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降临的那天
我努力地想把所有细节回忆,却只能回望,那一道鸿沟分割的记忆;
那天的不同,对个人而言巨大的意义,却终于,没有杂质的眼睛,那时的世界,再也不可能清晰地记起。
——
那时的补课应该是有早自习的。
5:30左右起床,6点开始一直到7点。
从高一下学期的某一天,我开始让自己的英语成绩变得一枝独秀时,每天早上我开始形成了一个非常程式化的习惯——雷打不动地打开一本纸质有些粗糙同时又带着某种“秘宝”气息的书籍——《狗的礼赞——最美丽的英文》,沿着无数次打开过的印迹,总是在同桌无奈的眼光中,开始了新一天的轮回。
“Four score and seven years ago our fathers brought forth, on this continent, a new nation……”
这是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
高一时看过一本美国人科恩写的人物传记,对于书中记录的当年能够不假思索的用流利的英文背诵出全文的天朝干员风采深深折服,敬佩!
从那时起,这种习惯——只要有早自习就会去读去背这篇世界闻名的演讲,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次。
许是习惯成自然吧,伴随着这种天真的执着,我从那时候起就不断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生硬的单词,一篇又一篇道地的英文文章,原来理解困难的语法竟然慢慢也变得顺畅,理解起来也越来越容易,考试时英语试卷上那一篇篇几百个单词的更是不在话下,初中时已经出露峥嵘的英语成绩到了高二后面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做起来那些题是如此简单,再把作文排除在外的总分只有120的试卷里,总能得到105~110左右的分数。
当时的我,通过不断的朗读这些道地的原文,我可能已经形成了类似武林秘籍的诀窍——那不可捉摸的名为“预感”的东西!哈哈哈哈!
拔尖的英语成绩,让我在本来就感兴趣的语文之外更少了些自卑,多了三分自信,一分骄傲!
当然,也仅此而已。
我想回忆起所有的、一切的、大大小小的、靡有巨细的每一分钟、每一秒,就好像它从未远离,就好像,那个有点骄傲,又带点自卑的少年,就还站在那天。
那时候天朗气清,夏日灼灼。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那是下午第一节大课的生物课,教室外似火的阳光灼烤着地面,北面的窗子外除了时不时传来一阵的凉风,还有校外挺立的杨树上一声声嘶哑渴人的蝉鸣。
我坐在靠近窗口的后排座位上,很是勉强地打起精神,装出聚精会神的样,一次又一次去克服着向老师点头的本能,拒绝着把头埋向用十几本书构建的要塞后面休整部队的诱惑,有些迷蒙地盯着讲台上老师绘声绘色的讲解。
手指轻点,幻灯片滑动,当时讲解的到底是某一套理科综合的真题呢?还是一本厚厚的生物复习资料呢?记忆中关于它们的细节确实已经模糊,能够记得的,印象深刻的似乎在不经意之间刻在脑海里的,那两幅有动物也有植物的细胞结构,植物比动物要多一层细胞壁,动植物都有线粒体,还有植物细胞那饱满可爱的液泡呢!
那时,年轻的女老师应该是在讲解真题,同时用PPT带大家重温关于细胞的结构这个知识点吧!
经历过上半年已经开始的一次又一次模拟考试的洗礼,这一部分的知识我自认为掌握的还可以(当然也经过了考试的证明!)看着旁边已经香甜地进入梦乡的同桌王宽,我终于也支起一只胳膊,歪着脑袋看着五颜六色的PPT,一席黄色衣裙的老师好似梦幻的蝴蝶,努力要把学生们带进庄周老先生的世界……
占据小半个黑板的投影屏幕逐渐变得模糊,黑板也在一步步的缩小,在老师那不算清脆但却绝对称得上抑扬起伏而清亮的声音讲述下,斑斓的细胞结构似也还带上了丰富的感情,配合上窗口时时拂过的凉风,为能够看清幻灯片而前后拉上的蓝色窗帘,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我终于也悄悄的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轻轻的睡眠。
至于为什么不像王宽那样直接趴在桌子上?当然是为了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时睁开眼睛啊!那时还可以装作是在认真听讲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哪像王宽,一旦被发现肯定是铁板钉钉滴呀!
这种小心思,与其说是谨慎,现在看来,倒不如说是潜藏于心底的恐惧。
因为害怕,所以胆小;有某种不自觉地讨好,故而会想拙劣地演戏,尽管讲台上的观众可能并不在意。
大概十分钟过去,万籁俱寂下响起一声洪钟!
浅浅睡眠的我陡然醒转,看向周围已是倒下一片,
温和的女老师只是把音量陡然提高!她不希望现身于那些同学身边突然的打扰,只是希望这种偶尔的当头棒喝能让这群犯困的学生回头用功穿越高考的迷津!
果然不止我一个,好几个同学也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抬头黑板,双眼朦胧而又哀怨的看向黑板——当然并没有包含睡眠良好的同桌王宽。
发现老师并没有特别注意到我,我心中宽松,既然睡意已经消散大半,于是单手支撑,歪住脑袋,睁着一直左眼去看着位于教室左边的屏幕。
看着依旧对与老师互动缺乏积极性的大家,火热的高三前能有这么一个补习,还是有不错的地方的,有点慵懒,有点惬意。
说不定,明年回忆此时,也会别有一番触动吧!
我心中一动,右手撑着脑袋,闭上了右眼。
所谓睁一目眇一目,从小我是习惯于闭左睁右的,对于闭右睁左并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我准备闭左睁右,就很自然换了左手支撑脑袋,闭上了左眼,自以为在正常不过的睁开了右眼。
什么!?
残留的一丝睡意在瞬间驱散!心跳有些不自然的加速跳了几下,有些倒伏的腰在不知不觉中也挺了起来!
只剩下一只右眼的眼前世界好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朦胧氤氲,给我的感觉似乎是一阵清风吹过就能把它吹散的程度,但却没有一丝阳光可以从其中通过!夏日炎炎,一丝从心底生出的冷意悄然渗入这唯二的视觉感官!
我去!
What happened!?这到底是咋回事!?大白天见鬼了吗!?
难道是因为睡了一段时间,所以眼睛糊住了吗?
这是上天对“天命之子”精神懈怠的惩罚与考验吗?
这是幻觉吧?
我的脑袋中充满了怀疑,觉得这也许有许多个可能的解释。要不等会儿下课去厕所洗一把脸?
用力地洗!狠狠的洗!用全力的去洗!最好把眼中的污渍杂物全都清除干净!到时候再试验看看。
想到这儿,我认真又严肃地睁着双眼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老师,同学,黑板,书本,课桌——闭右睁左,再次环绕一圈,一切正常;
然后,放下右手,左手缓缓抬起,手心有点湿湿的,不自觉的整个人都变得紧绷,我郑重的把左眼遮住。
果然!一层薄薄的轻纱似乎笼罩着我的右眼眼球,刚才还清晰可见的人与物全部成为迷雾中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若隐若现之中,看不见丝毫清晰的轮廓!
心跳更快了几分!
如此反复试验的几次,我终于确认,似乎这只右眼真的有了某些变化!
不用提那些清晰的人与物,被我用来证实的最基本的衡量就是,屏幕左侧那亮着红色指示灯的音箱。
用左眼看时,可以清晰的看见音箱中间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在向周围的环境散发着如此清晰而又显著的光芒!而当我用只用右眼去看时,在那薄薄的白色轻纱的笼罩下,别说周围的景物,就连那如此耀眼的红色光芒竟然也看不到!
右眼连这种距离这种程度的光竟然也感知不到吗?
心脏不自觉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