来!”

是燕国口音!太子丹精神一振,知道接应的人到了。他不及细看,只应了一声:“是我!”便被那人拉住手臂,迅速拖入芦苇深处。嬴政紧随其后。

身后,沮水对岸赵军的呼喝声和犬吠声被茂密的芦苇隔绝,渐渐模糊。接应者显然熟悉地形,在漆黑的芦苇荡和丘陵间快速穿行,七拐八绕,彻底摆脱了可能的追踪。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停下。这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拴着几匹马,还有七八个穿着普通燕国百姓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他们看到太子丹,纷纷单膝跪地行礼,虽然无声,但姿态恭敬。

“末将曲诚,奉上命在此接应公子!公子受惊了!”那为首的低矮汉子这才抱拳,正式见礼。他约莫三十余岁,肤色黝黑,面容朴实中带着一股沙场历练出的精干。

太子丹喘息稍定,摆手道:“曲将军请起,诸位请起。幸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危矣。”他目光扫过众人,心中稍安。这些应该是母族那边,或者燕国军方少数绝对忠诚于太子的力量派出的死士。

曲诚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太子丹身后,那个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却沉默站立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多问,只道:“公子,此地虽隐蔽,但不宜久留。赵人吃了亏,未必甘心,可能会设法越境搜寻。我们需立刻启程,前往三十里外的‘集贤驿’,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可换马匹衣物,稍作休整,再赶往蓟城。”

太子丹点头:“好,即刻出发。”他看向嬴政,“这是我收留的赵地学子,唤作赵正。此后一路,他与我们同行。”

“赵正?”曲诚看了嬴政一眼,点点头,并无多余表示,只对一名手下吩咐:“给这位小兄弟找身干爽衣物,再拿点干粮。”

众人迅速行动,收拾营帐,牵过马匹。嬴政默默接过一套粗布衣物,走到窝棚后更换。太子丹也换上了曲诚备好的干净衣袍,虽不华贵,但厚实保暖,顿时觉得身上恢复了些暖意。

片刻后,一行人上马,借着微弱的星光,悄然离开山坳,向北疾行。曲诚等人显然都是老手,马蹄包裹了厚布,行进间几乎无声,且对路径极其熟悉,专挑偏僻难行的小道。

马背上,寒风扑面。太子丹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沮水早已消失在重重山影之后。邯郸,那座他困居数载的城池,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似乎都随着这奔马,被远远抛在了身后。但前路,真的就光明了么?身边这个沉默的少年,怀揣着惊天秘密与刻骨恨意,燕国朝堂的暗流,秦赵两国可能的后续反应……无数的未知与挑战,才刚刚开始。

嬴政(赵正)骑在另一匹马上,紧跟在太子丹侧后方。他换上了干净的燕国平民服饰,脸上的泥污也已洗净,在星辉下,面容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沉静。他微微眯着眼,适应着马背的颠簸,目光掠过两旁飞速后退的、属于燕国的山野轮廓,漆黑眸子里没有任何初到异国的好奇或不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不出半点星光。

集贤驿并非官方驿所,而是一处位于燕国边境纵深、看似普通的车马店,实则是燕国军方或某些势力设置的秘密联络点。抵达时已是后半夜,驿内灯火全无,只有后院马厩透出些许微光。早有数人等候,见到曲诚,无声交接,迅速为太子丹等人安排了热食、热水和干净的房间休整。

房间里,终于有了炭火盆,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简单的粟米饭和腌菜热汤,此刻吃起来也格外香甜。嬴政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将每一粒米都咽下去。

“吃完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赶路。”太子丹对嬴政道,“到了蓟城,还需一番安排。”

嬴政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忽然问:“殿下所说的‘安排’,是要将我藏在府中,不见外人么?”

太子丹摇头:“那反而引人怀疑。你将以我门客‘赵正’的身份公开出现。我会宣称你是我在赵国游历时发现的聪慧少年,身世孤苦,精于算学和文书,故带回府中任用。你只需少言寡语,做好分内之事即可。燕国朝堂……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会对我的举动感兴趣,但只要你不露破绽,便无大碍。”

“算学和文书……”嬴政重复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没有问太子丹在燕国国内处境如何,也没有问可能会遇到哪些麻烦,仿佛对这些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意。

短暂的休整后,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再次启程。这次换上了更好的马匹,也有了向导,速度加快不少。曲诚等人依旧护卫左右,但已换上了商队护卫的寻常装束,尽量不惹人注目。

越往北走,地势渐趋平缓,但寒风越发凛冽,带着燕地特有的干燥与肃杀。沿途经过的村落城镇,明显比赵国那边更加凋敝,屋舍低矮,人烟稀少,田间劳作的人影也显得瘦削而沉默。偶尔能看到残破的烽燧和年久失修的土墙,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历的战乱与边患。

太子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沉甸甸的。这便是他未来要执掌的国土,积弱、贫瘠、饱经创伤。而身边这个来自未来最强帝国的少年,又会如何看待这一切?是轻蔑,是怜悯,还是……看到了可乘之机?

数日疾行,蓟城那并不算特别巍峨、甚至有些古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城头斑驳的“燕”字大旗。城门处守卫的燕军士卒,衣着器械比起赵国边军,似乎更显陈旧,但查验盘问却一丝不苟。

曲诚上前,亮出早已准备好的、盖有太子府印信的文书,声称是太子丹公子自赵国归国,携仆从及新收门客。守门的军吏验看文书,又看了看太子丹(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难掩)及其身后众人,未敢多问,挥手放行。

踏入蓟城城门的那一刻,太子丹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是归家的释然?是重任在肩的沉重?还是对身边这个“隐患”的深深忧虑?或许兼而有之。

街道比邯郸狭窄,屋舍也低矮许多,行人衣着朴素,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畜和某种北方城市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息。这就是燕国的都城,他未来人生的主舞台。

曲诚等人护送着太子丹一行,径直前往位于蓟城东南隅的太子府邸。府邸不算特别宏伟,但占地颇广,围墙高耸,门口有甲士守卫,见到太子丹车马,急忙打开正门,府内管事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众仆役恭迎在门内。

“恭迎太子归国!”众人跪伏一片。

太子丹下了马,踏上门前石阶,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景象,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都起来吧。”

他转身,对紧随其后的嬴政道:“赵正,随我进来。曲将军,一路辛苦,带兄弟们下去好生歇息,赏赐稍后便到。”

“谢太子!”曲诚抱拳,带着手下自去安顿。

太子丹领着嬴政,穿过前庭,步入正厅。厅内已有数人等候,多是府中属官和太子一系的亲近臣僚。见到太子丹,纷纷上前见礼问候,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那个沉默垂首、气质却有些奇特的陌生少年身上。

太子丹简单与众人寒暄几句,略述了“在赵国偶遇此子,见其颖悟,收为门客,助理文书”的说辞,便以旅途劳顿为由,让众人散去,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位。

其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矍、目光睿智的文士上前一步,他是太子傅鞠武(与邯郸那位鞠武同姓,但并非一人),也是太子丹在燕国国内最倚重的谋臣之一。他捻须打量着嬴政,缓缓道:“太子归来,乃国之幸事。此子……既然太子看重,必有过人之处。只是不知身世来历,可都清楚?”

太子丹知道这是必要的盘查,坦然道:“老师放心,赵正身世清白,乃赵国边境流民之后,父母皆殁于战乱,我查问过,并无不妥。其人心性沉稳,于算学文书一道颇有天赋,留在身边,或可为一助力。”

鞠武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身世,转而道:“太子此次归国,朝中上下瞩目。大王……近日身体违和,多有静养。朝政多由相国栗腹与太傅将渠主持。太子当先入宫觐见大王,陈明归国之事,再观朝局动向。”

太子丹心中微凛。父王身体不佳,权臣当道,这局势果然不容乐观。“我明白。稍作梳洗,便入宫觐见。”他看了一眼嬴政,“赵正初来,府中规矩不熟,先让他随府中老管事安顿,熟悉一下环境。”

“是。”嬴政躬身应道,声音平静无波,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多看厅中任何人,表现得完全像一个拘谨木讷的普通少年。

然而,就在他随着老管事退出正厅,转身的刹那,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了厅堂的格局、陈设,以及厅中那几位燕国臣僚的衣冠神态。虽只一瞬,却已将诸多信息收入眼底。

太子丹捕捉到了那瞬息的目光,心中了然。这头幼虎,已经开始了他在新环境中的观察与评估。而他自己,也必须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燕国朝堂风波,同时,将这个最大的秘密与变数,牢牢掌控在手中。

蓟城的天空,依旧是一片冬日特有的、高远而冰冷的湛蓝。但太子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他的归来,以及他带来的这个“赵正”,都将是投入这潭深水中的石子,必将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而历史那庞大的车轮,正在这燕国古老的都城里,悄然偏转着无人知晓的微小角度,向着完全未知的方向,碾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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