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的交易：第6章 “作家”
第6章 “作家”
头顶大礼帽，脚蹬黑皮鞋，身上穿着破烂却干净整洁的西装，手臂上还挽着一个花篮。来人正是巴克日思夜想的绅士。
绅士脸上挂着他的招牌笑容，开口道，“你好啊，亲爱的巴克，好久不见。”
“先生！先生！”回过神来的巴克猛地抓住绅士的衣袖，激动的说道，“先生！您可一定要帮我！我知道您可以救我的！只要您给我一只笔，等我出去了…那些人…那些人！先生，我的书迷信徒还在，我很快就可以东山再起！先生，先生，这里…”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三个金币，把它们双手奉上，“先生，这里有三个金币，等我拿会属于我的一切，我会给您更多更多的金币，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富！”
他说的语无伦次，眼底是无尽的疯狂——或许他已经疯了。
绅士把那只抓住他的手拿开，语气里满是歉意，“先生，非常抱歉，我已经帮不了你了。”
被甩开的巴克根本不想听绅士说话，他激动地说，“不！先生！你能帮我！只有你能帮我！只要你就给我那只笔——像当初一样！我的信徒还在，我还能…”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双眼，巴克的眼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副景象：人们举着铁锤站在他的雕像前大喊“打到恶魔巴克，正义万岁”；他那九头身的雕像早已经残破不堪，满地碎肢石块，那些支持他的，想阻止人们暴行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那些藏在队伍里默不作声的人，有人回家悄悄烧了他写的所有书，有人走向大海结束生命。
属于巴克的时代早已结束。
“亲爱的巴克，现在看清楚了吗？就算我给了你一支笔，你又能做什么？也许你需要一个能听你说一下话的，也许是一只猫，又或者是一只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我可是伟大的正义之神…”巴克完全不肯相信他严重看到的景象，他抬起头看向绅士，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只是这个笑容在巴克看来却格外刺眼，他疯了似的连爬带滚到了绅士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大吼道，“是不是你！你不想我出去！你就想看着我死！死在这个肮脏的监狱！像一条狗那样，毫无尊严的死去！”
他甚至把手伸到了绅士的脖子上。
他的身上肯定有笔！如果掐死了他，就可以拿到那只神奇的笔了！他想。
突然一只冷如冰块的手摸上了他的头，巴克背脊一凉——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果不其然，他的手指像是被冰冷的铁钳钳着，钻心的痛让他送开了握住绅士衣领的手。
“亲爱的巴克，你难道想要对一个绅士动手吗？”绅士说这话时虽然是笑着的，但是他的笑意并没有浸到眼底，那纯黑的眼瞳中是彻骨的寒冷，他一把把巴克甩开，继续保持着他的招牌微笑。
“呜…”被甩到墙角的巴克呻吟出声，伤口被撞到，疼痛由脊髓蔓延到四肢百骸，绝望和无助笼罩着他，他靠在墙角放声大哭，似乎要把他所有的委屈和绝望全都宣泄出来。
月光穿过铁窗落下一地清冷，清冽的月光照在绅士脸上，显得他格外瘆人。房间里静的可怕，仔细听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先生，我能问个问题么？”理智回归的巴克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疯狂散去后是极致的理性，巴克回想着他的一生。
孩童时期一句“我要做作家”让他日后所做的一切都在为成为作家而努力。然后他成了一个九流作家，写的东西没人看。再后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绅士。绅士给了他一只神奇的笔，大家看了用那支笔写出来的文章，都陷入了一种狂热——他们无条件的相信他，支持他。
一切都那么美好。鲜花，名声，金钱，他想要的都有了，而他自己，也迷失在了自己的正义里。
“我还有三个金币。”巴克擦磨手里的三枚金币，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像被
蒙上眼睛的傀儡，但当那块蒙眼布被拿开，回望过去所做的一切，却发现有几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于是他决定和绅士做个交易：
“我能用三个金币问你三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巴克。”绅士说。
一枚金币递过去，巴克开始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先生，我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或者这么问吧——为什么选中了我？可不要说是我先注意到了你。我可都想起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里——我是说卖面包的地方，可没有小巷，一条也没有。”
绅士走到巴克面前弯下身下，冰冷的手指抚上巴克的脸，绅士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亲爱的巴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幸福的镇上，有一个有钱优雅又乐于助人的男人，人们把他叫做绅士。”
“某一天，他看到了一个卖花的女孩，衣不蔽体的，十分可怜。他出钱买了她的所有鲜花，然后，他把小女孩带回了自己的级里，提供热水给她洗澡，送她一套新衣服，给她一张能做美梦的床。”
“但是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变了。一位叫巴雷翁的作家写了一本书叫《绅士》。人们看了这位作家写的书，他们同情那个富商的儿子，他们纷纷谴责那个绅士，那些受过绅士恩惠的人也纷纷加入了讨伐他的队伍，他们把他送上了十字架。”
“如果那个巴雷翁在动笔前去了解一下那个富商的儿子，他是不是就会知道那个富商的儿子已经奸杀了十几个女孩；如果他能去亲眼看一下女孩的尸体，他是不是就会发现那个女孩是他杀而不是自杀。”
“好痛啊。那个绅士在说好痛啊。大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甚至能闻到皮肤被烧焦的味道。看着那些在下面喊着‘打倒恶魔’的人，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绅士想的是：这就是正义啊。”
“人们在他倒下那一刻欢呼——他们认为自己打倒了恶魔；那个作家也一举成名。”
“亲爱的巴克，你说，这是不是个有趣的故事。”
巴克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他没有说话。寂静把整个牢房包裹起来，月光下绅士的笑容越发瘆人。
“噗嗤。”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巴克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仿佛这是一个特别好笑的搞笑故事，但他的双手却捂着眼睛，一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我真是愚蠢至极。”巴克用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一切都明白了。在绅士讲完那个故事后，巴克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能看到绅士。为什么他们那天那么大的声音也没有一个人来。为什么一枚银币就可以换一只拥有神奇力量的笔。
“我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你。”他摸着手里仅剩的两枚金币，问，“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吗？《邪恶的作家》能有这么高的流传度，也有你的功劳吧？你也给他一支笔？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想我死？”
绅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笑问，“这算是一个问题吗？”
巴克摇了摇头，回答说：“不，先生，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好吧。”绅士说，“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亲爱的巴克。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没有帮什么忙。我只是在那对父子面前说可以去找大作家巴克，他们就带着编好的故事来找你，如果你去问一下，问一下附近的街坊邻居，问一下那些和米莎玩的朋友，去了解一下这件事情，你可能依旧是那个远近闻名的大作家，仍然是人们心中那个伟大的正义之神。亲爱的巴克，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所有正义的作家。哈，他们自诩是正义的作家，其实不过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哪怕他们曾经是正义的作家。”
“听起来，你倒像是一个裁决者…不不不，应该说是正义的使者。”巴克望向绅士，递过他的第二枚金币，问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那么先生，你认为你是正义的吗？”
“那是当然的。”绅士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些自诩正义的作家害死了无数的人，那些死去的地方无处可去，他们的遗体任人践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喝着美酒亲着美人，享受着世人的爱戴。他们哪还有脸自称正义？！”
“亲爱的巴克你一定在疑惑，明明是他们选择了却自己的生命。再退一万步讲，是群众说着最恶毒的话煽动着他们。我也非常恨他们——那些愚昧的，自以为正义的群众。但其实，他们只是傀儡。”
“他们跟着别人的思想走，没有自己的见解，也许他们根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是怎样的；也许他们只是想多一个饭后谈论的话题。他们相信着他们想支持的人。”
“但那个受着人们信赖的人，却是别人的傀儡，他被他所认为的正义蒙上了眼睛，又去煽动着不知情的人…这太好笑了。”
“相比起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恶魔，他们是不是更贴近于‘恶魔’这个词？而我的使命正是把这些藏在人间的恶魔找出来，让他们显露原型，最后把他们消灭！”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找上了那个年轻人，找上了那些作家？先生，你手上的冤魂并不少吧？”巴克望向绅士那骇人的笑容，淡淡说道。
“亲爱的巴克，你是没听懂吗？他们——包括你，你们都该死。从你们被正义蒙蔽双眼成为别人傀儡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堕落为邪恶的魔物。我只过是把你们找出来，清理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正义！”
“我就是正义之神！”
他看着绅士眼底的疯狂和他扭曲的面容，只是笑着摇了下头，也不知道到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绅士。
绅士在看到巴克的笑容了，脸色冷了下来，他问巴克：“你笑什么？”
“没什么。”巴克说完便把头转向窗户欣赏月色。
今天的月色格外的美。一轮皓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上，皎洁的月光静静泻在牢房里，月亮旁有几课星星点缀，也不显得孤单。
“这月色真美，不是吗。”巴克看似在自言自语，实则是问向了他身后和他一同赏月的绅士，但绅士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时间快到了。”
巴克扭过头，拿出他仅剩的，最后一枚金币，问出了他的第三个问题。
“先生，那天我走的太匆忙，那本《邪恶的作家》还没来得及看完，您能告诉我结局是什么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巴克。”绅士微笑着答应了巴克的请求，他从花篮里拿出了一本《邪恶的作家》，开始读起了结局。
“他看着眼前那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终于意识到他是死神派来的使者。”
“他想忏悔，可惜已经太晚了。”
“死在他笔下的亡魂排成一排，诡异地看着他。”
“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生锈的水果刀。”
“在绅士的微笑里，他把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