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单走离游
第二日,苏家大院的演武场,用青石砖铺就,却因常年踏踩,凹下去时浅浅的一片,恰如习武人脚下的路。
小嘉轩站在场子中间,手里攥着第二柄木刀。
那刀是他攒了半年的月钱,请镇上老木匠削的,桐木轻便却也扎实,刀身被他摩挲得油光锃亮,刀柄处还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
那是母亲,给他做棉袄剩下的料子。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却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紧紧盯着对面的父亲苏义懞。
苏义懞没拿剑,只捡了根院墙边的斑竹,依旧以竹竿为剑,约莫两尺长。
表皮带着层淡青的霜,顶端的枝桠被他随手掰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在他手里轻轻晃着,倒像是握着根寻常的晾衣杆。
“轩儿,你已经败过一次了,出刀。”
苏义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稳。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他手腕一翻,竹竿不再格挡,反而顺着木刀的走势缠了上去。
竹竿柔韧,贴着木刀绕了半圈,苏义懞手腕轻轻一拧,那竹竿竟像铁箍般,再将木刀缠住。
小嘉轩只觉手中木刀,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仿佛被无形的力罩住。
“武学之道,力为基,巧为用,心为帅。”苏义懞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
“你刀虽猛,却失了章法;力虽足,却用错了地方;心浮气躁,如何能握得住刀?”
小嘉轩脸颊涨得通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羞的。
他猛地发力,想要抽回木刀,可那竹竿上的力道,却像一波接一波,让他根本无从借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被竹竿带着,木刀的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少年人的骄傲,被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一股不甘的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我偏要握!”他低吼一声,像是头被惹急了的小兽,竟不顾手腕的剧痛,想要凭着一股蛮力挣脱。
苏义懞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不忍,却又很快被决绝取代。
“执迷不悟。”
他低喝一声,手中竹竿猛地一送,随即骤然收回,那股缠着木刀的力道瞬间消失。
小嘉轩收不住力,身体猛向前踉跄了两步,手中的木刀,也因此向前送出。
就在此时,苏义懞手腕一抖,竹竿如龙探首,带着击破之声,精准地敲在木刀的中段。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再次像根针,狠狠扎进小嘉轩的耳朵里。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木刀,与那柄,被他视若心物的桐木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茬。
握着刀柄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可那熟悉的重量却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掉在石板上。
发出“啪”的轻响,滚了两圈,停在墙角的阴影里。
风不知何时停了,柳絮不再飞舞,静静落在地上。
演武场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苏义懞的呼吸悠长平稳,像山涧的溪流;小嘉轩的呼吸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堵住了风口的风箱。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苏义懞。
父亲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曾教他习武、教他扎马的手。
此刻正垂在身侧,竹竿的一端轻轻点着地面,仿佛刚才只是折断了一根枯草。
“爹为何?”小嘉轩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沙子磨过。
他不明白,父亲明明可以轻易夺下他的刀,为何非要将它断成两截?
这柄木刀,藏着他每个清晨的露水,每个黄昏的霞光,藏着他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武林人的梦啊。
苏义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来:“嘉轩听着,你可知,为父为什么?让你练剑而不练刀。”
“刀者心不正,必乃凶器也。”
“握不住心,便握不住刀,强行执刀,只会伤己伤人,而剑者却比刀客,少恶多善,懂吗?”
“只要你随爹修剑,我便送你去尊雨襄精进。”
小嘉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断刃。
“这木刀太轻,承不住你的执念,断了,也好,两次比试,你未赢得一招半式,尽早弃之。”
“我不!执念又如何?”小嘉轩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只想练好刀法,想保护爹娘,还有家,想让苏家的刀法也传下去,这叫执念吗?”
“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笨,根本学不会?”
苏义懞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道:“练武不是赌气,你性子太烈,就不适合学刀,明白吗!”
小嘉轩坚持自志道:“爹,你为什么总是以你的理由,来决定儿的前途与可能,又为何只能在剑上才有出路?”
苏义懞以理充足的说道:“好!为父就告诉你,我们苏家百年修剑,虽说不是江湖一流,但取得的名声成就,哪个见了不得敬让三分。”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我就先练刀,后习剑!”
小嘉轩猛地将手中半截刀柄,掷在地上,转身就跑。
他跑过廊下的紫藤花架,花瓣被他撞得簌簌落下,沾了满身。
他没回房,而是跑到了后院的柴房,反手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滑坐在地。
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烟火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柴火,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灰。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
刚才父亲的话,狠狠抽在他的心上,比手腕的疼、比虎口的裂伤,都要疼。
他想起第一次握刀的情景,那时他才六岁,父亲,将一柄缩小的木刀,放在他手里,他连刀柄都握不稳,父亲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教他劈、砍、撩、刺。
可现在,父亲却亲手折断了他的两把刀,还说他不适合学。
“要证明给爹看,我偏要学。”小嘉轩咬着牙,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吓人。
“你不让我学,我就自己学。”
“木刀虽断了,我就用柴刀练,用棍子练,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握住刀!”
他站起身,走到柴堆旁,从里面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木棍上还带着树皮,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生疼,却比那柄光滑的木刀,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学着父亲教的气势,将木棍握在手里,对着空气,慢慢打出一下。
动作生涩,力道也不稳,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少年握着木棍的身影,虽然单薄,却像一株迎着风的小树,倔强地挺直了腰杆。
他不知道,柴房门外,苏义懞正站在那里,听着柴房里面,断断续续的劈砍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斑竹。
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当夜,苏嘉轩盘膝坐在榻上,正准备写书信。
“苏家世代耕读,守着这百亩良田,安稳度日便好,舞刀弄枪算什么正途?”
父亲的话像冰锥,此刻仍在耳畔扎着!
“江湖路是淌着血的,你以为凭着几分蛮冲就能闯出名堂?莫说成为刀客,怕是走不出三百里,就得横尸荒野!”
父亲的怒斥里藏着担忧,小嘉轩懂。
可每当夜阑人静,他总能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啸叫。
那是对刀光剑影的走闯,是对江湖传说的向往。
苏家宅院方方正正,像个精致的囚笼,却锁不住那股奔涌的热血。
他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张尚,带稚气的脸,眉骨却已见锋利。
案上放着母亲吕心愉,亲手缝制的锦囊,里面装着他,攒了五年的月钱,沉甸甸的,足有十两纹银。
“娘,原谅儿不能向你道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喑哑。
“并非孩儿不孝,只是这方寸天地,容不下孩儿了。”
从书箧里抽出张洒金宣纸,研墨时手腕微微发颤。
狼毫饱蘸浓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总在寒夜里,掖紧他被角的手,想起每次他闯祸后。
她总是先红了眼圈再轻声数落……笔锋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下,字迹虽青涩却笔笔用力。
信中言:“母亲膝下:孩儿嘉轩,不孝远游。”
“念及江湖浩渺,心向往之,非为逞强,实乃寻心。”
“囊中银钱足矣,勿念衣食。”
“待他日习得真章,必归乡叩首,侍奉左右。”
“愿母亲安康,勿为儿忧。”
“不孝子嘉轩,顿首百拜。”
写完将纸仔细叠成方胜,轻放在母亲常坐的梨花木椅上,旁边压着他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
锁身被摩挲得发亮,映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像滴凝固的泪。
他没有去见父亲。
有些告别,适合藏在沉默里。
收拾行囊时动作极轻,只将两套换洗衣物、那锦囊塞进蓝布包袱。
推开门,院中秋虫正鸣,露水打湿了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最后看了眼正屋窗棂,那里漆黑一片,父亲许是早已安歇,又或许,正隔着窗纸望着他的背影。
转身,脚步如猫般掠过影壁,出了苏家大门。
一日后,吕心愉看了轩儿的信,很不放心,亲自去找。
苏义懞阻拦道:“不许你去,也不准找,这个不孝之子,竟做如此,他不是自视有能耐吗?那就让他出去狠狠吃点苦头。”
吕心愉回应道:“你怎么可以说这般恶话,嘉轩可是你的亲儿啊!如若不是你非得逼他练剑,轩儿怎会留信出走?他若有个闪失,我必恨你!”
苏义懞亲情道:“心愉,我速派人寻他回庄。”
另一边出了县城后,官道上夜风更烈,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拣着往南的路走,听县上说书先生讲,南边的江湖最是热闹!
有快意恩仇的侠客,有深藏不露的隐士,还有能削铁如泥的宝刀。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天际泛起鱼肚白。
东方渐次晕开橘红、绯红、绛紫,最后被一轮朝阳捅破云层,金辉泼洒下来,照亮了前方的岔路口。
南嵘城。
城里的路口旁有个大集,此刻已人声鼎沸。
挑着菜担的农妇、牵着骡马的商贩、耍杂卖艺的班子……喧嚣像潮水般涌来,裹着油条的香气、牲畜的臊味和泥土的腥气,鲜活得让他心头一热。
找了个卖胡饼的摊子,买了两个夹着酱肉的饼子,蹲在一老树下啃得正香,忽闻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个红衣小少女,牵着匹枣红马,正从集口走来。
那红装极艳,像簇跳动的火焰,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左右,梳着双环髻,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走动,环佩叮当作响,与马颈的铜铃相和,倒像支轻快的曲子。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嘴角微微撇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仿佛这满集的喧嚣,都入不了她的眼。
小嘉轩看得有些发怔,手里的胡饼忘了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既有大家闺秀的精致,又带着江湖儿女的飒爽,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又像藏着锋芒。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女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小苏嘉轩只觉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耳根却已热得发烫。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孩吗!”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点娇嗔的怒意!
“你个乡野之子,也配打量本姑娘我?”
话音未落,她身后忽然窜出两个精瘦汉子,腰间都别着短刀,眼神不善地盯着少女的枣红马。“小姑娘,这马不错啊。”
左边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道:“不如卖给哥哥们,换些胭脂水粉?”
小少女柳眉一蹙,纤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你们是黑风山寨的人?”她冷哼一声,“三天前抢了李掌柜的镖银,如今还敢在此放肆?”
两个汉子脸色一变,随即狞笑道:“既然知道爷爷们的名号,还不快把马留下!不然别怪咱们不客气!”说着便拔刀扑来。
小少女的师傅,是一个女道士,出手不到一回合,击败后,收回佛尘,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瞥了眼地上的两个汉子。
对围观的人群道:“这两人是盗匪,劳烦哪位乡亲去报官,也好为民除害。”
说罢将红衣小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扬起前蹄。
她两人骑马,经过小苏嘉轩身边时,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没了怒意,反倒多了点探究,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看你也不过是个孩子,握着个木棍做什么?”她扬声道,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小嘉轩脸一红,讷讷道:“我……我想成为刀客。”
在马背上女道士身前的,小少女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春儿的桃花,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哈哈,哦?”
她挑眉道:“那江湖路险,可不是握着棍就能走的。”
“本姑娘我呢,是翠华峰的修武者,我身后这位是我的师傅夙娴,你一个人好自保重吧!”
夙娴有意邀请道:“小少年,可有意拜我为师?”
小嘉轩抱拳道:“谢谢您的好意,我志在于刀,不在于剑。”
红衣小少女不解道:“多少人求着想拜师,我师傅与你有缘才开口说的,你为何不识好歹啊?”
夙娴回言道:“遥儿不许胡说,竟然小少年不愿入我门下,贫道也就不强人所难,我们走。”
说罢一抖缰绳,枣红马“哒哒”向前跑去,两个背影很快汇入集市的人流,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铜铃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少女淡淡的脂粉香。
小嘉轩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红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少女的笑容、她师傅的身法、她两的话语,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子,又抬头望向通往前方的路,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坚定。
“我虽拒绝了一个高人的收徒,总有一天,我会握着真刀,成就心中所志,追上她们的脚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迈步汇入了南行的人流。
朝阳正好,将他的影子,踩在了脚下,仿佛前路所有的坎坷,都已被这少年人的决心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