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渠惊魂
密道比记忆中更加狭窄、潮湿、滑腻。
沈青眉背着沉重的钢坯,侧身挤在仅容一人通行的石缝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钢坯粗糙的边缘隔着数层牛皮,仍将她的肩背磨得生疼,冰冷的寒气透过皮索,渗入肌骨。胸前的皮卷被她用双臂紧紧护住,这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前方极远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水光反射——那是通往汴河排水口的标记。密道两侧的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多少年的滑腻苔藓,散发着腐败的水腥气。脚下是及踝深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混杂着泥沙和更令人作呕的秽物。每走一步,都带起“哗啦”的水声,在这寂静的通道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背后的工坊方向,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并未完全隔绝,反而透过泥土和石壁,化作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如同大地本身在痛苦的颤抖。不时有更加清晰的、短促的惨叫或爆炸声传来,让沈青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又因背负的重量而踉跄。
她咬着牙,额头的汗水混合着密道顶部滴落的冰冷水珠,不断淌下。呼吸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身体在发出抗议,双臂因长时间托举护着皮卷而酸麻,双腿因寒冷和负重而颤抖,肺部因污浊空气和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能停。
父亲沈括被押送出京前,最后一次私下见她时说的话,此刻如同烙印,烫在心头:
“眉儿,记住,匠人之道,不在奇技淫巧,而在‘传承’与‘守护’。守不住的东西,要学会藏。藏不住的东西,要学会……毁。”
“汴京将有大变。若事不可为……城南老宅,柿树下三尺,有物留汝。带着它,南下,去襄阳找你舅舅。若襄阳亦不可往……便去东海,寻‘星铁’。那是……我们沈家,真正的根。”
当时她不解,追问“星铁”为何物,父亲只是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畏、痛苦与某种奇异光芒的神色,最终只说了句:“若真到了那一步,你自会明白。记住,宁毁勿失,宁失勿……落入奸邪之手。”
“宁毁勿失”。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皮卷。这里面不仅有“百炼钢”的秘法,有“心火锻金术”的入门,更有父亲标注的、关于“星铁”可能存在区域的、语焉不详的几张海图和零碎笔记。这是沈家数代匠人,或许更早的、连父亲也说不清来历的传承。
绝不能失。
更不能毁——除非万不得已。
“哗啦——!”
前方突然传来异样的水声,比她自己踩出的声响要大得多,也……更近!
沈青眉猛地停步,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背后的钢坯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黑暗中,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越来越近的、涉水而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三个。步伐杂乱,沉重,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喘息?
是金兵?还是同样逃入密道的匠人?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悄然后退半步,将身体紧紧贴向一侧更凹陷的石壁阴影中。右手悄然松开护着皮卷的胳膊,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父亲留给她的、用特殊合金打造、形制奇特、既可作工具又可作兵刃的短柄“探尺”。尺身狭长,一侧开刃,顶端有钩,尾部有环,可连接绳索。她曾用它测量炉温,拆卸精巧机括,也曾在父亲指导下,学过几手防身的刺击手法。
脚步声越来越近。水花四溅。
“快……快些!那帮杀才要追上来了!”一个压低的、带着浓重汴京口音的年轻男声,充满了恐惧。
“我……我跑不动了……这水……这路……”另一个声音更虚弱,带着哭腔。
“闭嘴!想死就留下!”第三个声音苍老些,厉声呵斥,但同样气息不稳。
是宋人!而且是……宫里的人?沈青眉从口音和用词中,迅速判断。这密道并非绝密,将作监当年挖掘时,或许就有宫中内侍或相关衙门的人知晓。城破之际,有人想到从此处逃生,并不奇怪。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乱世之中,同类相残,并不鲜见。
三个模糊的人影,从前方转弯处跌跌撞撞地出现。借着极远处出口那点微不可察的水光反射,勉强能看出是三个穿着深色衣服、身形狼狈的男子。当先一人身材瘦高,似是宦官打扮,手里似乎还抱着个不小的包裹。中间一人稍胖,脚步虚浮。最后那老者,倒是脚步相对沉稳,但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惊惶。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前方黑暗中似乎有个更庞大的黑影(沈青眉背负的钢坯轮廓),同时僵住。
“谁?!”瘦高宦官尖声喝问,声音在狭窄通道中激起回响。
沈青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权衡。现身?可能会被当作累赘,甚至被抢掠。不现身?对方三人,若强行通过,冲突难免。而且,他们后面似乎还有追兵?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沉默中,后方,那三人来的方向,猛地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涉水声!以及,一种她从未听过、却让灵魂本能战栗的、短促、凶狠、非人的呼喝声!
是金兵!他们追进来了!
“啊——!”那稍胖的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竟腿一软,向后坐倒在污水中。
“走!”老者脸色惨变,一把拉起瘫软的同伴,也顾不上前面黑暗中是谁,埋头就往前冲。瘦高宦官更是毫不犹豫,将怀中包裹抱得更紧,侧身就要从沈青眉身边挤过。
通道本就不宽,沈青眉又背着巨大钢坯,几乎堵死了大半去路。
“让开!”宦官急道,伸手就要推搡。
沈青眉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探尺如毒蛇吐信,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芒,精准地点在宦官伸来的手腕某处。
“哎哟!”宦官只觉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惊骇之下,连退两步,撞在石壁上。
“想活命,就安静,跟我走。”沈青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她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必要。展示出一定的威胁性和明确的逃生方向,是此刻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急闪,似乎瞬间明白了形势。他用力搀起同伴,对沈青眉急促点头:“姑娘,带路!”
沈青眉不再犹豫,转身,加快脚步向出口方向挪动。钢坯在狭窄通道中刮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身后的涉水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石壁的铿锵声。追兵显然也进入了密道,而且速度不慢!
“快点!他们追来了!”瘦高宦官声音发颤,也顾不上手腕酸麻,连滚爬爬地跟上。
五人(沈青眉、宦官、老者、瘫软的胖子,以及被老者半拖着的胖子)在这黑暗、潮湿、充满死亡威胁的通道中,开始了狼狈而绝望的逃亡竞赛。
沈青眉对这条路相对熟悉,知道何处有岔道(多是废弃的细小支渠),何处需要弯腰,何处石壁有突出容易磕碰。她尽量选择最直接、也相对较宽的干道,但背负重物,速度终究受限。
身后的追兵显然更擅长在恶劣环境下行动,涉水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女真语的急促交流。距离在迅速拉近!
这样下去,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沈青眉大脑飞速运转。密道出口在望,但出口外是什么情况?金兵是否已控制汴河两岸?就算出了密道,在开阔地带,背着如此显眼的钢坯,更是活靶子。
必须想办法阻敌,至少拖延时间。
她目光急速扫过两侧石壁。这里靠近汴河,密道顶部和侧壁的渗水更加严重,不少地方的石块已经松动,有坍塌的风险……
一个危险的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型。
“前面左转,有个稍宽的石室,进去!”沈青眉低喝,同时脚下猛地加速,挤过一处狭窄的拐角。
后面四人早已是惊弓之鸟,闻言不疑有他,连滚爬爬地跟着拐了进去。果然,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用于临时检修的小小石室,约莫丈许见方,比通道宽敞不少,但也堆满了碎石和腐朽的木料。
沈青眉最后一个冲入,立刻转身,背靠入口石壁,将巨大的钢坯“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暂时卸下重负,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顾不上喘息,目光如电,扫视石室结构,同时飞快地从腰间一个小皮囊中,摸出几样东西——一小截特制的、混合了硫磺和硝石气味刺鼻的黑色“引线”,两枚鸽蛋大小、用蜡封口的金属小球(父亲试验火药配方的副产品,威力不大,但声响和烟雾效果惊人),以及一把她随身携带、用于处理精密部件的、带锯齿的小巧钢锉。
“你们,去最里面,找东西堵住耳朵,趴下!快!”她厉声对那四人喝道,手中动作不停,用钢锉飞快地在入口上方一块明显松动、有裂缝的巨大条石边缘,锉出几道浅槽。
宦官、老者、还有那勉强能站的胖子,被她语气中的森然杀意所慑,连滚爬爬地扑向石室最深处,用碎石和烂木勉强遮掩身体。那瘫软的胖子也被老者死命拖了过去。
沈青眉将“引线”一端迅速塞入条石裂缝,另一端连接两枚金属小球,用碎石卡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这是匠人随身必备之物,用于临时照明或点火。
“嚓!”
微弱的火苗亮起,映亮她苍白沉静的脸,和那双漆黑如墨、此刻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她看了一眼身后石室深处那四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已能听到沉重脚步声和喘息声的通道拐角。
然后,她毫不犹豫,将火苗凑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溜细小的火花,顺着她布置的路径,迅速烧向那两块金属小球和上方松动的条石。
沈青眉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拖起沉重的钢坯,冲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碎石半掩的、更小的、黑黝黝的洞口,是另一条早已废弃、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支渠。这是她之前勘探密道时偶然发现的,从未深入,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刚将钢坯塞进洞口,自己也奋力向内挤入——
“轰!!!轰!!!”
两声并不算太剧烈、但在这封闭空间内显得异常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岩石碎裂、崩塌的轰隆巨响,以及追兵猝不及防的惊呼、惨叫和怒骂!
沈青眉被爆炸的气浪推得向前一个趔趄,扑倒在支渠冰冷的污水中。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沙和血腥味。她死死抱住胸前的皮卷,用身体护住。
身后,入口处烟尘弥漫,碎石如雨落下。那根承重的松动条石,在爆炸和小球冲击下,终于彻底崩裂,带动周围一片石壁轰然塌陷,将原本的通道入口,严严实实地堵死了一大半!
短促的、垂死的呻吟和更加狂怒的女真语叫骂,从塌方的石块另一侧隐约传来,但很快被不断落下的碎石泥沙声掩盖。
暂时……安全了?
沈青眉趴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浓烈的硝烟尘土味。她挣扎着回头,透过渐渐落定的烟尘,看向石室方向。
那四个人……似乎还活着?在石室最深处,碎石和烂木堆下,有微弱的动静。
但此刻,她已无力顾及。爆炸的冲击和长时间的透支,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背后的钢坯似乎有千斤重,将她牢牢压在污水里。寒冷,如同无数细针,刺透湿透的衣衫,扎进骨髓。
不能晕过去……不能停在这里……
她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用尽最后力气,双手扒住支渠边缘粗糙的石块,一点一点,拖着钢坯,向着这条未知的、更加黑暗狭窄的支渠深处,蠕动着,爬行。
身后,是绝路,也是暂时的生门。
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渺茫的、通往汴河、通往南方、通往父亲所说的“星铁”与未知未来的……唯一路径。
水声潺潺,带着地下河的阴冷,仿佛死亡的絮语,又仿佛生命的脉搏,在这无尽的地底黑暗中,恒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