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尽:第2章 两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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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条线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尽头,一间八平米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块块没长好的伤疤。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塑料盆和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铁子推门进去,先把那叠工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摞好,再塞进枕头底下的旧报纸里。

他脱下工作服,在水龙头下冲。水是凉的,刺得皮肤发紧。水泥灰顺着水流走,在水面上浮成一层薄薄的泥浆,像他每天吸进肺里的东西,怎么冲也冲不干净。

躺下的时候,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下一下,闷在墙里。铁子知道,那是住在隔壁的王胖子,也是临时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没断,但膝盖坏了,走路有点瘸。王胖子总说:“我这辈子,算是钉死在临时工这根钉子上了。”

第二天一早,铁子依旧第一个到工地。门刚开一条缝,他就钻了进去,却看见老周已经站在料场边,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说话。那人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正式工”三个字。铁子认得他,是管材料库的李师傅。

“这批螺纹钢规格不对,”李师傅指着一堆钢筋说,“你们临时工眼神不行,别瞎搬。”

老周赔笑:“昨儿晚上赶工,可能混了点。”

“混不得,”李师傅声音冷,“正式工的账,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你们的,丢了坏了,就算在你们头上。”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鞋底几乎不沾灰。

铁子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钢筋。他记得昨天自己亲手码的,每一根都对过尺寸。可现在,它们成了“不对的东西”,责任不在李师傅,不在工头,而在“你们临时工”这个模糊的、连名字都不需要的群体。

开工以后,铁子照常干活。外架搭到一半,上面的人喊:“递两根横杆!”铁子刚要去拿,另一个年轻些的临时工抢先一步,搬起杆子就往上递。铁子愣了一下,退回来。他不是争,只是觉得,这活儿本该他来,他有力气,也熟。

午休时,工友们围在一起,有人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几根散给大家。铁子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两个冷馒头,掰开,就着自来水吃。

“你呀,就是太倔。”王胖子瘸着腿走过来,坐到他旁边,“你看老周,技术比谁差?可人家会来事儿,逢年过节给工头送点礼,这不,下个月就能转正式工了。”

铁子咽下一口馒头,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是小事,人情是大事。”王胖子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些人,就像地上的灰,风一吹就散。正式工不一样,他们是钉在墙上的钉子,位置稳,风吹不动。”

铁子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红。他想起娘的话:“活得像个人。”可现在,他好像看见“人”分成了两种:一种有名字、有牌子、有位置;一种只有力气,干完活,就被抹掉。

下午,工地来了辆卡车,卸的是一批新到的钢管。工头站在旁边,大声喊:“正式工去清点数量,临时工负责搬运!动作快点,别耽误进度!”

铁子和几个临时工跑过去,抬着钢管往架子上送。钢管很重,压得肩膀生疼。上面,正式工坐在阴凉处,拿着本子勾勾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像在看一群搬东西的牲口。

有一根钢管滚到铁子脚边,他弯腰去扶,却听见李师傅在不远处说:“这些临时工,手脚倒是麻利,就是没长脑子,干多少年也还是那一套。”

铁子的手停在半空。那根钢管冰凉,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他没抬头,把钢管扶稳,继续搬。只是心里那道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铁子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看见前面两个正式工并肩走着,说说笑笑,手里提着从食堂打来的热菜。他们走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油香和米饭味。

铁子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叠钱。

他还有力气,还能干。

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力气就能跨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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