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河畔的少年郎(下)
二狗睡得并不踏实。
新床板太硬,没有家里土炕那股温热。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虽然母亲已经晒过,但总归不是家里那床盖了七八年的旧被。半夜里,他还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跑过,爪子挠着木板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最不习惯的是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黄河的涛声。在李家坳,夜里枕着黄河的节奏入睡,那声音厚重而绵长,像是大地的呼吸。可这里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尖锐而短暂。
他翻了个身,铁床吱呀作响。对面铺上的赵小虎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他想家了。
想母亲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睡了,但睡得不沉,每隔一会儿就会咳嗽几声。父亲应该还坐在炕沿上抽烟,烟雾在黑暗中缓缓上升,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院子里的老黄狗会时不时叫两声,回应着远处的同伴。
鼻子一酸,眼泪就涌出来了。二狗赶紧用被子角擦了擦,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爷爷说过,男儿志在四方,离家是早晚的事。
可是,他才十四岁啊。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陌生。二狗睁着眼直到东方发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刚睡着不久,就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了。
“起床了起床了!六点集合跑操!”有人在走廊里喊。
宿舍里一阵忙乱。二狗坐起来,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王建军已经穿好衣服从上铺跳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刘志强正在系鞋带,赵小虎揉着眼睛找衣服。
“快起来快起来!第一天别迟到了!”王建军催促道。
二狗赶紧穿衣下床。衣服是母亲新做的蓝布褂子,针脚细密,但样式土气。他看了看其他三人,王建军穿的是半新的绿军装,刘志强是白衬衫,赵小虎是灰色夹克——都比他的好看。
来不及多想,四人冲出宿舍。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学生,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哨子,脸色严肃。
“以班为单位集合!初一一班这边!二班那边!三班在这里!”
二狗找到初一三班的队伍,跟着站进去。他个子中等,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的好奇地打量他,有的自顾自地打哈欠。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六点到六点半跑操,风雨无阻!现在,跟着我,跑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起初有些凌乱,慢慢变得整齐。脚步声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是一支笨拙的进行曲。
二狗跟着跑,呼吸着县城早晨的空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同于农村的味道。路边种着杨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跑了大约十分钟,他有些喘了。平时在家也干活,但这样有节奏的跑步还是第一次。他调整呼吸,努力跟上前面同学的步伐。
“后面那个,蓝衣服的,步子迈大点!”体育老师喊道。
二狗脸一红,赶紧加大步伐。蓝衣服,说的就是他。这一喊,不少同学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视。
终于跑完了,队伍停在操场上。体育老师训了几句话,无非是要遵守纪律、加强锻炼之类的。解散时,二狗听到旁边两个男生在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个穿蓝布褂的,土得掉渣。”
“肯定是哪个山沟沟里来的。”
二狗装作没听见,低头往宿舍走。心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闷闷的难受。
回到宿舍,王建军凑过来:“别理他们,城里娃就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没理。”二狗闷声说。
“走,洗漱去,一会儿该吃早饭了。”
水房在宿舍区尽头,一间大屋子,两排水龙头,下面是水泥池子。已经有不少学生在洗漱了,脸盆碰着池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二狗端着母亲给准备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大红喜字,边缘掉了好几块瓷——找了个空位置。他从书包里掏出毛巾、肥皂,开始洗脸。
旁边的学生用的是香皂,粉红色的,闻起来香香的。二狗用的是黄肥皂,洗衣洗脸都用它,有股碱味。他悄悄把那块肥皂往身后藏了藏。
洗漱完,去食堂。食堂是一间大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没有凳子,学生都站着吃。窗口排着长队,打饭的师傅用大铁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
轮到二狗时,他递上饭票——昨天张老师给的,一沓小纸片,印着“榆林县中学食堂”字样。师傅看了一眼,舀了一勺玉米粥倒进他碗里,又夹了两个黑面馒头。
“菜呢?”二狗问。
“菜?菜要菜票。”师傅不耐烦地说,“粥和馒头是主食票。”
二狗愣住了。他只有主食票,张老师没给菜票。后面的人催促起来,他只好端着碗离开窗口。
找了个角落站着,二狗看着碗里的粥和馒头。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又黑又硬,掰开一看,里面掺着麸皮。他咬了一口,粗粝得拉嗓子。
周围的学生有的在吃咸菜,有的在吃炒土豆丝,虽然也不丰盛,但总归是有菜。二狗低头喝粥,尽量不去看别人。
“嘿,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二狗抬头,看到三个男生站在面前,为首的一个个子挺高,穿着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脚上是白球鞋——这在县城里算是时髦打扮。
“问你话呢,新来的?”运动服男生又问。
“嗯,初一三班的。”
“叫啥名?”
“李志远。”
“李志远...”运动服男生念了一遍,笑了,“我看你叫李土蛋更合适。你这身打扮,是民国穿越来的吧?”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哄笑起来。周围的学生都看过来,有的跟着笑,有的露出同情的神色,但没人说话。
二狗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叫什么,跟你没关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运动服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土蛋”敢顶嘴。“哟,脾气不小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初二一班的张浩,我爸是县教育局的。”
“教育局的怎么了?”二狗反问,“教育局的规定里,有不让穿蓝布褂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张浩的脸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二狗面前:“你小子挺横啊?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二狗没后退,直视着张浩的眼睛。爷爷说过,打架之前先看对方的眼睛,如果对方眼神闪烁,就是心虚;如果目光凶狠但飘忽,就是装腔作势。
张浩的眼神属于后者。
“我不信。”二狗说。
食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对峙的少年。张浩身后的两个男生摩拳擦掌,似乎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干什么呢?”
张老师端着碗走过来,脸色严肃。他看看张浩,又看看二狗:“张浩,你又欺负新同学?”
“张老师,是他先...”张浩想辩解。
“我都看见了。”张老师打断他,“回你们班位置去。”
张浩狠狠瞪了二狗一眼,带着两个跟班走了。围观的学生也散开,但不时还有目光瞟过来。
“没事吧?”张老师问二狗。
“没事。”
“张浩那孩子,被家里惯坏了,你别理他。”张老师叹了口气,“你还没菜票吧?怪我,昨天忘了给你。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菜票,塞给二狗。二狗想推辞,张老师已经转身走了。
重新排队打了份炒土豆丝——其实就是土豆条加点盐和辣椒面——二狗找了个更偏僻的角落。土豆丝咸得齁人,但他吃得很香。就着这份咸菜,两个黑面馒头居然都吃完了。
吃完饭回宿舍,王建军凑过来:“刚才够险的,张浩那小子在初二是出了名的混混。”
“我不怕他。”二狗说。
“不怕归不怕,还是小心点好。”刘志强插话,“咱们农村来的,在城里人眼里低一等,这是现实。”
赵小虎点点头:“我哥在县城打工,说城里人看咱们,就像看要饭的。”
二狗没说话,默默收拾床铺。他把母亲给的那五十块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又小心地放回去。这笔钱,他得省着花。
上午八点,上课铃响了。是那种手摇的铜铃,声音清脆刺耳。学生们涌向教室,楼道里一片喧闹。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朝阳,光线很好。教室里摆着二十几张双人课桌,木质的,桌面被刻满了各种字迹和图案。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黑漆,已经斑驳了。
二狗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同桌还没来,他把书包塞进桌斗,拿出本子和笔——本子是父亲用旧账本翻过来订的,笔是一支圆珠笔,笔芯只剩半截。
学生们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二狗打量着这些未来的同学:有的一看就是城里孩子,衣服整洁,脸上带着自信;有的和他一样,穿着土气,神情拘谨。
上课铃再次响起,一个女老师走进来。她三十多岁的样子,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列宁装,干净利落。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下“周文娟”三个字,字迹清秀有力,“欢迎大家来到榆林县中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学生了...”
周老师讲话的时候,二狗的同桌才匆匆跑进来,是个瘦小的男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土。
“报告!”男生在门口喊。
“进来吧,下次别迟到。”周老师点点头,“你坐那儿。”
男生跑到二狗旁边的空位坐下,喘着气,冲二狗咧嘴一笑:“差点睡过头。我叫杨小兵,你呢?”
“李志远。”
“好名字。”杨小兵从书包里掏出书本——都是崭新的,封面包着书皮,“你是哪儿的?”
“李家坳。”
“李家坳?没听说过。我是县城西关的,咱俩是同桌,以后互相帮助啊。”
二狗点点头。杨小兵看着挺友善,不像那种瞧不起农村人的城里孩子。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周老师没有直接讲课,而是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每个学生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有什么爱好。
轮到二狗时,他站起来,有些紧张:“我叫李志远,来自李家坳...喜欢...喜欢看书。”
“李家坳?是不是黄河边上那个村子?”周老师问。
“是。”
“我去过那里。”周老师笑了,“很美的村子,窑洞依山而建,傍晚时炊烟袅袅,像一幅画。黄河就在村边流过,声音很雄壮。”
二狗愣住了。他没想到周老师知道李家坳,还去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紧张感消退了不少。
“坐下吧。”周老师温和地说,“李家坳出过一个名人,李大山同志,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是个老革命。李志远同学,你认识他吗?”
“他...他是我爸。”二狗小声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老师也略显惊讶:“原来是这样。那你更应该好好学习,不辜负父辈的期望。”
后面的介绍二狗没怎么听进去。他第一次知道,父亲在别人眼里是“老革命”“名人”。在家时,父亲就是父亲,沉默寡言,只会种地拉车,从没提过什么光荣历史。
接下来是数学课、政治课,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二狗发现,中学的课程比小学难多了,尤其是数学,老师讲得很快,他有些跟不上。
中午吃饭时,他又遇到了张浩。这次张浩没找他麻烦,只是远远地瞪了他一眼。二狗装作没看见,打好饭找了个角落。
下午是劳动课——这是县中学的特色,每周半天,学生们要打扫校园,整理教室,或者去学校的菜地干活。
初一三班的任务是打扫操场。周老师发给大家扫帚和铁锹,把操场分成几块,每组负责一块。
二狗和杨小兵一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操场是土质的,跑操时扬起的尘土落得到处都是,还有纸屑、落叶、小石子。
“这得扫到什么时候啊。”一个女生抱怨道,她叫陈红,是县城百货公司经理的女儿,穿着花裙子,明显不想干活。
“慢慢扫呗。”杨小兵倒是勤快,已经挥舞着扫帚开始了。
二狗没说话,埋头干活。扫操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在家时他干的活比这累多了:锄地、挑水、砍柴...这算轻松的了。
他扫得很认真,连角落里的碎石子都捡干净。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辣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干。
“李志远,你歇会儿吧。”周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没事,老师,我不累。”
“看得出来,你在家常干活。”周老师说,“农村孩子就是能吃苦。对了,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腰不太好,年轻时受过伤。”
周老师点点头:“我记得李大山同志,当年在县里作报告,我还在上小学,去听过。他讲打鬼子的故事,很生动。后来听说他回农村了,没想到是你父亲。”
二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父亲从没跟他讲过这些,偶尔提起过去,也只是简单地说“那时候苦”。
“好好干,扫完早点休息。”周老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扫完操场,二狗浑身是土,手也磨出了水泡。但看着干净的操场,他心里有种成就感。这就像种地,你付出汗水,就能看到成果。
晚饭时,二狗打了份白菜炖粉条——这是今天最贵的菜,要两张菜票。白菜炖得烂烂的,粉条滑溜溜的,虽然油水不多,但比炒土豆丝好吃多了。
他正吃着,杨小兵端着碗凑过来:“李志远,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数学不太好,看你今天上课听得挺认真,以后能不能教教我?”杨小兵有点不好意思,“作为交换,我教你认字——我看你写字笔画不太对。”
二狗脸一红。他写字是父亲教的,父亲自己也没正经上过学,字写得歪歪扭扭。
“行。”他答应了。
“那就说定了!”杨小兵高兴地说,“还有,你得换身衣服。我不是嫌你土啊,但你这身打扮,确实容易被人笑话。我有多余的衣服,借你两件。”
二狗犹豫了。穿别人的衣服,他觉得不好意思。
“别客气,咱们是同桌,互相帮助嘛。”杨小兵很真诚,“等你有钱了,再买新的。”
最终二狗答应了。晚饭后,杨小兵真的拿来两件半旧的衣服:一件蓝布学生装,一条黑裤子,虽然也有补丁,但比他那身蓝布褂子时髦多了。
“试试。”
二狗换上衣服,大小正合适。杨小兵围着他转了一圈:“不错不错,这下精神多了。就是这头发...得理理。”
二狗的头发是母亲用剪子随便剪的,参差不齐。杨小兵拿出一把剪刀:“我给你修修,我叔是理发师,我学过两手。”
咔嚓咔嚓,碎发落地。修完头发的二狗站在宿舍唯一的破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的少年清瘦但挺拔,眼睛黑亮,穿着合身的衣服,理着整齐的短发,完全不是早上那个“土蛋”了。
“哇,李志远,你这么一打扮,还挺帅啊。”王建军惊叹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刘志强笑着说。
赵小虎也凑过来看:“真的变了样。”
二狗摸摸自己的头发,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他感激杨小兵的帮助;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像是在否定自己的过去,否定那个穿着母亲做的蓝布褂子的自己。
晚上自习课,周老师公布了班干部名单。二狗被任命为劳动委员——大概是因为下午打扫操场表现突出。
“李志远同学,以后班里的卫生、劳动就交给你负责了。”周老师说。
二狗站起来:“我会做好的。”
下课后,杨小兵拉着二狗去水房洗漱。路上遇到几个女生,其中就有陈红。她看到二狗,愣了一下,随即跟同伴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就是李志远,换了身衣服像变了个人。”
“还挺精神的。”
二狗装作没听见,但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涟漪。原来人真的会以貌取人,连他自己都不例外。
洗漱时,杨小兵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李志远,其实你不必自卑。农村怎么了?没有农民种地,城里人吃啥?我爸说,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民?”
二狗没说话,用黄肥皂仔细地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水凉凉的,冲走了手上的泥土和疲劳。
回到宿舍,其他三人已经躺下了。二狗爬上床,盖好被子。今晚他累极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李家坳。黄河水哗哗地流,母亲在窑洞前喊他吃饭,父亲拉着架子车从地里回来,车上堆着金黄的玉米。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半夜里,他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像是有人在哭。
仔细听,声音来自隔壁宿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二狗想起白天自我介绍时,隔壁班有个男生来自更偏远的山村,说话时口音很重,被几个城里孩子笑话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是土坯砌的,不隔音。那哭声像是会传染,让他鼻子也酸酸的。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至少别笑话。
第二天早晨跑操时,二狗特意跑到那个男生旁边,跟他并排跑。男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二狗冲他点点头。
早饭时,二狗看到那个男生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碗稀粥。他想了想,走过去,把自己多打的一个馒头递过去。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男生愣住了,看着馒头,又看看二狗,眼圈红了。
“我叫李志远,初一三班的。”
“我...我叫孙石头,初一四班的。”男生接过馒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二狗在他旁边坐下,“都是农村来的,互相照应。”
孙石头用力点头,咬了一大口馒头。二狗看到,他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
从那以后,二狗和孙石头成了朋友。虽然不同班,但吃饭时常常坐在一起。孙石头话不多,但很实在。他来自北边的山区,比李家坳更穷,家里有六个孩子,他是老大,能来上学是因为减免了学费。
“我爹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念书。”孙石头说,“我要是念不出来,对不起全家。”
二狗深有同感。他们这样的人,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家庭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狗渐渐适应了中学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跑操,七点早饭,八点上课,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或劳动,晚上自习到九点,九点半熄灯。
规律,充实,但也单调。
他努力学习,数学跟不上就晚上点蜡烛补课——蜡烛是杨小兵给的,说家里多的是。语文他学得好,尤其是作文,周老师经常表扬他,说他写的东西“有生活气息,真情实感”。
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二狗写了李家坳,写了黄河,写了窑洞,写了父母。周老师看了,在班上念了其中的段落:
“黄河水是黄的,黄土是黄的,我们的皮肤也是黄的。这是大地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爷爷说,黄土地看着贫瘠,但能长出养活人的庄稼;黄河水看着浑浊,但能浇灌出金黄的麦浪。我是黄土地的儿子,我的根在黄土下...”
念到这里时,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城里学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下课后,陈红居然主动走过来跟二狗说话。
“你作文写得真好,我...我以前从没想过农村是这样的。”
“农村就是这样的。”二狗说,“有苦,但也有美。”
陈红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说:“我能看看你其他的作文吗?”
“行。”
从那以后,陈红经常找二狗讨论作文。她是语文课代表,作文也写得好,但用周老师的话说,“辞藻华丽但缺乏生活”。二狗的作文正好相反,朴实无华但打动人。
一个月后,第一次月考。二狗考了班级第十五名,不算好,但也不差。数学拖了后腿,只考了六十二分,刚刚及格。语文却是全班第三,作文得了满分。
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李志远,你语文很有天赋,尤其是作文。但数学要加强,否则总分会受影响。”
“我知道,老师。”
“有困难吗?”
“数学老师讲得快,有些听不懂。”
周老师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补补课,每周二、四晚上,你来我办公室。”
二狗愣住了:“老师,这...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看你是块料子,不想让你被数学拖累了。”周老师笑笑,“我当年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你们不容易。”
二狗的眼眶热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就这样,二狗开始了补习。周老师教得很耐心,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二狗学得也很刻苦,常常为了弄懂一道题琢磨到深夜。
一个月后的期中考试,他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总名次提到了第十名。
发卷子那天,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李志远同学进步很大,从第十五名提到第十名,尤其是数学,进步了十六分。大家要向他学习,不怕基础差,就怕不努力。”
同学们都看向二狗,目光里有敬佩,有羡慕,也有复杂。二狗低着头,脸发烫,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下课后,张浩居然主动走过来:“李志远,你行啊,进步这么快。”
二狗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别紧张,我没恶意。”张浩难得地没有嚣张气焰,“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学的?我数学也不好。”
二狗想了想,实话实说:“就是多做题,不懂就问老师。”
“问老师?”张浩撇撇嘴,“我可不敢,我们数学老师凶得很。”
“那你问同学。”
“同学?”张浩看了看周围,“城里这帮小子,个个藏着掖着,生怕别人超过自己。农村来的...我以前瞧不起他们,现在想想,是我错了。”
这话让二狗有些意外。他没说话,等着张浩的下文。
“那个...我能跟你一起学吗?”张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友好,我道歉。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二狗看着张浩。这个曾经欺负他的男生,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有真诚的歉意。
“行。”二狗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别欺负农村同学。”
“我答应!”张浩赶紧说,“我发誓!”
从那以后,张浩真的变了。他不再欺负人,还经常帮农村同学说话。他的两个跟班见他这样,也跟着收敛了。二狗和张浩成了朋友——虽然这种友谊有些奇怪,但确实存在。
天气渐渐凉了,陕北的秋天来得早。校园里的杨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学生们换上了秋装,二狗还穿着杨小兵借给他的衣服,虽然有点薄,但还能抵挡。
他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信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爸、妈:
我在学校很好,老师对我很照顾,同学也很友善。我考了第十名,周老师还给我补课。食堂的饭能吃饱,就是没妈做的好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担心。
爸,你的腰还疼吗?妈,你还咳嗽吗?记得按时吃药。
我在这里会好好念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儿:二狗”
信寄出去后,二狗天天盼着回信。两周后,回信来了,是父亲托人写的——父亲识字不多,写不了长信:
“二狗:
信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们就放心了。你妈咳嗽好多了,我的腰是老毛病,不碍事。家里秋收完了,收成不错,交了公粮还剩不少,够吃到明年。
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团结同学。钱不够了捎信回来,家里给你想办法。
不用惦记家里,我们都好。
父:大山”
信很短,但二狗读了好几遍。他能想象父亲找人写信时的情景: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慢慢地说,写信的人慢慢地写。母亲肯定在旁边,补充着“让娃多穿衣服”“别舍不得吃饭”之类的话。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夹在课本里。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十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去县城外的红石峡。那是榆林有名的景点,以红色的砂岩和石窟闻名。
二狗从来没去过。对他来说,县城已经是遥远的地方,更别说县城外的景点了。
秋游那天,学生们排着队,唱着歌,步行前往红石峡。路程不远,大约五里路,但对于很少出远门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次冒险了。
深秋的陕北,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路边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裸露的黄土和零星的秸秆垛。远处山梁上,衰草枯黄,偶尔能看到几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看,那就是红石峡!”有同学喊道。
二狗抬头望去,只见一片赤红色的山崖矗立在河谷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近了看,山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有的还残留着佛像的痕迹。
“这些石窟是明朝开凿的,有四百多年历史了。”周老师讲解道,“当年这里是佛教圣地,香火旺盛。后来战乱,逐渐荒废了。”
学生们钻进石窟,好奇地东张西望。石窟里很凉快,石壁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和图案。有的石窟很深,黑乎乎的,大家只敢在洞口张望。
二狗站在最大的一个石窟里,仰头看着窟顶。窟顶刻着莲花图案,虽然斑驳,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美。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想起了李家坳的窑洞。同样是依山而挖的洞穴,一个是佛家修行之地,一个是百姓居住之所;一个供奉神明,一个容纳烟火。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人类在大地上的印记,都是生存的智慧。
“想什么呢?”杨小兵拍拍他。
“没什么。”二狗说,“就是觉得,古人真厉害,能在石头上凿出这么深的洞。”
“是啊,没有现代化的工具,全凭手工,得花多少年啊。”
两人走出石窟,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对岸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菊花,黄灿灿的一片,在秋风中摇曳。
“李志远,你将来想干什么?”杨小兵忽然问。
二狗想了想:“我想考大学,然后...然后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具体呢?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二狗老实说,“我对这些还不了解。”
杨小兵捡起一块石头,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入水底。“我想当医生。我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想学医,治好他。”
“医生好,治病救人。”
“你呢?你作文写得好,可以当作家。”
二狗笑了:“作家?那太遥远了。我能把书念出来就不错了。”
“别小看自己。”杨小兵认真地说,“周老师说你有天赋,要好好培养。你知道吗,咱们县中学以前出过一个作家,现在在省城工作,还出了书。”
真的吗?二狗心里一动。作家,用笔写故事,写人生,写这片黄土地...似乎是个不错的梦想。
集合的哨声响起,该回去了。二狗最后看了一眼红石峡,赤红的山崖在夕阳下像在燃烧。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话: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是故事的书写者。
回学校的路上,二狗一直在想:我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呢?
秋游后的周一,二狗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带着叶子,显然是刚摘下来的。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谢谢你。孙石头”
二狗笑了。他把苹果小心地收好,打算留到晚上自习时和孙石头一起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二狗的成绩稳步提升,和同学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他依然想家,但不再那么难过了。他开始明白,离家是为了更好地回家,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
十一月底,陕北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地就化了。但气温骤降,寒气逼人。
二狗没有棉衣,只能把所有的单衣都穿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杨小兵要把自己的棉袄借给他,他拒绝了——杨小兵也只有一件。
周老师发现了这个情况,从家里拿来一件旧棉衣:“我弟弟穿小的,你要是不嫌弃,就穿上吧。”
棉衣是军绿色的,半新,厚实暖和。二狗穿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谢老师。”
“别客气。”周老师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快期末了,好好复习,考个好成绩,回家让你爸妈高兴高兴。”
期末考试,二狗考了全班第五名。数学八十五分,语文九十二分,其他科目也都在八十分以上。周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他,还给了他一个笔记本作为奖励。
笔记本的扉页上,周老师写了一行字: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放假前一天,二狗把借杨小兵的衣服洗干净还给他,把周老师的棉衣也洗干净叠好。杨小兵不要他还衣服:“你留着穿吧,我还有。”
“不行,借的就是借的,要还。”
“那这样,你下学期还穿,等你有新衣服了再还我。”
二狗想了想,答应了。他确实需要这身衣服。
离校那天,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二狗背着书包,里面装着成绩单、奖状、笔记本,还有没花完的十几块钱——他省下来的,准备给父母买点东西。
张浩跑来跟他道别:“李志远,下学期见!假期我会好好学习的,争取赶上你!”
“下学期见。”
孙石头也来了,递给二狗一小包东西:“我家自己炒的瓜子,给你路上吃。”
“谢谢。”
杨小兵帮二狗整理书包:“路上小心,下学期早点来,咱们一起学习。”
“嗯。”
走出校门,二狗回头看了一眼。校园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而庄严,教学楼上的红旗在风中飘扬。他想,下学期回来时,就是春天了。
回家的路,他一个人走。六十里路,要走一天。但他不觉得累,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路过那个三岔路口时,他又去看了爷爷的坟。坟头覆盖着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成绩单拿出来,在坟前烧了。
“爷,我考了第五名。您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继续上路。黄土高原在冬天的装点下呈现出另一种美:沟壑纵横,线条分明,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偶尔能看到村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傍晚时分,他看到了李家坳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欢迎的手势。黄河结了薄冰,在夕阳下泛着银光。
他加快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家的窑洞出现在眼前。院门开着,母亲正在院子里扫雪。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住了。
“妈!”二狗喊道。
王秀英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二狗?是二狗吗?长高了,也胖了点...”
“妈,我回来了。”二狗的眼眶热了。
李大山从窑洞里出来,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窑洞里还是老样子,土炕烧得热乎乎的,锅里煮着饭,香气扑鼻。二狗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给父母买的东西:给母亲的一条头巾,给父亲的一包烟叶。
“乱花钱。”母亲嗔怪道,却把头巾戴在头上试了试。
父亲拿起烟叶闻了闻:“好烟叶,不便宜吧?”
“不贵。”二狗说,“我成绩单,全班第五名。”
父母接过成绩单,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看到“第五名”和老师的评语,都笑了。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李大山拍着儿子的肩膀,手有些颤抖。
晚饭是母亲做的:洋芋擦擦、小米粥、腌酸菜,还有特意留下的两个鸡蛋。二狗吃得特别香——这才是家的味道。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炕上。二狗讲学校的事:周老师,杨小兵,张浩,孙石头,红石峡,秋游,下雪...父母静静地听着,不时问一两句。
“那个周老师真好,你要记着人家的恩情。”母亲说。
“我知道。”
“同学之间要团结,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都是平等的。”父亲说。
“嗯。”
夜深了,父母睡了。二狗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听着黄河隐隐的涛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半年,他走出了李家坳,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他经历了嘲笑,也收获了友谊;遇到了困难,也得到了帮助。他学会了在陌生环境中生存,也明白了读书的真正意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二狗想起开学前夜,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他对未来充满迷茫和不安,而现在,他有了方向。
爷爷说过,树长得再高,根在土里;人走得再远,心在家里。他现在懂了,无论走到哪里,李家坳都是他的根,黄河水都是他的血脉。
闭上眼睛前,他默默许下心愿:下学期要考进前三名,要读更多的书,要更好地帮助同学,要...
要成为让父母骄傲的人。
窗外,黄河的涛声依旧,厚重而绵长,像是岁月的吟唱,又像是未来的召唤。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