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第一桶金
彩票店门口那盏沾满蝇屎的白炽灯,在傍晚时分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头上褪色的“中国福利彩票”招牌。张大山站在几步开外,隔着马路望着那扇玻璃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脊背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口袋里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抬脚,迈步,推开那扇贴着“福彩双色球,圆您财富梦”海报的玻璃门。店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打印纸的味道,几个穿着工装或汗衫的男人正围在柜台前,对着墙上的走势图指指点点。
“老板,打一注。”张大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一起推到柜台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柜台,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接过钱和纸条,熟练地在机器上敲打着。“号码自己写的?看着挺吉利啊。”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张大山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小小的机器,看着它吐出一张印着数字的薄薄纸片。当那张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彩票被递过来时,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抓在手里,迅速塞进贴胸的口袋,仿佛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
接下来的三天,是张大山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三天。他照常去上工,爬上高高的脚手架,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挥汗如雨。工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骂骂咧咧地催着进度。老赵几次凑过来,担忧地问他那天上午到底去干嘛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事。张大山只是摇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没事,老赵叔,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沉默、卖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锤子砸在钢筋上的闷响,都像是在为他倒计时的钟摆敲击。夜晚,躺在工棚硬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铁皮屋顶,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前世那个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开奖夜晚。号码没错,03、07、11、15、19、25,蓝球:08。日期没错,2018年10月18日。彩票,此刻正被他用塑料布仔细包好,紧紧压在枕头底下,紧贴着他的脸颊。
第三天晚上,工棚里那台沾满油污的老旧电视机,准时播放着本地新闻。当新闻快结束时,画面切换到了福利彩票开奖的演播厅。红色的摇奖机轰隆隆地转动,一个个小球在透明的管道里跳跃、碰撞。
张大山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低着头,假装在修补一件破旧的工装外套,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工友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闲聊,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第一个红球号码是……03!”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响起。
张大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二个红球号码……07!”
他攥紧了手里的针线。
“11!”
“15!”
“19!”
“25!”
每报出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当最后一个红球“25”落定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整个工棚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蓝球号码是……08!”
“恭喜本期双色球一等奖开出1注,单注奖金一亿元!”
“嚯!一亿!哪个龟孙子这么好命!”工棚里瞬间炸开了锅,羡慕嫉妒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妈的,老子买了好几年,连个五块都没中过!”
“一亿啊……那得是多少钱?堆起来怕是有这工棚高了吧?”
“做梦吧你!这辈子能中个万把块就烧高香了!”
张大山依旧低着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正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因为极致的兴奋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麻。他成功了!那张小小的纸片,真的撬动了命运的杠杆!他悄悄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像前世那样,在开奖后第一时间去核对号码。他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在工友们兴奋的讨论声中,努力平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飞舞的钞票和妻子女儿的笑脸,以及……那张他错过的彩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大山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工棚。他没有请假,只是给老赵留了张字条,说家里有急事,回去几天。他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和一条深色裤子,脚上依旧是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他把那张彩票贴身藏好,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省福利彩票中心的兑奖大厅,窗明几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有些局促的身影。他按照指示,填表、登记、核验身份。当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他手中那张彩票的真实性,并最终向他投来震惊和羡慕的目光时,张大山只觉得一阵眩晕。他被请进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和一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银行经理。
“张先生,恭喜您。”银行经理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还是被张大山捕捉到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前世在工地上,那些来视察的甲方老板,看他们这些农民工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根据规定,您可以选择一次性领取全部奖金,扣除20%偶然所得税后,实得奖金为八千万元人民币。”经理的声音平稳清晰,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支票,请您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确认。”
张大山看着那张印着长长一串零的支票,手指有些僵硬。他拿起笔,那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握在他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努力回忆着前世在工地上偶尔需要签收材料时写下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笔尖,让签名显得有些歪扭。
银行经理看着他签字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标准的笑容:“张先生,这么大一笔资金,您打算如何规划?我们银行有非常专业的理财顾问团队,可以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财富管理服务,确保您的资产保值增值。”
张大山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闪避地迎上银行经理。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局促和茫然,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冷静和锐利。他想起前世,比特币的价格在2018年底跌入谷底,一度跌破3000美元,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如同坐上了火箭般一飞冲天。
“谢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这笔钱,我有安排。”
他没有理会经理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更深的不以为然,小心地将那张巨额支票收好。走出彩票中心的大门,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他没有立刻去银行兑现支票,而是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网吧。在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的环境里,他笨拙地操作着鼠标,注册了一个国外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账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比特币当前的价格:$3,012。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将刚刚到手、还带着彩票中心特有油墨味的八千万元人民币,通过复杂的跨境操作,兑换成美元,然后近乎全仓买入了比特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网吧油腻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巨大的财富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但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妻子李秀芬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女儿张小梅信中强忍的哽咽,工棚里工友们为拖欠的工钱愁眉不展的样子——如同最清晰的坐标,牢牢地锚定了他此刻的心神。
几天后,张大山回到了工地。他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沾着泥。只是工棚里,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老赵发现他床铺底下塞着的一个破旧帆布包里,多了两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老赵叔,先拿着应急,给嫂子看病要紧。” 隔壁铺位的李强,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和一张字条:“强子,娃的学费不能拖。” 几乎每个曾和他一起扛过水泥、绑过钢筋的工友,都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收到了或多或少的现金,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句简单朴实的留言:“拿着,应个急。”
工头发现工棚角落堆着几箱崭新的、厚实的棉被,食堂的伙食里,破天荒地连续几天出现了大块的猪肉。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工友们私下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困惑又感激的笑容。只有张大山,在夜深人静时,听着工棚里此起彼伏的、比往日安稳许多的鼾声,默默地将一张写着“已还清”的小纸条,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撕碎,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铁皮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点点星光。八千万元换来的比特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虚拟世界的某个角落。而口袋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现金,则化作了工友们脸上短暂却真实的笑容,和工棚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张大山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第一桶金,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也带着人间的温热。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冰冷的钢筋,而是足以撬动命运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