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米莎之死与被诱惑的年轻人
米莎冰冷的身体因为害怕微微颤抖,她只想把自己蜷缩在角落。只是她不知道这样更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妇女们看到丈夫看她发光的眼神,怒不可遏,冲上去又是几巴掌,米莎的脸顿时肿得像馒头一样。
又一位女士的巴掌准备落下,一位长相猥琐的男性制止了她,“女士,请稍等,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我们并没有证据她是否已经失去贞洁。”
“噢?”高傲的妇人睨了他一眼。
男人眯了眯眼,“我想米莎小姐绝对不会介意脱下衣服给我们看看她的身子是否有那些…红印子和隐私的…——反正她已经失去了贞洁。”
众人也没点头,大家也没散去,很明显他们还想继续看热闹。
男人见众人没有意见,便挺了挺干瘦的身子,他吞了口口水,淫笑着伸手朝米莎走去。粗糙的手指差点就碰上那片柔软,米莎却抓着他的手用最大的力气咬下去!
“啊——!”男人哀嚎了一声,米莎用力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人群。
“抓住她!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骂声,米莎躲在小巷里,这才躲过了众人的追击。
可她又能去哪呢?
回到家中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怒气冲天的大人,四周还有看热闹的邻居。
史蒂芬太太一巴掌扇过去,随之而来是甩在脸上的脏衣服。
“拿着你的脏衣服滚出去!”史蒂芬太太——她的姑妈昂着头如此说道。
她扯着米莎的头发把她拖到了门口,抬起脚狠狠踢在她的侧腰上,娇弱的少女滚下了台阶。
柔弱的米莎哪还有什么力气反抗。她忍着剧痛,青葱般的手指努力抓着地——她在努力站起来。
邻居纷纷探出头,眼底满是讥笑,他们看着米莎一瘸一拐地往黑夜爬去。
几天后。
脏乱的巷子里多了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她柔软的秀发早已失去昔日的光泽,一个男人在她的胸上踢了一下,随手扔下半个黑麦面包,走时还特意补了一脚,黑色的鞋精准地踩在了面包上。
看着他们布满灰尘,被踢到脏水的面包,少女颤巍巍地把面包捡起。她啃了几口,喉咙突然发涩,她红着眼眶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臂里失声痛哭。
一道阳光照到了巷口,外面阳光普照,但她却眯了下眼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她不配站在阳光下。
又有几个人走过。
“你看了巴克先生最新的作品没?就是那本《贫穷的女孩》?”
“哈,那是当然,巴克先生无时无刻都在为我们揭示邪恶,依我看,能与之媲美的只有海克·巴雷翁!”
“我非常认同你的观点!不过,您不觉得那个…米莎的结局过于美好?她玩弄着世人,最后也不过是被赶出了镇子?”
“确实!巴克先生还是太善良了!我看,应该把她钉在十字架上,再晒三天三夜——只有阳光才能清洗她的罪孽!”
“对对,你说得对,这可真是太妙了,不过就凭着他不怕这些疯女人,敢把这些人写出来,我还是得说一句:伟大的正义之神——巴克,万岁——”
……
巷子深处的米莎听到这些话,心底竟然有一种认同感——仿佛自己真是一个勾引了几个贵公子想谋取好处的女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也曾想过大声反驳那些人,但是人们只会朝她脸和手臂吐口水,并说:“滚开吧!病毒。”
她也想过等那个疼爱她的哥哥从不远万里的帝都赶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给她一点点温暖,但妇女们只会扇她的脸,说:“狐狸精,连自己姑妈的儿子也勾引,不要脸!”
她也曾经想过去找好心人帮忙,但那些曾经视她为最好的朋友的人却恶毒地诅咒她。
“你怎么不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一声声咒骂在她耳边萦绕。米莎恍惚地想:
对啊…我怎么不去死?
我应该去死的…我拖着这个肮脏的身体和破败的灵魂,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我该去死的…也许我该走去十字架前,拿起生锈的钉子,把它扎进自己的心脏…
这样也算是,忏悔了吧……
夕阳的余晖懒懒躺在空地上,光明广场前那庄重的十字架雕像前,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一把生锈的水果刀被她紧握在手里,她不再迷茫。
刀尖刺破她的心脏,鲜血洒落大地。
“恶魔米莎终于倒下了!”
围观的人在拍手称快,大喊“正义万岁——”
“如果我来早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说到最后,年轻人已经泣不成声。
他回忆起那天回去所看到的,地狱般的画面: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被赤身裸体地钉在了十字架上,一双美丽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黑色的窟窿,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人用小刀在她的胸前和小腹刻上“evil”的字样,覆在上面的是用红色颜料画出来的大大的叉。
“她死后的尸体都在被人践踏,她的灵魂又怎会安息!”年轻人用这句话结束了整个故事,他靠在墙边坐着,整颗头都埋在双臂里。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绅士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他看向那个仍沉浸在悲伤中的年轻人,问了一个问题:“先生,你恨那些人吗?那些…把你妹妹推向死亡的人。”
“恨吗…”听到这个问题,年轻人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这是一个特别困难的问题。
过了一会,年轻人才开口轻轻地说,“恨啊,我真的非常恨那些人。”
他们把一个热爱生活,坚强乐观的女孩推向了可怕的深渊;他们的言语像一把把尖锐的刀,一字一刀都在捅着米莎的心;他们看着她把刀插进自己心脏,如同看着一个小丑为他们带来精彩的表演;他们在她死后拍手称快,连冰冷的尸体也不放过。
“但我最恨的不是他们。”年轻人却突然说道,“我最恨的是巴克·海顿!”
他的回答让绅士感到意外,“哦?先生,我有点好奇,这是为什么?”
年轻人却突然笑了出来,“哈,先生,这很简单。我打个比方,巴克是一个傀儡师,而他的书迷和信徒都是他手上拥有简单思想的傀儡。”
“傀儡师对着傀儡们说,一条家养的狗咬伤卡尔公爵,卡尔公爵平时为人善良,行事仗义,他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就攻击一条狗呢?一定是那条狗发疯了!我们必须杀了那条发疯的狗,惩罚那个狗的主人,否则越来越多的人会把发疯的狗带出家门——那些发疯的狗会到处伤人!”
“傀儡们听了傀儡师的话,说,是的!这些咬人的疯狗必须被消灭!疯狗的主人也必须得到惩罚!于是他们都去抓那条咬人的狗,斥骂那条狗的主人!围观的路人看着这种场面,不免感到好奇,一群傀儡给路人解释情况,路人听这么多人都是这么说——他们都是言之凿凿的!于是路过的就想:天呐!那条狗居然咬伤了人!这条狗真该死!”
“于是路人也加入了要求杀狗和惩罚狗主人的行动中。他们哪里知道真相。”
“傀儡又怎么知道真相?他们只有简单的思想。他们根本不会去主动思考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这样的,真的是狗发疯了去咬人吗?他们不会去思考!他们只会听傀儡师说的。傀儡师说的话永远是对的,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们——那群傀儡…他们只是时刻准备着——准备着执行正义;准备着将利刃对准下一个,可能是无辜的人。”
“可笑的是,傀儡师也是傀儡呢。”
“巴克自认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带上面具的恶魔不过是在他面前掉了几滴泪,他就放弃了思考。他甚至连问都不问就开始书写他的正义。”
“他最终也变成了别人手中的傀儡,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多少无辜的生命因此消失。先生,米莎不是第一个,但也不是最后一个。我怎么能不恨他,先生。这位伟大的作家带着他的信徒,带着他的正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年轻人说完,长吁了一口气,积攒多年的郁气被他一次性吐出,现在他只觉得神清气爽。
“啪、啪、啪。”
是绅士在一旁鼓掌,“先生,我非常赞同你的说法,他们让多少无辜的人含恨而终!那些可怜的,无辜的人,他们死后还在被人们谩骂侮辱,而正义的作家们正用手指沾着唾液数着金币。”
“只可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想到这里,年轻人感到十分烦闷。
“不,先生。”绅士微笑着看他,“为什么不拿起您手中的笔,像巴克·海顿那样,写一本书,替米莎小姐洗脱罪名。”
年轻人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先生,你是在说笑吗?哪有人愿意看一个默默无闻的邮差写的东西?”
绅士说:“先生,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难道不想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世,还米莎小姐一个清白?”
“我当然想!”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可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可我根本不可能做到!那可是巴克!被万民追崇的正义之神巴克!”
“不,先生,他不是。”绅士说,“先生,那只是一个被正义蒙蔽了双眼的傀儡,他已经堕落为邪恶的魔物。先生,看见了吗,他的王座已经摇摇欲坠,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勇士带领着那些乐意执行正义的人把他拉下神坛,他自然会受到正义的制裁。先生,那一双双枉死在他笔下的冤魂正盯着他呢。”
“先生,你只需要挥笔写下正义。”
“用你手上这支笔,写下正义吧。”
“你,就是正义的化身。”
绅士弯下身子在他的耳边低语。
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萦绕,蛊惑着他的心智。年轻人看向他那双黝黑的眼瞳。
那双眼睛真好看啊。他的眼里像是装了一个深渊,年轻人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凝视着他。
他想:我被诱惑了。
年轻人问,“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绅士看着他的眼睛说:“先生,这是无可置疑的。一个邪恶的魔鬼也能自称是正义之神,那为什么正义的勇士不能坐上神的宝座?”
“你就是正义之神。”
那支黑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年轻人的自信心是前所未有的高。
“我…就是正义之神!”
不再是反问,不再是疑问。那双看着绅士的眼睛里是狂热的光。
是啊!为什么一个邪恶的魔鬼能成为人们心中的神,而那些真正正义善良的人却要被放进冰冷的棺材里被尘土掩埋!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钢笔,眼底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他向绅士表达了他此刻的激动与感激——他希望能把绅士写进他的新书里。
绅士微微一笑,回答:“当然,先生,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那太好了!”年轻人说,“先生,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就是米莎的祭日,我还要回去准备东西。”
“有一个这么爱她的哥哥,米莎小姐一定很欣慰。先生,不如买一枝花吧,我相信米莎小姐一定很乐意看到一枝这么美的花。”
说完,绅士从花篮里拿出了一枝花。那是一朵娇艳的玫瑰花。鲜红微卷的玫瑰花瓣还沾着几滴露水,像极了刚出浴的娇羞姑娘。
“当然,先生。这么美丽的花,米莎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年轻人高高兴兴地掏出一个银币买下了玫瑰花。他一手拿着玫瑰花,一手握着钢笔,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又多了一位正义的作家呢。”绅士眯着眼,看着洒满阳光的街道。
“又有新的玫瑰花了。”
他转身走向小巷的最深处,那里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