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跟城里的工人没办法比。
苗花虽然没直说,但傅长缨倒是听出了那意思,他们这些知青工分不会高。
就算是学生时代去郊区的农村双抢,但学校安排的都是好地块,也没怎么累着这些学生。
怎么可能拿高分呢?
还是得另想办法。
不过她也初来乍到,就算提出各种新鲜法子人家村里人也不认啊。
得先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是个踏实能干值得信赖十分可靠的同志,这才循序渐进的开始扶贫搞建设。
她当初去扶贫,不也是先挨家挨户了解情况折腾了两个月,然后这才做各种计划来进行的工作吗?
不着急不着急。
收起了小本本,傅长缨拿出书来看。
西屋的煤油灯熄灭时夜色已深。
天蒙蒙亮,傅长缨听到铜锣声,“起床干活啦,春忙开始咯!”
同样被铜锣声吵醒的还有郭春燕。
她和另外一个女知青如愿住在村长家,只不过算盘打得响,晚饭时候也慌了。
说吃糠咽菜有点夸张,但村里的伙食是真不咋样。
村长说,回头安排他媳妇先给他们知青做一星期的饭,不过他们自己也得学着点。
昨晚吃了煮的胡萝卜后,郭春燕晚上没少放屁,觉得屋子里都是臭屁味。
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吵醒,她拽了被子蒙头继续睡。
倒是另一个女知青艾红梅喊她,“咱们得下地干活,春燕快起来。”
知青们第一年的粮食由国家供应,往后就得看村子里的收成和自己的工分了。
工分少,分到的粮食少,那就得饿着肚子干活。
沂县是出了名的贫困山区,粮食产量本来就不高,年底分红的时候工分也不值钱。
能干活的人家还能混个温饱,要是孩子多劳动力少的庄户人家到了年底一算账,还欠村里粮食呢。
艾红梅的提醒让郭春燕很是不耐烦,“知道了。”
她一脸起床气的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却没有聚焦。
磨磨唧唧到了田间地头,才发现傅长缨已经拿着锄头在那里热火朝天的干着。
“真会装。”
谁喜欢种地呀?
这么累,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去后浑身都是泥腥味。
没有人会喜欢,尤其是他们这些城市里来的人。
傅长缨不是装又是什么?
苗花看着傅长缨干活那架势还挺像那回事,“长缨你在家干过农活?”
在家没干过,不过扶贫的时候啥都得干。
“来之前去了趟乡下,跟我爷爷奶奶取了取经,他们教了我一些。”
苗花看着那灿烂的笑脸,把自己那脱了线的手套递过去,“你戴上这个,保护下手,省得磨出水泡。”
傅长缨笑着接了过去,“好嘞。”
只是戴上手套没多大会儿,傅长缨就觉得手心有点疼,脱下手套一看,手指头上面已经冒出来四个水泡。
行吧,这防护甲完全没用。
傅长缨把手套塞进口袋里,追赶已经把她落下一截的苗花。
革命老区这里是一年两茬作物,如今干的给小麦田锄草松土的活。
傅长缨分得清麦苗和杂草,可其他知青就不见得有着眼力见儿。
曹盼军直接把麦苗当杂草给锄了,带他的梁明玉见状傻了眼,看着那一串被锄掉的麦苗,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
其他村民发现了情况,尖叫起来,“哎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咋把咱们的麦子都给锄了?”
锄掉麦子了?
郭春燕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眼,这到底哪是麦苗哪是杂草?
她看着长得都差不多啊!
来自大上海的知青初来乍到革命老区,就把猫了一冬天的麦子给斩草除根,这让大湾村的村民心情复杂。
村长徐长富看着那些根朝上的麦苗,抽了一口烟吐出一片云雾来,“怪我,这些都算我账上。”
这话让曹盼军忍不住嘀咕了句,“不就几个破麦苗,至于吗?”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村民们听到纷纷看了过去。
徐长富眼神冷冽,让曹盼军心中一慌——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来自大地方的知青刚想要说句什么,忽的后脑勺吃了一记打。
曹盼军回头望去,看到傅长缨朝自己扔土坷垃,他躲闪不及脸上愣是挨了一下,“傅长缨,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论文《试论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合理利用》和《沂蒙山区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研究》
第7章 逃兵
干什么?
打人呀。
这都不看不出来吗?
曹盼军又是挨了一下,虽然不是砸在脸上,但土坷垃砸身上也疼啊,“你脑子有病是吧?”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青年对下乡这件事都十分热忱。
早期的知青的确是响应中央号召纷纷下乡为国家垦荒种粮食,他们品德高尚,为建设祖国竭尽全力。
也不排除有的城市青年对乡下瞧不上眼,不乐意下乡。
城市里有小汽车有自行车,道路平坦能□□细粮食。
乡下有什么?
看不到头的土路漫天黄土飞扬,干不完的农活直不起腰来,还有那简直没办法下嘴的粮食。
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曹盼军的心思,或者说插队到大湾村的大部分知青的心思傅长缨门儿清。
所谓的“城市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不是单纯的口号,可不是得接受再教育吗?
没有农民供应粮食,城市里的人怎么生活?
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工农业剪刀差依旧存在。即便是全面取消农业税后,农产品依旧价格低廉,农民忙活一年从地里头刨出来的钱也没几个。
国家是亏欠农民的,可国家也没得选。
不走工业化道路还会被欺负,小农经济这条路行不通啊。
中国没有殖民地,经受了殖民压迫的苦痛也不会去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只能牺牲农民的利益,这种牺牲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城市里来的青年不明白,这群泥腿子有什么好学习的?学习他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吗?
傅长缨未尝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但这绝对不是干活敷衍,把麦苗当野草锄掉的原因。
“我脑子没病,不过我看你眼睛不好使,用不着就抠出来给小朋友当玻璃珠玩,长着俩大眼珠子在那里当摆设吓人是吧?亏得你还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文化人五谷不分多光荣啊,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爹妈汇报这个好消息?”
傅长缨的小.嘴嘚吧嘚吧的让在田里干活的一干知青们傻了眼——
这早晨得吃了多少饭,竟然还有这力气来骂人?
最震惊的莫过于郭春燕。
一直和傅长缨别苗头的人自诩最了解傅长缨——傅二丫在家里不受待见,是一个再沉默不过的人。
眼前的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傅二丫吗?
曹盼军被骂的狗血淋头,整个人都还处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意识到傅长缨骂自己白长了一双眼珠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那你倒是过来呀,谁要是怂谁就是孙子!”
傅长缨拿起锄头就挥了过去,远远的一下子砸在田垄里,看的曹盼军心头猛地一跳:娘的,这女人简直不是人!
“我,我好汉不跟女人计较,傅长缨下次你别犯错让我逮着,不然我给你好看!”
不就是抓人小辫子吗?他不会还是咋的!
曹盼军气鼓鼓的离开了,这工分他不要了。
反正他饿不着,才不稀罕这压根就不值钱的工分呢。
其他知青瞧着傅长缨这模样不免有些心虚,这位脾气可真够可以的,竟然扬言要跟男的干架。
不管是放话还是怎么着,这胆色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村长,这些毁了的庄稼记在我名下就是了,我先去跟大家说说怎么干活。”
徐长富连连点头,瞧着傅长缨把这群知青娃招呼过来,在那里教他们怎么分辨麦苗和杂草,怎么用锄头省力,他看的有些出神。
这群知青不省心,昨天晚上那俩女娃娃在他家吃饭,虽然没说什么,但他还能瞧不出来?
分明是不满意。
哪能咋办呀,既然是组织安排的,他们就没有推脱的理由。
只是徐长富没想到,这群知青里面,竟还有个不一样的。
长缨,跟其他娃太不一样了些。
……
结束一天的工作,等跟苗花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早晨七点多就出门,中午吃的是热水就窝窝头,在田间稍稍坐几分钟就算休息了。
不到一点钟干活直到六点钟。
等回头日头长了,这朝七晚六就变成了朝六晚七,到了六月份双抢的时候,别说一天一.夜不合眼,就是连轴干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苗花姐,我去看看我同学,过会儿就回来。”
苗花有些担心,“是那个小曹?要不我找个人陪你过去?”
她觉得那青年太凶了些,说不定真的会打人。
傅长缨被苗花这小心谨慎逗得直笑,“不用。”
拿着针把手上的水泡戳破,傅长缨挤出一点点牙膏抹在伤口上面。
清凉中透着疼痛。
还是尽快长出老茧好,这样这不用日复一日的被折磨了。
“他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混不吝的,实际上胆小的很,压根不敢打人。”
与之同时,正在厨房里看着梁明玉的媳妇做饭的曹盼军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曹,你没事吧?”
曹盼军连连摇头,“屋里头呛,我出去等着。”
梁明玉的媳妇见状摇了摇头,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学会做饭啊,总不能自己一直帮忙吧?
曹盼军傻坐在院子里,他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没吃的没玩的,他多呆一天都觉得是折磨。
回家。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以至于曹盼军没有注意到傅长缨的到来。
“哭了?哟,真厉害。”
冷嘲热讽让曹盼军回过神来,“你才哭了呢!”
他只是想家而已,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爸妈的鬼话来了乡下呢?
傅长缨努了努嘴,“不让我进去坐坐?”
“呵。”青年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同学,“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是吧?”
他住在梁明玉家,不过梁明玉还没从地里下工回来,厨房里他媳妇又忙里忙外,压根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曹盼军想,自己要真是动手打人,能打的傅长缨跪下喊他爷爷!
“你英雄你好汉,打女人的英雄好汉,真了不起哦。”
“傅长缨!”青年握紧拳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曹盼军,你想回家是吗?可是咱们的组织关系已经落了下来,没有公社开得介绍信,你压根买不了火车票回不了家,你想当逃兵吗?”
逃兵可耻。
曹盼军自然知道傅长缨想说什么,他没吭声。
“你很能耐,有没有算过你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个月二十斤粮食够你吃的吗?”
这话惹得曹盼军反驳,“怎么不够?我就算不够也不会吃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你是大院里的子弟嘛,来之前你爹妈肯定给你弄了不少的粮票塞给了你很多钱。不过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自己有手有脚不干活,还要靠爹妈养活,不觉得丢人呀?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吃父母的软饭不算吃?”
二十一世纪的高压让啃老变成常态,可如今是六十年代末,劳动最光荣的时代。
傅长缨的一番话让曹盼军脸上挂不住,“你难道就没跟你爹妈要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那几天找人各种兑换粮票,难不成不是给你的?”
“是,我是有粮票也有钱,可我没觉得这是多光荣的事情。”厨房里的煤油灯光线并不怎么明亮,远远的落在傅长缨的脸上,让她整个人沐浴在光明之中。
有点像是披了圣光的天使。
而面对她的曹盼军背对着厨房,处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如果不想干,在乡下混吃等死也没关系,只不过曹盼军……别嚯嚯庄稼,哪怕是看在老乡们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的份上呢。”
这话让曹盼军神色有点不太好,看着径直离开的傅长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嘀咕声有没有被听到,“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就这么走了,压根没有停留的意思。
这让曹盼军又有些烦躁,学习上你压我也就罢了,怎么都到了乡下了还要压着我?
没完了是吧?
……
晚饭苗花做了面疙瘩汤,用白面、玉米面和面团,掐出一个个面疙瘩丢到滚水里。
等着面疙瘩滚了几滚捞出来,再把炒的鸡蛋花洒在上面。
旁边放着的是热水烫了的荠菜和红黄相间的胡萝卜丝,倒是色香味俱全。
傅长缨一直夸赞苗花手艺,“等回头我有时间一定要跟着苗花姐你学做饭,真好吃。”
苗花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
傅长缨正在热火朝天的干饭,郭春燕过来了。
闻到香味,郭春燕忍不住看了眼,其实碗里就剩下一点汤,可她就是觉得香喷喷的。
大概饭总是别人家的好吃吧。
“我们要商量一下一起做饭的事情,八点半的时候在村长家开会,傅长缨你记得过去。”
做饭?
中午在地头休息的时候,倒是听村里人说了一句,傅长缨想也不想,“我跟着苗花姐一块吃,就不和大家一起了。”
正打算往外去的郭春燕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你确定?”
这是在搞分裂,从内部瓦解知青的团结性!
这有啥不确定的?傅长缨迅速喝完碗里剩下的汤,“苗花姐我出去开个会,锅等我回来刷就行,你回头先带着妞妞睡觉。”
苗花刚想要说不用,傅长缨已经端着碗出去,顺带着把郭春燕拉了出去。
“傅长缨你什么意思呀?”
郭春燕心里头犯嘀咕,难不成这个寡妇家过得还挺好?村长媳妇在骗自己?
“我这不是为了积极融入乡下生活吗?”
郭春燕呵呵一笑,“那你是挺融入的,我看你干活就像个老农民。”
“谢谢夸奖,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会骄傲的。”
郭春燕:“……”傅长缨你要不要脸,我那是夸奖吗?
她不想搭理傅长缨,到了村长家门口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不跟我们一起吃吗?你还过来干嘛?”
傅长缨眨了眨眼,“你们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得盯着你们呀,走吧走吧别让大家伙等着咱们,回头又说我们女同志磨叽。”
郭春燕抓狂了,她为什么要去找傅长缨,为什么不让艾红梅去?
“你磨叽什么?快点快点。”
傅长缨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先是去主屋跟村长一家打了招呼,这才去郭春燕她们住的屋。
刚进门,就撞上曹盼军。
俩人大眼瞪小眼,当真是冤家路窄。
第8章 内卷
徐长富家人口多,但还是为知青们腾出了最宽敞的一间西屋。
傅长缨进来前,这十个知青挤在屋里头,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