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回 海上风波
我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海面,心中却还想着冰火岛上的那个身影。不知不觉,已是第七日了。
那日登船之后,殷野王便与我父母叙话,说起这些年来天鹰教的变故,说起外公殷天正如何思念女儿,说起舅舅自己如何四处派人寻找。张翠山听得感慨,殷素素则不住垂泪。
我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大船破浪前行,已在海上行了七日。
我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海面,心中却在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那日登船之后,殷野王便与我父母叙话,说起这些年来天鹰教的变故,说起外公殷天正如何思念女儿,说起舅舅自己如何四处派人寻找。张翠山听得感慨,殷素素则不住垂泪。
我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倒不是我冷漠,只是这些事,我早已知晓。那一世,张无忌随父母回中原,也是这样一番情景。只是那时他是个真正的十岁孩童,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父母悲喜。如今我却不同,两世为人,看着这些,心中虽也感慨,却已能收放自如。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上了心。
殷野王说,近年来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有一伙人,自称“天鹰教”的旧部,实则是一群海盗,在东南沿海劫掠商船,无恶不作。真正的天鹰教因此声名受损,殷天正大为震怒,已派出教中高手四处追杀这些冒名之徒。
我听了,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
可我心中清楚,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一世,可没有这些海盗。
看来,有些事变了。
是巧合,还是因为我这个“变数”的到来,引发了某些连锁反应?我不得而知。但我暗暗留了心。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海浪翻涌。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船上众人纷纷抓住缆绳、桅杆,稳住身形。
殷野王脸色大变,喝道:“不好!是风暴!快落帆!”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去解帆绳,可那风来得太快,眨眼间,船帆已被吹得鼓胀如球,船身倾斜,几乎要翻覆过去。
张翠山一手护住殷素素,一手抓住船舷,脸色也是凝重。殷素素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紧紧抱着我,生怕我被甩下船去。
我缩在母亲怀里,扮出一副惊慌的模样,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实则心中镇定得很,这等风暴,在冰火岛上见得多了,比这更猛烈的,我也经历过。那时有义父谢逊在,他那等武功,自能护得众人周全。此刻义父不在,这船上的人,便只能靠自己了。可我一个“十岁孩童”,又能做什么?只能装作害怕罢了。
正想着,忽听得“咔嚓”一声巨响,主桅杆竟从中折断,巨大的桅杆带着船帆,轰然倒下,砸向甲板!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躲避。可那桅杆太重,倒下之势太猛,眼看就要砸中几个躲闪不及的水手。
我心头一紧。
若是任由那桅杆砸下来,死几个人是轻的,船若翻了,那才是大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葬身大海。
可我若出手,必定暴露。
电光火石间,我已有了计较。
我“惊叫”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被船身晃得站不稳,脚下踉跄几步,“恰好”跌向那根倒下的桅杆。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孩子失足摔倒,谁也想不到别的。
可就在我跌倒的瞬间,右手似是无意间在桅杆上一撑。
那一撑,轻飘飘的,毫不用力。
然而那重逾千斤的桅杆,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了一下,下落的势头微微一滞,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桅杆擦着那几个水手的身边砸下,“轰”的一声,将甲板砸出一个大洞,却未伤到一人。
那几个水手死里逃生,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我则“摔”在甲板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殷素素惊叫着扑过来,一把将我抱起,上下打量着:“无忌!无忌!伤着没有?”
我伏在她怀里,只是哭,却不说话。
张翠山也赶了过来,见我无碍,这才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只是摔了一跤。”
殷野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大洞,又看了看那几个水手,皱眉道:“怪了,那桅杆怎会偏了半尺?”
一个水手颤声道:“小人……小人也不知。只觉得一股怪风刮过,那桅杆便偏了……”
殷野王点点头,只当是天意,便不再多想,自去指挥众人收拾残局。
我伏在母亲怀里,哭声渐止,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半个时辰后,云开雾散,海面重归平静。只是船上已是狼藉一片,主桅杆断了,船帆没了,只能靠副桅和船桨慢慢划行。
殷野王命人收拾残局,倒也没再提方才的事。那几个水手死里逃生,烧了高香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多想?
我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这便是人心。遇着解释不通的事,宁可相信是天意,也不会往一个十岁孩子身上想。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有时看海,有时缠着父亲讲故事,有时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与船上的水手们混得熟了,便叔叔伯伯地叫,叫得那些粗豪汉子们眉开眼笑。
可每到夜深人静,我便独自躺在舱房里,开启万道轮回眼,望向南方。
那目光穿越千山万水,落在元大都的汝阳王府。
那小姑娘今年十岁了,与我同年。
她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如画,一双眼睛灵动得很,像是会说话一般。她喜欢穿一身红衣,在王府的后花园里跑来跑去,有时追蝴蝶,有时扑蜻蜓,有时蹲在池塘边看锦鲤,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身后总跟着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她却浑然不觉,只顾自己玩耍,有时跑得急了,把侍女们甩在后头,便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我看着她,心中便觉得安稳。
敏敏,再等等。
等我料理完武当山上的事,便来找你。
这一日傍晚,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晚霞满天,忽然间海面上涌起大雾,来势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笼罩了整片海域。那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殷野王站在船头,眉头紧锁,道:“这雾来得蹊跷。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小心驶船。”
众人应了,各自握紧兵刃,凝神戒备。
殷素素将我搂在怀里,低声道:“无忌,别怕。”
我点点头,缩在她怀里,扮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暗中却已开启万道轮回眼。
雾气在我眼中形同虚设。
我看见远处,约莫三里之外,有三艘大船正静静泊在海面上,呈品字形,隐隐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那三艘船上,人影绰绰,少说也有上百人,都带着兵刃。船头站着几个为首之人,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张望。
海盗。
我心中了然。
看来殷野王说的那些冒名天鹰教的海盗,今日被我们撞上了。
我正想着,忽听得一声炮响,那三艘大船同时起锚,朝我们驶来。船上有人高声叫道:“来船听了!交出财物,饶尔等不死!”
殷野王脸色一变,喝道:“不好!是海盗!备战!”
船上众人纷纷抄起兵刃,护在船舷边。可我们这艘船,主桅已断,行动不便,如何逃得过那三艘快船的围堵?
张翠山握住殷素素的手,低声道:“素素,别怕,有我。”
殷素素点点头,却也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她将我搂得更紧,低声道:“无忌,别怕,有爹娘在。”
我点点头,缩在她怀里,心中却在盘算。
这些海盗,人数虽多,却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可我不能暴露,得想个法子,既不露痕迹,又能解围。
正想着,那三艘船已围了上来。当先一艘船上,跳下一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哈哈大笑道:“老子在这海上等了三个月,总算等到一条肥羊!识相的,乖乖交出财物,老子饶你们全尸!”
殷野王怒道:“大胆狂徒!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天鹰教殷野王!你们这些冒我天鹰教之名行恶的鼠辈,今日撞在我手里,便是你们的死期!”
那独眼大汉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天鹰教?殷野王?哈哈哈!老子找的就是你们天鹰教!实话告诉你,老子这些人,本是鄱阳湖的水匪,被你们天鹰教赶出湖去,才来海上讨生活。今日遇见你殷野王,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上百名海盗齐声呐喊,便要冲上船来。
我缩在母亲怀里,悄悄开启万道轮回眼,细细打量这些海盗。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凛。
那独眼大汉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他站在众海盗之中,既不说话,也不上前,只是冷冷地看着这边。
可他的武功,却非同小可。我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他体内的真气运转,竟是阴寒刺骨,所过之处,连经脉都隐隐泛着青黑色——正是玄冥神掌的路数。
玄冥二老的人?
我心中一沉。
若真是玄冥二老的人,那这些海盗,便不只是海盗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冲着我父母来的?还是冲着义父谢逊的下落来的?
不管怎样,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
那独眼大汉一声令下,上百名海盗已涌上船来。殷野王率众迎敌,张翠山也护着殷素素且战且退。船上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把头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的万道轮回眼,却始终盯着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海盗船上,冷冷看着这边的厮杀。忽然,他的目光转向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哭声也更大了。
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显然,他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吓得大哭,再正常不过。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中的镇定,与他的年龄太不相称了。
黑衣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移开了视线。
我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海盗冲了过来,挥刀砍向张翠山。张翠山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将那海盗刺了个对穿。可那海盗临死前,身子一歪,竟撞向了殷素素。
殷素素抱着我,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撞倒。
我心头一紧。
不能再装了。
我“惊叫”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被撞得站不稳,脚下踉跄几步,“恰好”带着母亲避开了那海盗的尸体。那尸体擦着我们的衣角,“扑通”一声落入海中。
殷素素惊魂未定,抱着我喘气。
张翠山也是一惊,连忙过来护住妻儿。
那黑衣人站在海盗船上,看着这一幕,眼中疑惑更深。
他忽然身形一晃,竟向这边掠来。
来的好。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惊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紧紧抱着母亲,浑身发抖。
那黑衣人一跃上了我们的船,四下打量,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见我不过是个吓得大哭的孩子,脸色苍白,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便移开了视线。
他一掌拍开几个挡路的海盗,走到殷野王面前,冷冷道:“殷野王?”
殷野王脸色一变,道:“阁下是?”
黑衣人不答,只道:“张翠山可在船上?”
殷野王心中一凛,道:“你找他做什么?”
黑衣人冷哼一声,道:“有人要他的命。”
他说着,身形一晃,已向张翠山扑去。
张翠山大惊,举剑相迎。他师从张三丰,一身武当功夫根基极扎实,此刻虽惊不乱,武当剑法施展开来,一剑一剑,沉稳厚重,虽无甚奇招,却守得滴水不漏。那黑衣人掌法阴毒,招招不离要害,掌风过处,寒气逼人。张翠山的剑身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可他咬牙苦撑,竟也撑过了三五招。
殷素素大急,放下我,拔出短剑便要上前相助。
我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角,哭道:“娘,我怕!娘别走!”
殷素素低头看我,眼中满是为难。一边是丈夫危在旦夕,一边是儿子吓得要死,她不知该顾哪头。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一掌拍向张翠山胸口,掌风阴寒刺骨,正是玄冥神掌的杀招。张翠山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掌。
我“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木板。
那木板嗖的一声飞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黑衣人膝弯上。
黑衣人膝弯一软,掌势偏了半尺,一掌拍在空处。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稳住身形,回头怒道:“谁?”
可那木板已落入海中,甲板上众人都在厮杀,谁也不知这木板是从哪里飞来的。
他四下看看,只看见一个吓得大哭的孩子,一个护着孩子的妇人,和几个正厮杀成一团的海盗。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不小心,不再多想,又向张翠山攻去。
可这一下耽搁,殷野王已赶了过来,与张翠山联手,堪堪抵住了他的攻势。
黑衣人越打越心惊。他原本以为,以他的武功,拿下张翠山不过是举手之劳。却不想张翠山虽年轻,武功根基却极扎实,是张三丰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一手武当剑法使得滴水不漏,虽无甚奇招,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又有殷野王相助,那天鹰教的武功刚猛凌厉,拳脚之间风声呼呼,两人一正一奇,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数十招过去,黑衣人竟拿不下这两个后辈。
他心中焦躁,掌法越发狠辣,可越是焦躁,破绽便越多。张翠山和殷野王渐渐稳住阵脚,竟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我伏在母亲怀里,哭声不止,眼睛却透过指缝,看着那边的打斗。
这黑衣人的武功,比我想象的要高。若单打独斗,我父母和舅舅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此刻他以一敌二,又心神不定,竟被缠住了。
我正想着,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呼啸。
那是海盗船上发出的信号,声音尖厉,穿透雾气,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脸色一变,虚晃一招,逼退张殷二人,身形一晃,已掠回海盗船上。
他站在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仍是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看了半晌,终于一挥手,带着海盗船迅速退去,消失在雾气中。
船上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都不知那些海盗为何忽然退走。
殷野王喘着粗气,道:“怪了,他们明明占了上风,怎么忽然就走了?”
张翠山也是不解,道:“许是他们的船上出了什么事?”
殷野王摇摇头,道:“不像。那声呼啸,倒像是撤退的信号。莫非他们还有别的仇家?”
两人猜了一阵,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罢了。
殷素素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不怕,不怕,坏人走了。”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娘,坏人真的走了吗?”
殷素素点点头,笑道:“走了,都走了。无忌乖,不怕。”
我点点头,又伏在她怀里,身子仍在轻轻发抖。
殷素素心疼地搂着我,对张翠山道:“五哥,无忌吓坏了,我抱他回舱歇息。”
张翠山点点头,道:“去吧,好生哄哄他。”
殷素素抱着我回了舱房,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哼起了冰火岛上的歌谣。
那是她小时候在天鹰教学会的歌谣,曲调温柔,词意简单,哄孩子睡觉最好不过。
我闭着眼睛,听着她的歌声,心中却想着那个黑衣人临走时的眼神。
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带着疑惑,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
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可他不敢确定。
一个十岁的孩子,吓得大哭,浑身发抖,怎么可能是什么高手?
他一定这么想。
我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对了。
越是这样,他们越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殷素素唱了一会儿,见我“睡着”了,便轻轻起身,走出舱去。
舱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睁开了眼睛。
万道轮回眼再次开启,目光穿透舱壁,穿透雾气,追着那三艘渐渐远去的海盗船。
那黑衣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众人,望着我们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忽然开口,对身边的独眼大汉道:“那个孩子,你可看清了?”
独眼大汉一愣,道:“哪个孩子?”
黑衣人道:“张翠山夫妇抱着的那个。十岁左右,穿一身灰袄。”
独眼大汉想了想,道:“看见了,吓得直哭,没什么特别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没什么特别的?我两次险些得手,都被人暗中破坏。第一次是一块木板打中我的膝弯,第二次又是。那木板是从哪里来的?”
独眼大汉道:“风大浪急,许是船上什么东西被吹落了……”
黑衣人摇摇头,道:“不对。那两次,都跟那个孩子有关。第一次,他摔了一跤;第二次,他吓得踢到了木板。”
独眼大汉笑道:“您多心了吧?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黑衣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船舱。
我收回目光,望着舱顶,心中暗暗警惕。
这人,比我想象的要精明。
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查我的底细。
可我不怕。
查吧,越查越好。
最好把玄冥二老都引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玄冥神掌厉害,还是我这古今未来第一的武功厉害。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那三艘海盗船再也没有出现,雾气也散了,海面上一片晴朗。我们的船虽然没了主桅,只能靠副桅和船桨慢慢划行,但总算是平安无事。
我日日跟在母亲身边,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有时看海,有时缠着父亲讲故事,有时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与船上的水手们混得熟了,便叔叔伯伯地叫,叫得那些粗豪汉子们眉开眼笑。
那几个差点被桅杆砸死的水手,更是把我当成福星。他们逢人便说,那日若不是我“恰好”摔了一跤,“恰好”在那桅杆下偏了半尺,他们早就没命了。这话传来传去,竟传成了“张公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保佑咱们的”。
我听了好笑,却也不去辩驳。
殷野王这几日看我的眼神,却渐渐有些不同了。
他倒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外甥太过沉静,不像个十岁的孩子。有时我坐在甲板上发呆,他走过来,想逗我说话,我却只是笑笑,不多言语。他问我在想什么,我便说在想义父,他便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这一日晚间,船行至一片平静的海域。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我独自坐在船头,望着月亮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只道:“爹,您还没睡?”
张翠山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坐下,道:“睡不着。无忌,你呢?怎么也不睡?”
我道:“看月亮。在岛上的时候,义父常抱着我看月亮。他说,月亮只有一个,不管是在冰火岛,还是在中原,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所以他看月亮的时候,就当是看见了家乡。”
张翠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谢大哥……他其实很想回去。”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义父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想。他想回去报仇,也想回去……看看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谢大哥的仇,我也听他说过一些。那成昆,确实该杀。”
我转头看向他,道:“爹,您信我能帮义父报仇吗?”
张翠山一愣,看着我。
月光下,我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句话,却说得那样认真,那样笃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无忌,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笑了笑,没有争辩。
张翠山望着海面,忽然道:“无忌,那日海盗来袭,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什么不对?”
张翠山道:“那个黑衣人,武功极高,却两次失手。第一次,他眼看就要打中我,却被一块木板撞了膝弯。第二次,他又要打中我,又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我后来想了想,那块木板,好像是从你那边飞过来的。”
我眨了眨眼睛,道:“我从娘怀里踢出去的?”
张翠山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忽然“啊”了一声,道:“爹,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我吓坏了,使劲踢腿,好像……好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原来那是木板啊?”
张翠山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许是我想多了。你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大力气?”
我点点头,道:“肯定是爹想多了。”
张翠山笑了笑,不再说话。
可我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
父亲这个人,看着敦厚,心思却细。他能写出那样一笔好字,能练成武当派上乘武功,又岂是笨人?
只是他不敢相信罢了。
不敢信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绝世高手。
不敢信那些解释不清的事,会跟一个十岁的孩子有关。
这便是人心。
我望着月亮,心中暗暗道:爹,再等等。等到了武当山,等那些人来逼问义父的下落,您就知道了。
您儿子,不是普通人。
又行了三日。
这一日清晨,我醒来时,船已靠了岸。
我走出舱门,看见远处是一座繁华的港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码头上停着许多船,有商船,有渔船,也有几艘官船。岸上是成排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我站在船头,望着这片热闹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十年了。
在冰火岛上住了十年,看惯了冰雪、海豹、冰山,忽然回到这人声鼎沸的地方,竟有些不适应。
殷素素走到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膀,轻声道:“无忌,这就是中原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翠山也走了过来,望着岸边,眼中满是感慨。十年了,他终于回来了,终于可以见到师父,见到师兄们了。
殷野王道:“妹妹,妹夫,咱们先回天鹰教的总舵,见见老爷子。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们回来了,不知该多高兴。”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下了船,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我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大船。船上的水手们正在卸货,忙得不可开交。那几个差点被桅杆砸死的水手,远远地冲我挥手,喊道:“张公子,保重!”
我也冲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跟着父母,向那座繁华的城市走去。
敏敏,我回来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