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院的槐树,和白了头的父亲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商丘的太阳比上海烈得多,刚走出高铁站,一股裹着麦香的热风就扑了过来,晒得人皮肤发疼。林野拉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有点恍惚。
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回来,办完事就走了,连和父亲说上十句话都没有。再往前,就是爷爷去世的时候,一晃快十年了。
他打了个车,报了村子的名字。司机是个本地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在外边打工回来的?”
林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车开出市区,上了乡间的水泥路,路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哗啦啦地响,路边的白杨树,叶子绿得发亮。路边的田埂上,有戴着草帽的农民在干活,远处的村子里,飘着袅袅的炊烟,还有几声鸡鸣狗叫。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林野让司机停了下来。他拉着行李箱,慢慢往里走。
村口的老井还在,只是早就不用了,旁边修了新的自来水站。当年他和小伙伴们,夏天总在这里玩,把西瓜泡在井水里,泡一下午,凉丝丝的。井边的那棵老杨树,比以前更粗了,树荫遮了大半个路口,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看着他这个陌生的面孔,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林野的心跳有点快,他低着头,拉着箱子往里走,脚下的水泥路,还是当年他上初中的时候修的,现在已经有些坑坑洼洼了。
路边的人家,大多都盖了新的二层小楼,贴着瓷砖,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只有村子最东头的那座老院子,还是当年的土坯墙,黑瓦房,木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裂着一道道的缝。
那就是他的家。
林野站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院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竹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他的手放在门环上,冰凉的铁环硌得他手心发疼,半天没敢推开。
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怎么面对父亲。
该说什么?说爸我被裁员了,分手了,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回来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父亲那句冰冷的“我早就说过你不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拿着竹扫帚,站在门里,看着他,愣住了。
是林建军。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那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板着脸的严厉教师,哪怕是五十岁的时候,也依旧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眼前的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年斑爬满了脸颊。他的背驼了,很明显地弯了下去,原本高大的个子,现在看起来矮了不少,拿着扫帚的手,布满了老茧和青筋,指节粗大,是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
他才五十八岁啊。
林野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建军先回过神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回来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惊喜,没有问候,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质问。
林野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声音有点沙哑:“我……回来住一段时间。”
他没敢说自己被裁员了,没敢说自己分手了,没敢说自己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他怕,怕父亲眼里的失望,怕那句他听了二十年的嫌弃。
林建军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把扫帚靠在墙上,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低声说:“进来吧。”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很多,带着点老年人的浑浊。
林野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脚刚踏进去,目光就被院子正中间的那棵大树吸住了。
是那棵野槐树。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他随手种下的那颗小树苗,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浓密的绿叶间,开满了细碎的白色槐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空气里全是槐花的甜香。
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是当年父亲亲手凿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林野站在树下,看着这棵遮天蔽日的野槐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当年他对着父亲喊,这棵树一定长得比他种的所有树都高。现在,它真的做到了。
而当年那个和他赌气种树的男人,已经老了。
“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还是你以前住的那间西厢房。”林建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拉回了他的思绪,“就是好久没住人了,我早上刚扫了一遍,晒了被子,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自己再收拾收拾。”
林野转过头,看着父亲。他正低着头,把行李箱往厢房里搬,背影佝偻着,动作也慢了不少,再也没有当年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
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靠墙放着一张木床,铺着新晒的褥子和被子,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桌子还是他当年写作业的那张木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墙角的书架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看过的漫画书,和一摞摞的课本。
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这十五年的时光,在这里静止了。
林野站在门口,心里堵得难受。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就不在乎他了,早就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可没想到,他连房间都给他留着,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
“爸……”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林建军回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林野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谢你。”
林建军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摆了摆手,硬邦邦地说:“谢什么,这是你家。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做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不自在一样。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恨了二十年,怕了二十年的父亲。那个永远对他严厉,永远挑他毛病,永远嫌弃他没出息的男人。
可现在,这个男人,老了。
晚饭很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一碟腌萝卜干,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父子俩坐在石桌旁,面对面地吃饭,全程没有一句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和风吹过槐树叶的哗啦声。
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了。
林野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面。面是手擀的,筋道十足,西红柿鸡蛋卤是父亲的手艺,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他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上海的十年,他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五星级酒店的大餐,网红餐厅的料理,可从来没有一碗面,像今天这样,吃得他心里又酸又暖。
林建军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林野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父亲,半天,才低声说:“还不知道,可能……待久一点。”
他以为父亲会追问,会问他是不是工作出了问题,是不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会说出那句他最怕的话。
可林建军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待多久都行,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说完,他拿起碗,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林野坐在石桌旁,看着父亲的背影,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冷嘲热讽,一句都没有。
晚上,林野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上全是阳光的味道,很舒服,可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白天见到父亲的样子,还有那句“待多久都行,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隔壁的房间,传来了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了很久。
林野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的咳嗽这么严重。他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两个电话回家,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操心,好好工作。
他真的就信了,真的就从来没操心过家里的事,没问过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他这十年,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只顾着证明自己有出息,却从来没回头看过,那个被他甩在身后的父亲,已经老了。
凌晨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又回到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父亲当着他的面,撕了他的作业本,那句“就这点本事,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了一地的槐花影子。
他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父亲不在。厨房的锅里,温着粥,还有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和当年他作业本上的批语一模一样:
“我去镇上赶集,粥在锅里,趁热吃。”
林野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软软的。
他吃完了早饭,闲着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悠。东厢房是父亲的卧室,门开着,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简朴,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很多书,大多是教育类的,还有一些旧的备课本。
衣柜的最下面,有一个樟木箱,上了锁,锁已经锈了。
林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个樟木箱吸引住了。
他记得这个箱子,是奶奶当年给父亲的陪嫁,小时候,父亲从来不让他碰这个箱子,说里面放着重要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樟木箱。
锁是旧的挂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他掀开了箱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的东西,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