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个孙子怎么这么难?:第2章 深圳来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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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圳来的包裹

腊月二十九,年关的气息浓烈得如同打翻了一整间香料作坊,沉甸甸地压在梅林镇的上空。金顺百货的小店却像被这热闹遗忘了,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清冷。店主刘金顺蹲在褪了色的店门口,面前整整齐齐排着十几个奶粉罐,宛如一排即将押赴刑场的沉默士兵。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金属罐身,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前空荡荡的街道。

陈秀英瘦削的身子倚着斑驳的门框,目光胶着在丈夫佝偻的脊背上。她太熟悉他这副模样了,那股憋在心底的劲,支撑着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爿小店,支撑着他从牙缝里抠出每一分钱供儿子刘浩读书。如今,儿子出息了,在遥远的深圳扎了根,可丈夫心里的那股劲,却像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无处安放,只能狠狠地、无声地倾泻在这些无辜的奶粉罐子上。

“真扔啊?”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徐添财叼着半截烟卷,趿拉着棉鞋晃悠过来,脚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最边上一个罐子,发出沉闷的轻响,“怪可惜的,瞅着也没过期太久吧?”他眯着眼,试图看清罐底的日期。

“过期就是过期。”刘金顺头也没抬,硬邦邦的声音像冻硬的土坷垃砸在地上,“吃坏了肚子,谁担得起这个责?咱这小店,赔不起,良心更赔不起。”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也是这个理儿。”徐添财吐出一个灰白的烟圈,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扭曲升腾,他的目光扫过冷清的街面,“今年……浩子又没回来?”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老街坊特有的那种心照不宣的探询。

刘金顺正拿起一罐奶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罐是进口货,包装精美,当年广告上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最接近母乳的配方。为了弄到这两罐,他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在海关工作的远房表侄周荣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百八十块一罐,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得卖掉多少条烟多少瓶酒才能攒出来。那时候,钱花出去,心却是滚烫的、满胀的,仿佛只要这罐子一到手,那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就已经抱在了怀里,沉甸甸的幸福感能驱散所有的疲惫。

“忙。”喉咙里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这一个干涩的字眼,像从牙缝里硬生生剔出一颗硌得生疼的石子,吐在地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添财深深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在刘金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没再言语。都是这条老街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邻居,谁家那口锅掀开来,底下没沾着点洗不净的灰呢?他家的儿子倒是在县城,可娶了个厉害媳妇,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孙子是抱上了,可他这当爷爷的,想凑近了亲香亲香都难。

刘金顺不再说话,拿起一把旧螺丝刀,开始沉默地撬奶粉罐的盖子。动作机械而麻木,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金属罐盖被一个个撬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细腻淡黄的奶粉暴露在腊月冰冷的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点腥气的奶味立刻弥散开来。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胸口一阵发堵。

这味道瞬间把他拽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儿子刘浩刚出生不久,秀英奶水不足,小家伙饿得整夜啼哭。寒冬腊月的深夜,他心急如焚地套上棉袄,顶着刀子似的北风,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拼命蹬到镇供销社,把值班员从热被窝里敲起来买奶粉。也是这股奶腥味,混合着当时满心的焦灼、初为人父的手足无措和对未来的微薄期盼,竟成了他生命记忆里最鲜明、最滚烫的一道烙印。

“老刘!快递!”邮递员小钟嘹亮的喊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骑着那辆绿色的电动车,一个利落的刹车停在金顺百货门口,从车后座的绿色帆布袋里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牛皮纸箱递过来。

刘金顺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沾着奶粉粉末的手,才接过箱子。寄件人一栏,清晰地打印着“刘浩”两个字。地址是深圳某个他念起来都觉得舌头打结的高科技园区名字。箱子入手不重,轻轻摇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声响。

“是浩子寄年货来了?”一直倚着门框的陈秀英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她赶紧凑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盼。

刘金顺没应声,只觉得心里那点强撑着的、对着奶粉罐撒气的硬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他默默转身进店,从柜台底下翻出剪刀,沿着纸箱封口的黄色胶带,“嘶啦”一声划开。纸箱里塞满了白色的防震泡沫颗粒,他伸手扒开,几个包装异常精美、色彩鲜艳的盒子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盒印满外文字母的进口坚果,沉甸甸的。旁边是一盒包装奢华的干海参,深褐色的海参整齐地码在衬着金丝绒的盒子里,一看就价值不菲。底下还有两盒包装考究的保健品,盒子上印着醒目的“缓解疲劳”、“改善睡眠”字样。拨开这些,箱子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个扁平的、触感细腻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刘金顺拿起丝绒盒,掀开盖子。一块手表静静地嵌在黑色的内衬里。金属表链闪烁着冷硬的银光,深蓝色的表盘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那个牌子的标志他认得,电视里天天播广告,是普通人眼里的奢侈品。盒子里还附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展开,是儿子刘浩熟悉的笔迹:“爸,妈,新年快乐。注意身体。手表给爸,海参给妈。今年回不去,抱歉。浩。”

字迹依旧工整有力,甚至比当年更显沉稳漂亮——那是他当年拿着竹尺,一笔一画逼着儿子练出来的童子功。可此刻,这熟悉的字迹看在刘金顺眼里,却像机器打印出来的铅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客气,一种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冰冷地横亘在父子之间。

陈秀英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盒海参,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包装盒,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放下,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孩子……买这些金贵东西做什么……得花多少钱啊……”语气里混杂着心疼、一丝丝骄傲,还有更深的失落。

刘金顺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那块手表上。表盘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毫无温度的光芒。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早已磨得昏花不清,布满蛛网般的细纹,走时也常常不准,快了慢了是常有的事。可这块表,他戴了整整二十年,是父亲刘德昌临终前从腕子上褪下来,亲手传给他的。表壳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浸着岁月的包浆和两代人的体温。

他拿起那块沉甸甸的新表,指尖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冰凉,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迅速放回丝绒盒里,“啪”地一声合上盖子。一丝试戴的欲望都没有。

“啧,好东西啊!”不知何时又晃回来的徐添财凑近了,伸着脖子仔细瞅了瞅那表,又看看海参,由衷地咂咂嘴,“老刘,你这儿子,是真孝顺!没得说!”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孝顺。刘金顺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抽搐地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是啊,孝顺。用钱堆起来的孝顺。把他这个在小镇百货店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从未见过、更用不惯的这些“好东西”,从那个流光溢彩却又冰冷坚硬、遥不可及的繁华都市,精心打包,跨越千山万水寄回来。像是要用这些昂贵的物件,填满这个注定无法团圆的春节,堵住他心口那个被时间和距离越撕越大的空洞。

这感觉,竟比儿子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寄回来还要难受百倍。像一种包裹着华丽糖衣的温柔宣判,无声地告诉他:爸,妈,你们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烟火气、盼着儿孙绕膝的世界,我已经回不去了。我能给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用金钱换算的、冰冷的慰藉。

“对了,老刘,”邮递员小钟正要发动电动车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斜挎的绿色邮包里摸索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色的标准文件袋,“这还有个同城快递,上午刚到的,落款……好像是‘夕阳红养老院’那边转过来的?”

刘金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接过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手指竟有些僵硬。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复印的体检报告单,纸张冰冷,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数据和图表。另一张是养老院专用的便签纸,上面是护士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王桂香家属:老人近期例行体检,发现中度贫血,营养不良状况较前加重。建议家属加强关注,务必增加营养补充。值班护士:李。”

贫血。营养不良。

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刘金顺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他捏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微微颤抖。母亲王桂香在镇上的夕阳红养老院,一个月的费用要两千多块,他和秀英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按时交上这笔钱。他们每周雷打不动去看望两次,每次都提着炖好的鸡汤、熬得烂糊的肉粥、新鲜的水果,可母亲总是恹恹的,吃不了几口,人也像秋后的树叶,一天比一天干枯瘦削,神志也越发糊涂,常常对着空椅子喃喃自语。他和秀英只当是年纪大了,老年病缠身,自然的现象,从没深想,更没料到,会从冰冷的报告单上看到如此刺眼的诊断——“营养不良”!

报告单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数据,此刻都化作了最残酷的控诉。尤其是“血红蛋白”那一项后面的数值,低得吓人,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悬崖。他仿佛看到母亲独自坐在养老院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一遍遍呼唤着早已不在人世的老伴的名字,而她身体里那点维系生命的微弱能量,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等待中,无声无息地、一点一滴地耗尽了。而他,他那个在深圳光鲜亮丽的儿子,他们父子俩,都在各自所谓的“轨道”上奔忙、挣扎,一个在养老院外省吃俭用,一个在千里之外挥金如土,都在对着无形的虚空表达着自以为是的孝心。结果呢?连最最基础的“养”——让生养自己的母亲吃饱饭、获得基本的营养——这个最朴素的愿望,都成了大问题!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混杂着尖锐刺骨的自责和深不见底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店里弥漫的过期奶粉的甜腥味、那块新手表反射的冰冷光泽、体检报告单上那些刺目的向下箭头……所有这些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指向失落与失败的东西,此刻仿佛拧成了一股粗糙无比的麻绳,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颈,让他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金顺?”一直留意着他神色的陈秀英察觉到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也没了血色,赶紧上前一步,从他僵直的手中拿过那两张纸。目光扫过,她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妈她……妈她怎么……”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说不出来。

徐添财见状,立刻明白这不是自己能掺和的家事,尴尬地咳嗽一声,说了句“你们先忙,回头聊”,便识趣地快步离开了。

店门口又只剩下刘金顺和陈秀英夫妻俩,沉默地站着。脚下是拆开的、没拆开的包裹,旁边是那排被撬开盖子、敞着口、象征着所有破碎期望的过期奶粉罐。冰冷的空气凝固着,压得人胸口生疼。

刘金顺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去,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承受千钧重担。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敞开的奶粉罐上,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拿起其中一个。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决绝地把它扔进旁边备好的大垃圾袋里,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把它抱在了怀里。冰冷的金属罐身紧贴着他厚实的旧棉袄,那股冰凉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竟奇异地让他那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脏,稍微、稍微地稳了一点点。

这冰凉让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梦里,父亲刘德昌还活着,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红底碎花襁褓里的婴儿。父亲慈祥地笑着,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来,说:“金顺,来,抱抱你孙子。”他欣喜若狂,心脏激动得快要炸开,颤抖着伸出双手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襁褓的瞬间,父亲的身影和怀里的婴儿,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倏地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怀里猛地一空,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攫住了他,他“啊”地一声惊叫,从冰冷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个梦,他没敢告诉秀英。太具体,也太残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最深的隐痛。

“这些……先不扔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秀英惊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拆都拆了,盖子也撬了,没法退,也没法卖了。”刘金顺抱着那个奶粉罐,艰难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往店铺里间走,“放里间架子上吧。或许……或许哪天,还能派上点用场。”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知道这个“或许”渺茫得如同窗外铅灰色天空中偶尔闪现的寒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此刻,无比需要这个虚幻的念想。就像母亲需要对着那把空椅子倾诉,就像他需要固执地存着这些早已失去实用价值的过期奶粉。它们不再是待售的商品,它们成了锚,成了他在这个天翻地覆、一切曾经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的疯狂世界里,唯一能死死抓住的、一点虚妄却聊胜于无的确定性。抱着它们,仿佛就能抓住一点点过去的影子,证明那些付出和期待并非全然虚幻。

他把怀里那个奶粉罐在里间落满灰尘的木头架子上放好,又仔细地把它摆正,和其他被撬开的罐子排在一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出来,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装着奢华海参的礼盒上。

“这个,”他指着海参盒子,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晚上就泡上,炖了。明天一早,给妈送去。”

“这……”陈秀英愣了一下,有些迟疑,“这……这得多贵啊?给妈吃是不是……太糟蹋了?浩子特意给你买的……”

“再贵,它也是吃的!是补身子的东西!”刘金顺打断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火焰在燃烧,“补身子的东西,就该给最需要它的人。妈现在,最需要!”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不再看那块被冷落在丝绒盒子里的昂贵手表,伸手把它推到柜台最里面、光线最暗的角落,让它和父亲刘德昌留下的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算珠噼啪作响的老算盘并排放在了一起。一个代表着遥远而稳固的过去,一个代表着冰冷而疏离的现在,两者格格不入,材质、价值、蕴含的情感都天差地别,此刻却奇异地、沉默地共处一隅,构成一幅充满无言讽刺的画面。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镇子上空,沉甸甸的,酝酿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刘金顺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乱麻一样纠缠不清的心事,开始动手整理明天关店回老屋祭祖要用的年货。香烛、纸钱、叠好的金元宝、新鲜的苹果橘子……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柜台上摆好,动作虔诚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祭祖是大事,是根,是血脉的延续。日子再难,心里再苦,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乱,也不能省。擦拭那几块被香火熏得黝黑发亮的祖宗牌位时,他的手指格外轻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木头,触摸到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的温度。

就在他全神贯注,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牌位上细微的浮尘时,店门口悬挂的那串旧风铃,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打破了店内的沉静。

进来的不是买年货的顾客。前面是街道办事处的年轻干事小王,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脸上带着工作性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老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哭过一场。刘金顺认得她,是住在后街的郑美莲,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如今在上海工作。

“刘叔,过年好啊!提前给您拜个早年!”小王热情地打着招呼,随即侧身介绍,语气变得有些为难,“这位是后街的郑阿姨,郑美莲。她……她有点事,心里实在堵得慌,想请您帮帮忙,或者……或者给出出主意?您见多识广……”小王的话说得很含蓄。

郑美莲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刘金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金顺兄弟!我……我家阿辉……我儿子……他和他媳妇,昨儿打电话回来说……说要‘丁克’!”她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嘶哑。

“丁克?”刘金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时髦的词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皱起。

“就是……就是不要孩子!这辈子都不打算生娃了!”郑美莲的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破旧的棉袄前襟,“他们都在上海,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这是他们两口子共同的决定!叫我……叫我死了这条心!别指望抱孙子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对不起他死去的爸啊!我们老郑家……这香火……可怎么办啊!”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全靠手里那块手帕死死地绞着支撑。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地砸进刘金顺那本就波澜起伏、暗流汹涌的心湖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深、更冷的漩涡和直透骨髓的寒意。他看着眼前郑美莲那张因绝望和悲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在瞬间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更加黑暗、更加无望的自己。那是一种连期盼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的深渊。

抱孙子难,或许还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当你耗尽一生心血,把所有的期盼、等待、甚至卑微的哀求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时,却猛然发现,你视若珍宝、奉为圭臬的一切,在他们那里,从一开始,就被决绝地、毫不犹豫地划入了彻底废弃的选项,连一丝讨论的余地都没有。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前狂奔。它卷走的,又岂止是地理上的距离?有时,它连人心里那些最根本、最朴素的愿望,都能像拔起一棵根基深厚的老树一样,连根拔起,弃若敝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郑美莲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中,店门外,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铅灰色的、沉重无比的天幕中挣脱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它轻盈地、打着旋儿,落在金顺百货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瞬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细碎的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如同无声的叹息,覆盖着这个被失落和变迁笼罩的小镇。

时代碾过期盼的辙痕,昂贵的包裹裹不住亲情的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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